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之于民国七年一月三日离开孜城,走前几日大雪盈门,却并不怎么冷。她终于脱了那件毛呢大衣,自冬至之后,她就没有换过衣服,大衣覆灰,变成一种沉沉暗绿,像特意把衣服做旧了,以衬上如今的令之。
令之夜夜不睡,清晨即出门,走至孜溪河边,岸边青石盖地,上有凹痕,可让她枯坐整日。河面似冻非冻,歪尾船仍未停航,船身启动时击破星点浮冰,晴日之下耀出万千幻彩,令之会不由自主向那点幻彩伸出手,像帮着谁往上去。宣灵下葬后,启尔德翻出一本书,给她看书中插画,有双肋长出翅膀的裸身小人,正往天上飞去,启尔德道:“你不要担心,宣灵已到了天堂,和耶和华在一起。”画中场景洋里洋气,和孜城无甚关系,令之想,孜城若有路通往天堂,那应是在孜溪河上,那耶和华是个洋人,也不知会不会不认得宣灵。但水上有雾,终日不散,确似仙境,令之又想,耶和华不认得的话,菩萨总是认得的,漫天神佛,管谁都好,只要能在天上看顾宣灵。宣灵刚出生,她抱着去拜过观音菩萨,夏洞寺里四十二只手的千手观音,余淮陪在一旁,忙前忙后上香点蜡,令之也有过一时恍惚,想到上次正是在这里,她告诉恩溥,自己等到四月,只能四月。但那不过是刹那念想,跪下磕头时,令之什么都忘了,只有怀中这小小婴童,软软手脚,暖热皮肤,令之想,就这样了,一辈子就这样了也没有关系。
令之从一月一日起收拾东西,因启尔德前一晚告诉他明日就是新年,民国也有好几年,孜城人仍是惯于过旧历,但现今她等不及,要尽早去到新一年。她每日从河边回到慎余堂,就困在自己屋中收拾,零零散散一点东西,也不知为何需耗数日,几件衣服,几本书,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一点金子,恩溥送给宣灵的那个怀表大概经了摔,停在三时四十五分。令之又想,不知那是何时的三点四十五,只盼着那是半夜,不是下午,半夜宣灵睡熟了,那个时刻会过去得很快。但自那日起,令之每晚总要忙忙碌碌,或做鞋绣花,或用小小炭炉蒸蛋煮面,有时什么都做尽了,她就站在屋子中央,直至三时四十五分。房间空荡,恍似人心,余淮有鼾声自隔壁传来。事发之后,他和严筱坡也痛哭过半时,但严筱坡道,没有关系,令之还小,明年再生一个就是,孩子属蛇最好,蛇为小龙,大龙贵是贵重,也怕受不起这命格,就这两月怀上吧,那样孩子出生在秋天,不冷不热,令之也不受苦。余淮听了之后,当夜就要回屋来住,令之房中没有烧暖炉,半夜还穿着那件大衣,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剪刀,对准自己胸口,道:除非我死,余淮哥哥,除非我死。
令之起先也不知道,她为何并未寻死,那剪刀一直放在身边,有时半夜吃面,吃了两口,她会拿出来,白刃闪光,厨房里一直用这把剪刀剖鱼。银光灼眼,令之终是明白,死去太容易了,容易的事就不会痛苦,而只有死亡没有苦痛,如何对得起宣灵,她无法去死,她唯有活着。
东西收拾妥当,正是三日寅时,她拎着皮箱,出了严家大门。院中有人守夜,本牵了条大狗,靠在门前打盹,见她一惊,道:“少奶奶,半夜三更的……”令之拿出那把剪刀,也不言语,冷冷晃了几晃,自己径直推门出去,又往前走了半会儿,才听到后面狗吠,喧哗人声。
他们不过以为我会去死,令之默想。宣灵死了,她若是活着,再生一个自然也好,但她若是死了,严家不过是无可无不可,也许更好,现今严家想退出商会,她夹在两家中间,反是麻烦。余淮对她确凿有情,她死了,自然也伤心,但那点伤心是会过去的,就像他也疼爱宣灵,但宣灵死了,他也就流了那么一点眼泪,有些人是这样的,五行缺水,终生只拿得出那么一点眼泪。
过几日就是小寒,令之出门前沐浴更衣,裹了一件狐皮大氅,这衣服是她的嫁妆,说是前清那时候鄂罗斯的东西,皮毛齐全,蓬蓬狐狸尾巴围住脖子,夜半寒凉如冰,她却也捂出汗来。皮箱重而勒手,她沿着大路走走停停,慢慢穿城而过,城中已都是川军钟体道的地方,零星有几个兵裹着袍子巡逻。说是巡逻,手里都拿着扁扁酒瓶,半醉不醒,见了令之,大概以为是楼里姑娘,不免不三不四起来,有人当街脱了裤子,哗哗撒起尿,骚味四溢,令之不怕不躲,笑笑从一旁走过,夜半苦寒,那个小兵大概也觉得冷,悻悻把裤子拉起来。
