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济之摇摇头,把手伸进他蓝色竹布长衫中,手心滚烫,像一只烧热的铁鱼,他摸了一阵,最后停在那里,轻声道:“我想吃你。”

第二日中午,胡松方从鼓楼回到家中,他折腾整夜,却神清气爽,济之只请了半日假,刚才起床便叫了车去医院,胡松则说自己想走回去。初夏时节,天高气爽,日头虽烈,一路从树下走回,却只觉日光和风都只从叶间漏过,之前那个同余立心一道正在慢慢死去的人,又从这条路上活转回来。还未到门前小路拐角,就见张家骐的大黑福特停在那里,在车旁等候的听差认得胡松,见了他连忙迎上,道:“胡先生回来了,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胡松讶异道:“家中没人吗?我家老爷难道不在?”

那人笑道:“在的,余老爷在,但我家少爷说了,东西得亲自交到胡先生手里。”

胡松道:“什么东西?”

那人这就叫了司机,从车上搬下两个大箱子,道:“我家少爷说,请胡先生原谅,里头只有一万元,还有一万元的债他没有忘,但最近实在再挪不出了,原想把雅墨斋还到你手上,但昨日一清点才发现已经出了手,只得烦你再宽限宽限,他欠着胡先生这个人情。”

胡松见他说罢开了箱子,里头宝光流转,满坑满谷的银元,连忙作揖道:“惭愧,钱是我家老爷的,你家少爷哪怕真欠人情,也是欠给老爷,我是个下人,如何受得起。”

那人笑了笑,道:“胡先生,我才真正是个下人,我家少爷没把你当下人,我怎敢把你当下人。我家少爷要还你的钱,我就来还你的钱。我家少爷说欠的是你的人情,那我就同他一起欠你的人情。”

胡松一时间极是感动,道:“你家少爷是个好人。”

那人叹口气,道:“是啊,我家少爷是好人,但现今这个时世,好人往哪里走都是走不通的。”

那日之后,胡松亦只能从各路小报上读到张家骐的消息。大梦初醒的张公子终是走通了一条路,那年八月京兆各县频出水患,袁世凯任大总统时的总理熊希龄在因涉嫌热河行宫盗宝案辞职后就一直未涉政坛,此次水患,他被特派督办京畿一带水灾河工的善后事宜,张家骐出面捐了现银十万元、交通银行钞票十万元、公债二十万元,为其创办香山慈幼院收养难童,熊希龄则出面为张镇芳各方周旋。这笔钱捐到位后,张镇芳旋即因病保外就医,入了当时陆军部次长徐树铮军医方石珊所办的首善医院,徐树铮亦曾亲身前往医院探望,虽二人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那年年底,张镇芳已被发交曹锟军前,“随营效力”,就此重获自由身。

胡松早饭时读到报上新闻,不由赞道:“张公子真是能屈能伸,平日看着也就是个京城里的纨绔公子,一出了事,该顶上就能顶上,该疏通就四处疏通,张镇芳命好,抱了这么个儿子,比亲生的还强。”

这日家中人齐齐整整,都围坐一桌吃饭,已是凛冬时节,墙角烧了火盆,炭火有人照料,整夜不熄,屋内明明热得人人都脱了棉衣围脖,但不知为何,仍有一股清冷之意。楼心月这两年在人前本就愈发不肯言语,只默默把葱油花卷掰开了,让宪之自己边玩边吃,她自己缩在一旁,胡乱吃了个馒头。余立心和济之都在闷声喝粥,面对面坐了大半个时辰,二人一句话没有,自胡松给了允诺之后,济之大都回家吃住,起先他也有尽力,有意想让父亲欢喜,但余立心并不领情,反倒时常像个生人般打量济之。

济之渐渐也乏了,私下只跟胡松道:“我父亲啊,看着好像还是全须全尾一个人,里头应该是已经全坏了。医院里来过这样的人,拖着长辫,小皇帝退位时疯一回,袁世凯死再疯一回,到张勋一败涂地,就彻底疯了,说是疯了吧,外人也看不出来,只亲近的人知道哪里不对劲,这种病治是没法治的,来医院看的那几人,药也开不出来,也都回去了……松哥哥,你整日跟着他,难道没感觉?”

