她走出屋子告诉我父亲我是一个女孩时,我父亲后背贴墙上了。确切地说他的身子是贴墙滑下去了。他那双十指突出又黑又大的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瘦脸。他哭出了声。
在那个女人和几个关心这事的人看来,他的哭是终于放心的哭,是喜极而泣。
“老乡,母女平安,祝贺了。你们夫妇今晚就住在我这儿吧,我会请一位邻居照顾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对她讲。我呢,今晚值班,就不能陪你们了。你们放心,如果有什么情况,邻居会立刻去找我的。”
那女人说完这话,麻利地着手煮上了一锅小米粥,还打了两个鸡蛋,加入了红糖,用香油拌了一小盘熟咸菜,并请一位邻家阿婆去买烧饼和包子。
第二天上午,那女人回到家时,已不见了我父母,只见那位邻家阿婆抱着我,而我在熟睡。
阿婆说:“没见过那两口子这种人,一大清早匆匆吃了几口饭,也不留句话,哑巴似的起身往外就走!真是两个哑巴,也会比比划划地哇啦几句,表示一下感谢啊。我倒是追出院子去了,可床上还睡着孩子呀。再说我一双小脚,怎么追得上三个轮子的车呢?”
那女人大愕,从阿婆怀里接过我,注视着我说:“可怜的孩子,你父母这是把你遗弃了呀。”
是的,我父母就那么遗弃了我。
二十六年以后,也就是二○○八年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问我父亲一些问题了。
“爸,那天你们回神仙顶的路上,我妈哭没哭?”
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我觉得知道了这一点对我意义重大。
我父亲说,离开县城后,天阴了,要下雨了。他只顾猛劲儿地往前蹬车,一次也没回头,不晓得我妈哭没哭。
在我听来,那话的意思差不多等于是没哭。
我却要哭了。
我父亲又说:“也许你妈在车上是流过泪的吧。有时候人心里难受,是只流泪并不哭出声的。你毕竟是你妈身上掉下的肉,她怀你怀得很辛苦,连抱都没抱过你一下,心里能不难受吗?”
我又问:“那,你心里难受吗?”
我父亲毫不犹豫地回答:“不。”
我愣住。
我父亲庄严地说:“当年我们可是把你留在了一位县城人的家里。从她家的情况看,显然还是一户上等人家。这是我们认为做得很对的一件事,没什么对不起你的,是不是?”
是的。我父母确实把我留在了一户县城里的“上等人家”,这绝对强过用我换两袋子红薯或三四十片鱼鳞瓦,也强过将我抱回神仙顶,使我的两个姐姐多一个妹妹,神仙顶以后又多一个姓何的农家女。
如此说来,我之被遗弃,未尝不是我的一件幸事,那么,当然也是一件我应感恩于父母的英明果断的事。
细想想,我不得不承认事实如此。
于是我不再有任何问题可问,也便再无话可说。
我父亲告诉我,他蹬着车过了乡里,果然下雨了,而且是瓢泼大雨。那时车已在山路上,回去一直是上坡路,又无处可以避雨。他和我母亲都浇成了落汤鸡,他累得都不想往前蹬了。
快到神仙顶的时候,迎头遇上了一辆警车。警车熄火了,一名也被浇得像落汤鸡的公安人员求我父亲帮着推车——车轮下的路面塌陷了,那是往年很少发生的情况。
我父亲默默无言地帮着推警车,不帮着推,平板车错不过去。那辆警车有年头了,后窗已没了玻璃。我父亲帮着推时,隔着一排铁条,正对着的是张家贵万念俱灰、绝望到极点的脸。
没等我父亲开口,张家贵就说:“叔,对不起了,做不成你女婿了,让小芹彻底忘了我,再相一门亲吧。我完了,这辈子也许就交待了……”
警车开出陷坑后,我父亲一屁股坐在水洼里。
张家贵到底还是从山顶撬下了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的石窝,确实足以栽一棵果树苗,或来年春天撒下几颗玉米种。但他的小夙愿已实现不了啦。
从山上滚下的大石头,砸到了一头黄牛身上,将黄牛砸到山沟里摔死了——那头黄牛因为在队里分配公产时不知如何分配是好,又不敢杀了分肉分皮,便依然属于公产,由各家各户轮流饲养,也为各家各户轮流干些人干不动的重活。
它正处在最有力气的年龄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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