令之想,她大概是不会再怕什么事情了。小时候她最胆小,路旁吃碗素面,远远有马车驶来,她都要抱着碗躲到檐下,还着急叫道:“恩溥哥哥,你快过来!”恩溥则总不紧不慢,把她牵回桌边,道:“令之,不要怕,它走它的,跟你没关系。”忽地有风,令之打个战,把箱子放下稍歇,又想,恩溥说得对,从今往后,任它洪水滔天,也是和我没有关系了。
令之敲了一会儿,恩溥才来应门,浑身穿得整整齐齐,也不知是没睡,还是正要摸黑出门,藏青棉袍下腰间鼓起一块。自上次出事之后,恩溥新买了两把勃朗宁1900,他本也叫人给令之送了一把过来,严家的人说,少奶奶在河边,自小少爷没了,少奶奶天天都在河边。
恩溥别了两把枪寻到河边,令之坐在青石板上,看了看枪,淡淡道:“恩溥哥哥,我就不用了,你和二哥多小心。”令之十几日没怎么睡,面色青至透明,头发胡乱绾起,鬓边蓬蓬乱发,像多年前那个以为他溺死了,在水边急得一头一脸汗的少女。恩溥走时,回头看她一眼,再看一眼,他以为死掉的东西,原来尚有活气,尚在挣扎着呼吸。
恩溥见了她,愣了半晌,才道:“快进来,外面冷。”
令之摇摇头:“恩溥哥哥,我不进来了,你送我走。”
恩溥似是并不吃惊,只道:“天亮了再走,还是现在?”
“现在就走,你让小五送我上省城去。”
恩溥嗯了一声,孜城至省城不过三四个时辰车程,小五一日来回,也不引人疑心:“……也好,天亮了难免不给人看见。你缺什么?我这个宅子里东西不全,你等我回一趟四友堂,都给你备齐了再走。”
令之把箱子放下,揉揉手腕,道:“不用,你就给我一点大洋和银票,我手边没有钱,母亲留下的首饰我都放家里了,只有点金子,换来换去也不方便。”
恩溥道:“这是现成的,我身边的都给你,你花销个一两年没问题,你要是缺了,想办法打电报回来……你真不进来?”
令之又摇摇头,恩溥转身进了里屋,须臾之间就拿了一个黑布袋回来,他从袋中拿出几块大洋,放进令之手里,又把布袋装进箱子,才道:“你随身带这么点就够了,银票是全国通兑的……你是要上北京?”
令之点点头:“恩溥哥哥,你也知道,我一直想上北京。”八年前令之不过十六,在省城读完中学,念念不忘想申请女子大学,一直赖在宿舍不归,家中电报一而再地打过去,均石沉大海,令之只托人带话回来报了平安。但那年四川各地保路之事已有星火之迹,清廷内也是暗涌四起,到了十一月,各方重压之下的清廷将原定于宣统八年的立宪期限,缩改于宣统五年,余立心已知大局将变,他亲自上省城把令之押回孜城。令之哭闹了些日子,却很快收到东洋来信,道恩溥已定于当年归国,那时她已觉恩溥有异,但毕竟心有侥幸,想着待真的再见,也许恩溥哥哥,还是那个恩溥哥哥,恩溥既是要回来,那她这个书,读不读也就没什么干系。
谁知道又过了八年,恩溥才像回到幼时,二人也不多言语,便知彼此心意。恩溥进屋把小五摇醒,陪令之一同上车,道:“我送你出城,这时间城门还没开,川军上下的人都认得我。”
令之没有推辞,掀起衣摆上了车,恩溥上车坐定,就用左手握住令之右手,这才对小五道:“开车,就走大路,不要避人。”
孜城的路这几年熬过数次巷战,坑洼不平,车开到正街附近,突有一个大坑,小五大叫一声:“少爷小心!”这辆福特开了三四年,底盘已有些许不稳,恩溥早就跟小五说,有事上省城时找个洋人看看,这日进坑出坑猛歪了一下,小五回头一看,见令之半依半靠在恩溥怀里,连忙转头回去,专心把车向城门开去。
天色墨黑,顶上有星,更显冷寒,城门口有四个守夜老兵,大概都喝多了,缩在长至脚面的棉袍里打盹,恩溥轻声对令之道:“你先趴下。”令之脱了大氅,整个人不过小小一只,缩在后座下,只见满头青丝,倒下时一对圆环白玉坠子打到车板,发出丁零声音。恩溥看了看坠子,正是令之婚前他们最后一次说话时戴的那对,当时她消瘦的小脸突然在这逼仄的后座浮动,像她那时就已死了,现今只是游走的魂灵。恩溥想,原来这就叫悔意。