胡松不答,只将赤着上身的济之搂了搂,伸手去拉熄电灯。胡松自是有感觉,余立心这几月,确是越发沉郁,在家极少开口,一开口便是斥人,连宪之在面前玩耍,也挨了两次打。楼心月不敢言语,收拾出了一间南房,和宪之睡在那边,除了早上这顿饭,和余立心已是不怎么能打上照面。有时宪之嚷着要上天台玩耍,她跟着上去,只见满目凋零,电线虽是剪了,也无人收拾,胡乱搭在半枯的葡萄架上,那座紫红天鹅绒沙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忘记盖上油布,晒了整个盛夏,又经了几场暴雨,现今已是破破烂烂不成样子,露出里面黑漆漆棉芯。宪之爬上去,把棉花一朵朵抠出,又吹到半空中,像下了一场污脏的小雪。楼心月坐在一旁,也不知叫宪之住手,只呆呆看着这眼前一切,那个让人耳热心跳的夜晚,也不知是不是前世记忆。

莫说楼心月,胡松自十五岁后学着替余立心管井上琐事,快二十年时间,二人几是形影不离,但余立心这几月早出晚归,时常连他也不知去了哪里。他们在北京也已基本没有什么生意需打理,胡松突地闲得发慌,只得专心和济之腻在一起。济之在医院出诊时,他则在北京城内外乱逛,坐在永定门外的小吃摊儿上胡吃,往日北方小食并不合他脾胃,家中厨子是特意在京城找的川人,四季小食不断,蒿蒿粑、叶儿粑、黄粑、井水凉面、担担面、红糖锅盔、红糖凉糕……每日晚上厨房都变着花样上消夜,这两年渐渐大家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东西做好了,也就是给下人们胡乱分掉,厨子也失了兴致,越做越粗,凉面坨了,叶儿粑的馅儿没有放笋丁。但现今胡松突地胃口大开,也不拘什么东西,驴打滚、艾窝窝、糖卷果、姜丝排叉、糖耳朵、面茶、馓子麻花、蛤蟆吐蜜、焦圈、糖火烧、豌豆黄、炒肝、奶油炸糕……他一家家吃下来,还时常给济之带回去两个火烧,几块豌豆黄。有时走得远了,到了崇文门外,时常遇上百十头骆驼的驼队在护城河边卸货,北京进出城运货,数百年来用的都是骆驼,由内蒙、西北和远郊山中运回火炭、果子、山货和皮货,再往外运出煤油、盐巴、布料、药材和茶叶。驼队里的骆驼多是骟驼,性子温顺,一头一头用缰绳牵起,驼队的最后一头骆驼需系上唤作“报安铃”的铜铃,拉驼队的把式骑在头驼上,若是听不见报安铃声,就知后头出了事。

前两年袁世凯事败之后,余立心曾让胡松陪他去雍和宫上香祈愿,也不是什么日子,雍和宫里密密匝匝的香客,排了两个时辰才勉强进了大殿。出门余立心仍觉闷气,就没有坐车,二人往东走了两里地,走到俄国人的教堂,门口停了一个驼队,几十头骆驼仍是一头排一头,规规矩矩地低头吃草料,几个俄国男子正用满语和驼队把式闲谈,胡松入京后粗通满语,听到他们是想进一批丝绸和香料。这地方本是一座关帝庙,康熙皇帝时拨给了俄国人,中间改了两次名,现今俄国人叫它圣索菲亚教堂,但从外头看去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庙宇,周边的人只称它“罗刹庙”。当年康熙皇帝收复雅克萨城,先俘了一批俄国人,又另有一批俄国人慑于天威投靠,这些人分别被安置于盛京与北京,在北京的被编入镶黄旗,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分了宅地田产,大都住在这附近。

胡松听了半晌,轻声对余立心道:“那把式嫌俄国人要的货少,说驼队只做大宗生意,俄国人就还在纠缠,说看他们的货好,愿出高价云云……咦,这些俄国人怎么有满人名字?”

余立心道:“这有什么稀奇,当年俄国人入京,清廷将步军统领衙门关押的女囚犯分给他们做妻子,俄军将领还能娶到官宦女子……别说满人名字,有些混了血的俄国人如不是金发碧眼,走在街上谁也认不出是洋人。”

话音未落,后头不知怎么来了一只獒犬,十几头骆驼受了惊往斜里乱奔,那报安铃忽近忽远,把式听了,连忙骑上头驼去找,剩下的骆驼训练有素,倒是仍停在原地。余立心突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法子倒是好,我们做生意,其实也是前拉后扯,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也能这般有个声报平安就好了。”

胡松道:“也得前头把式听得见,这样几十头骆驼倒是好说,要是再多,恐怕就得把驼队分开,再多找几个把式,一人管一摊……事儿一多就会乱,任谁也管不过来。”

余立心当日就有些不愉,沉声道:“按你这意思,但凡生意做大了,就得分家不成?”

胡松当时被顶得一愣,随口说了几句拉扯过去。但他心中已隐约知道,当年那个忙时把井上井下的账本全盘交托给自己,还时时提到亲生儿子指望不上,望他能接管慎余堂生意的义父,已对自己生了疑心。胡松自是怅然,也不是没有想过,索性和济之一走了之,但之后事情一件带出一件,余立心越发乖戾,在北京的生意银钱,像流沙一样散开,胡松总想,过了这一阵吧,过了这一阵,就和我没关系了,待我还了该还的债。

胡松盛赞张家骐设法营救父亲那日,余立心本在一旁喝粥,撕一点葱油花卷,听了这话,突地扔了花卷,厉声道:“是啊,人家不是亲生儿子的胜似亲生儿子。我上辈子没积德,亲生儿子自是不像亲生儿子,这我早五年就知道了,我认了命,但那不是亲生儿子的……呵呵,在外头倒是比老子更风光气派,怪不得你这么多年也不肯随了我的姓。济之,我跟你说,你也少松哥哥长松哥哥短的,你把人家当亲生哥哥,人家说不准把你当心头刺眼中钉……我看啊,也要不了多少年,咱们余家的招牌迟早要换成胡家,不说别的,人家张公子既是这般有情有义,还会欠着我们一半银子?!”

楼心月听了“亲生哥哥”这话,面上突然红了红,慌慌张张看看济之,见济之也是脸上发青,想说什么,却又忍了下来,仍低头专心给宪之喂饭。

胡松则只听到不知哪里嗡的一声,似慎余堂那西洋唱片机,唱针总在同一段旋律那里卡住,发出刮骨般刺心的扰音。胡松茫茫然想站起,却发现自己竟是浑身无力,双脚像和全身失了关系,软绵绵垂在青石砖上。

但得起来啊,胡松对自己道,这地方已是坐不得了,再坐下去,不过自取其辱而已。几月来余立心的疏远冷淡,他心中模模糊糊自有答案,又一直盼着只是自己多心,但几十年父子之情,他其实早就知道,他没有多心,多心的是义父余立心。

当日张家骐手下的人到了家中,见着的人本是余立心,但那人客客气气,只说自己是张府派的人,不提来意,也不肯进屋,坚持要等胡松归来,道“我家少爷说了,东西只能交到胡松少爷手里”。那日奇寒,冷风似刀,他也不进车里取暖,一直站在车尾,足足守了一个时辰,直到和济之缠绵整晚的胡松,满面春意在巷口出现。

一万两现银在家中放了几日,两口大箱就堆在余立心的床底。那几日他大门不出,三餐均是让人送进屋中,也不怎么见他吃什么,四菜一汤齐齐整整送进去,又几乎齐齐整整地端出来。厨房的人拿了托盘进来,见他也不起身,双目圆睁躺在床上,直直望着房顶,那模样着实让人惊心。有一日胡松想来看看义父,见两个下人在门口嘀嘀咕咕,一个托盘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进去,他接过托盘,推门进去,见屋内乌漆麻黑,隐约听见有人念念有词,似是在背什么诗。余立心最不爱诗词歌赋,他总道,国人就因数百年来沉溺于这些玩意儿,故而既不懂科学,也不通技艺。

胡松惊了惊,道:“义父?义父?”

余立心听见他的声音,忽地从床上坐起,尖声道:“怎么是你?”

胡松道:“义父,你两天没怎么吃饭了,我给你送饭过来。今天厨房做了腊鸭菜心粥,上次你不说这腊鸭有滋味,你多喝两口,若是吃咸了,楼小姐还特意给你做了八宝饭。”胡松把托盘放下,顺手把窗纱掀起。

余立心见了光,惊慌失措下床,也不说话,先爬到床下看箱子,好一会儿才又爬出来,道:“你出去,往后也别进我这屋子。”

胡松奇道:“义父,你怎么了?这么多现银放家里怕招贼,不如我这就拿去存了。”

余立心脸色惨白,道:“不,不,不,你不用管,你忙你的,你出去,别进来。”说罢,连推带搡让胡松出去。

胡松满心疑惑出了房门,见宪之滑着车正往这边来,楼心月遥遥跟在后面。前几日有人送了宪之一个青蛙模样的小木车,双脚滑地即可前行。宪之喜爱得整日不下车,把宅院走了个遍,他也几次滑进父亲房中,但只被训了两句又撵出来。

胡松拦住宪之,蹲下道:“宪之,你去爸爸房里看看好不好?”