恩溥脱了棉袍,盖在令之身上,随后下了车,搓着手和那几人打招呼:“哟,还真守着啊,也不进屋打个盹。”
因钟体道打过招呼,在城门轮岗的人都认得恩溥,他出手也大方,每三五日就给他们一点酒钱,按说城门出入都得开车验货,但恩溥不过打个招呼。四人中年纪最轻的那个反是个士官,笑道:“哎哟,林少爷又半夜出去。”
“去外头仓库里点点货,早上又得运一批去武昌。”
“林少爷真发财。”
恩溥拿了一块大洋,塞进那人怀里,道:“一起发财一起发财,黄士官,拿去给大家买瓶酒暖暖身子,我看这天气,小寒前得有场大雪。”
黄士官把大洋放进兜里,随意往车内看了看,道:“这么冷的天,林少爷怎么倒把衣服脱了……咦,这是……”
林恩溥刚想道:“晚上喝了几杯,身上发汗……”又顺着黄士官的眼睛看去,见令之剩下的那个坠子不知怎么掉了,正好在恩溥的棉袍外露出半月弧形,车内漆黑,那坠子闪出白光,避无可避。
林恩溥笑了笑,拍拍黄士官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瞒不过你,云想阁带出来的,你也知道,我凤凰山上面有个宅子,里头没有外人,怎么都方便……”
黄士官从车旁走开,嘿嘿笑道:“林家少爷好福气……那云想阁到底什么神仙地方,找个时候也让咱们兄弟开开眼咯……”说罢招手开了城门。
待全不见人影,令之才坐起来,抬手理了理头发,车内逼仄,她腿压麻了,一时无法起身,恩溥拍手让小五停车,把令之牵起来,又从地上捡起耳坠,放进她手心,道:“路上别露财,首饰这些都收起来吧,这件大氅……罢了,衣服就穿着吧,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的,你……”恩溥顿了顿,终是无话可说,只能道,“你多加小心。”
令之把那个耳坠也塞进恩溥手心,道:“这坠子不值钱,不过是小时候稀罕的东西,恩溥哥哥,你就都替我收着吧……衣服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待我上了省城,买件棉袍,就让小五带回来,你也给我收着,别告诉二哥我去了哪里,谁都别说,让他们当我死了最干净。”
恩溥迟疑道:“……你……还回来吗?”
令之又摇头:“我也不知……恩溥哥哥,我现今是什么也不知了。”
恩溥点头:“那我给你收着。”
小五停下后就下了车,黑漆漆的也无处可去,又不好走远,只能尴尴尬尬站在车头,佯装抬头看星。二人都有无数话语翻涌胸前,却似是都被冻住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都转头看小五。
恩溥似是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伸手摸了摸令之脸颊,道:“令之妹妹,这话我早就该说了,只盼着现在也还不晚……往前几年,是我昏了头,从今往后,你回来也罢,不回也罢,我总是等着你的。”
说罢,恩溥下了车,叫小五过来,道:“你也别急着回来,先把令之小姐送上船……快过年了,怕你们急匆匆地买不着票,我也是刚想起,我在东洋时有个同学,父亲是川江轮船公司的董事,你去省城先找上他,报了我的名字,他自会帮忙。”
令之道:“我知道,汪启舟是吧。”
恩溥笑道:“原来你还记得。”
令之道:“人没见过,名字记得。”
恩溥车上有一本林琴南所译《巴黎茶花女遗事》,本是他教小五识字,送他随意看着玩的闲书,这时正好翻开,在扉页写下汪启舟的姓名地址。做完这些,也再无理由拖着时辰了,恩溥关上车门,只对小五道了一声:“你慢慢开,路上要是乏了,就停下睡一会儿。”夜半有风,孜溪河水气汤汤,风中已有雪意,恩溥却只觉酥麻,像袖中有火,一点点烤着指尖。
小五刚把车开出,又忽地停下了,令之推门下来,奔到恩溥面前,道:“恩溥哥哥,我有件事,需求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