宪之连连摇头:“不去,不去,里头好黑,爸爸好凶。”

胡松从兜里拿出一块济之那日给他的德国朱古力,道:“去嘛,去了松哥哥给你吃朱古力。”

宪之道:“什么是朱古力?”

胡松摇摇手里做成金币形状的糖,道:“朱古力啊,就是洋人吃的糖,比冰糖葫芦还好吃哦,怎么样,宪之想吃不想吃?”

宪之猛点头,舔舔舌头,小心翼翼地滑着车推门进去。谁知刚进去,就有碗盏落地声,随后听见余立心怒道:“谁让你来的?是不是胡松?他让你来做甚?你说,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到底来做甚?”

宪之撕心裂肺地哭,等楼心月和胡松匆忙赶进去,已见到宪之满头滚烫的八宝饭,幸而余立心摔碗时,大概宪之吓得前倾,带着车往前滑了十几尺,八宝饭大都扔在头顶,脸上只黏了一点点酒米和两粒红枣,饶是如此,额头上也烫出星点水泡。楼心月抱住宪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跟着孩子一同哭起来。

余立心满面胡茬,两颊深陷,骤望去倒似大烟鬼,失魂落魄,却仍是怒气不消,道:“说了不让你们进来,你们为何一个两个偏偏要来?平日倒不见你们对我这屋子这么热心,怎么,都知道现在这里头有银子?呵呵,这时候给我装什么孝子贤孙……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你们这些人,既已无君,那接下来就必将无父了,是不是?哼,我余立心什么事情没见过,想骗我,我跟你们说,没那么容易!”

那日下午,余立心找来园子里一个刚来管花草鸟鱼的小子,给了他一个银元,让他出门叫了一辆车,又帮忙把那两个大箱子搬上了车。余立心走时神神秘秘,挑了众人午睡的时辰,胡松的房间和大门不远,听到喇叭声已猜了个七八成,他几次想出去,却终是忍了下来,胡松知道,事已至此,出去也是无用了。

那日胡松在屋中坐到深夜,院子太静了,静到若是用了心,能听见所有声音。他听见楼心月轻声叮嘱厨房给宪之熬竹荪鸡汤,听见宪之的青蛙车笃笃滑过青石砖,听见下人们追鸡又杀鸡,听见鸡汤在砂锅里噗噗冒泡,听见宪之嫌鸡汤太烫,听见楼心月细细吹汤,听见余立心推门进来,大叫一声“饿惨了,给我煮碗鸡汤面拿过来”,余立心的声音又尖又刺,又让胡松想到慎余堂那总是坏掉的唱片机。

胡松觉得太累了,便和衣躺在床上,起先脑中还有唱针反复划过唱片的扰人杂音,后来渐渐没了人声,院中只有池中红鲤刺啦跃出水面,几只野猫蹑着爪子跳过房顶,风在白果树的枝丫间呼啸而去,唱针的声音渐渐变得很低,最终什么都停了。胡松想,众人都舍不得那唱片机,修修补补好多年,但坏掉的东西终是坏掉了,再怎么修补,也只是让彼此都不舒心。

那日之后,胡松开始把手头的生意一件件交代回余立心手里,他并没说为何,余立心也不问,只每日在家中细细一本本账本看过去。

济之本以为胡松会搬到鼓楼院中,他提过三次此事,胡松仍是不言不语,三次之后,济之不声不响搬去了医院,再未找过胡松。济之对自己道,够了,一切都得有个头。

霜降归家,济之正好遇上胡松提着箱子,打算搬出去,一时心中有万千言语,但终是只道:“我回来收拾几件冬天衣裳。”说罢,他绕过胡松,径直往里屋走,他明明本可绕得更远,却不知为何,挤挤挨挨地和胡松不过隔了一臂之遥。

胡松忽地取下手上挂的雨伞,用那弯弯伞柄勾住济之的手腕。往日他们情浓,夏日夜里出门看戏消夜,胡松总爱带上这把雨伞,北京少有雨水,归家途中,济之总道自己脚累,胡松就这般勾住他,一路半玩笑半当真地把他拖回去,那时胡松不时玩笑道:“我养只狗都没这么费劲。”

济之望着自己手腕,话中已有哭音,道:“你这是干什么?还真以为我是你养的狗?”

胡松不理,一用力把他拉到身旁,低声道:“令之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