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小五心中也惊,但他还是那股倔强脾气,见恩溥如此,反倒一句不吭,只直直看着前头是否有人。车开到城墙边上,右边拐角有个夜宵摊子,架小小竹棚,零星几人坐棚下吃抄手,城里都知道林家少爷刚买了美国车,但真见过车的人少之又少,现今听见车响,都端碗站起,好奇张望。

离摊子尚远,恩溥突地刹了车,小五猝不及防,头猛撞上前头仪表台,额头渗血,恩溥却当没看到,淡淡道:“你先下去,给我点碗抄手,让老板调成酸辣汤,多搁点儿醋。”

“少爷,就停这里好,前边我看停不下。”

“知道了,你先下去,我坐坐,歇个手。”

小五扶着额头下车,却见恩溥即刻又拉动风门,福特车轰鸣着直直向城墙冲去,小五愣了片刻,终于惊叫起来:“少爷!”

一切发生得极快,老板手中抄手尚未下锅,一只夜猫正想跳上灶台偷食肉馅儿,车已从全速向前至刹住一半,车轮划过路面凄厉有声,众人眼睁睁看着它撞向城墙,先是轰然巨响,继而尘雾四起,车头凹进大半,前头玻璃碎渣四溅,小五颤抖着冲上去时,林恩溥已是浑身鲜血,却清清楚楚对小五摆摆手,道:“我没事,你去找个车,送我去仁济医院。”

没过几日,这件事就在孜城引为传奇,城中但凡喝茶的人,不论走进哪家茶馆,总能听到有人称自己那日正在一旁吃抄手,眉飞色舞道:“可不只是玻璃,那车头怕是也碎成碴,抄手汤喝下去,满嘴不知道什么东西,吐出来口口带血!”

听的人哄笑道:“这又改了,昨日你还说吓得手里抄手都翻了。”

“没都翻嘛,翻了一半我没舍得,还是喝了两口。”

“林少爷这是怎么了?会不会大烟吃多了,脑壳着了?”

“谁知道,林少爷疯疯癫癫的,都这样子了,硬生生是自己爬出来,坐下来吃了碗抄手,还让老板多放点醋。”

“不是说他满身是血吗?”

“可不是!说的就是这个!血刺呼啦的一个人,大晚上的,就坐在路边吃抄手,还扔了两个喂猫,你们说瘆人不瘆人?”

“后来呢?”

“后来?抄手都吃完了,还等了好久,林家那个小司机才找来人,好歹把林少爷送去仁济医院了。”

“林少爷倒是命硬。”

“也差点不行了,上车的时候我看他可是坐都坐不住了,要不是有血,那脸怕是白得像鬼。”

“林少爷本来脸就白。”

“吃大烟的人哪个不脸青白骇。”

“都说林少爷吃大烟,但我听林家的人说,他们少爷在家从来不吃。”

“林家百八十个院子,哪个院子里没搁人?哪边的人敢说自己都知道?再说了,林少爷的家底,吃吃大烟又怎么了?人家吃八百年也不需要你我操心!”

林恩溥在仁济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倒是的确吸了几口鸦片。启尔德的吗啡针用完了,去省城上下进货得好几日,恩溥送去时浑身玻璃碴子,得用镊子一一夹出,恩溥虽说自己熬得住,却也痛厥过去三次,启尔德就叫小五去林家的大烟馆里拿了点烟土过来,靠着那点劲,天色乍亮,碎渣这才七七八八都摘净了,恩溥已是半晕半睡,却没忘记对小五道:“不管谁问起来,都说是你开的车。”

林湘涛第二日中午起床方听见此事,急急赶过来,恩溥尚未醒转,他听启尔德说已无大碍,也放下心,只骂骂咧咧,扇了小五两个耳光,吩咐家里派几个下人过来帮手,他平日少有这许久不碰烟,骂人时也哈欠连天,见儿子无性命之忧,又惦记着家中小妾,不过半个时辰就回去了。达之和千夏后脚赶到,达之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会撞城墙?”

小五道:“是我不小心,乌漆麻黑的也没看,把油门当成刹车鞋,一脚踩上去,后来再刹也来不及了。”

“我过来的时候,怎么听到路人说是恩溥自己开的车?”

“没这回事,少爷又不会开车。”

“那么晚了,恩溥不回家,去城墙那边做什么?”

“少爷说想吃碗抄手。”

“哪里没有抄手,非得走城墙边上去?”

“少爷说那家的抄手好吃。”

达之哼了一声,显是不信,千夏已进屋看了恩溥出来,道:“还好都是外伤,我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个把月就能起身,就怕会留疤。”

恩溥却在医院整整住了三个月,伤口反复溃烂,启尔德托人从上海带来一种德国药膏,却也效果甚微。那年暑热又盛,林家花了大钱,每日买两箱冰块放在房中降温,又有小五日夜不断为他用凉水擦身,才勉强压下恩溥浑身热度。烧的时间长了,他一直不怎么清醒,令之来过几次,都遇上他半昏半迷,二人始终未能再说上话。九月初有一日,令之走时在床头留下那只红翡鲤鱼,小五当时看得分明,就放在恩溥喝水的那个雨过天青杯旁,但待到他出去换了擦身毛巾进来,那鲤鱼已在地上跌得粉碎,两颗东珠一颗滚到屋角,另一颗则不知所踪。

过了半晌恩溥醒了,小五把那些碎片包起来给他看,恩溥淡淡道:“可能是我刚才睡迷糊了,伸手拿水喝,不想碰到了地上。”

小五道:“还有一颗珠子怎么都找不到了。”

恩溥看起来极为困倦,又躺了下来,道:“找不到就算了,这珠子也不值钱,你都扔了吧……不扔也行,你拿去首饰铺子,多少换点银子。”他伸手去拿水杯,满满一杯水,因手抖不止,倒洒了大半杯在床上。

待到九月秋凉,恩溥刚能在屋内拄拐走动,令之和严余淮已成了亲。这场婚事办得极为仓促,既是急着为余立心冲喜,又似每个人都担心会有变数,令之的嫁衣头面来不及新制,从箱底翻出她母亲当年的嫁妆,那衣服颜色已不新鲜,裙摆又被虫蛀了两个洞,连千夏都不忍,道:“不如再等两个月。”

令之却说:“这有什么关系,左右只穿那么一天,这么大一件衣服谁能看到两个小洞,让人上街找个好裁缝,给我补一补就行。”

达之则在一旁道:“这样就好,母亲的衣服,穿着出嫁倒是更显得贵重,父亲知道了也高兴……首饰这两日我就让人去省城置办,令之,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令之摇摇头,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她神情萧索,并无新婚将近的喜悦娇羞,却也说不上有甚不喜,顿了顿又道:“二哥,你能不能去给严家说,我想要间自己的书房。”

严筱坡没想到严余淮憨憨呆呆,却能娶到余家独女,极是喜出望外。他想着令之是新式女子,就照着慎余堂罗马楼的模样,也在桂馨堂中拨了一个小院,改成西式小楼。因时间紧迫,来不及置办物品,居然是从省城现买了一个西式房子,把里面的东西七七八八拆下来运回孜城,这么下血本,显不是为了这个侄儿,严余淮过继给他一事,拖了数年,已初定明年春天就正式祭拜宗祠。

大事均定,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焦心。达之听了令之言语,道:“严家连新楼都给你收拾好了,还会没有一间书房?”

令之道:“我要我自己的,不和他们家的书混一起。”

千夏在一旁忽觉不忍,道:“令之,要是你有什么不愿意……”

令之打断她,道:“千夏姐姐,你多心了,我没有什么不愿意。”

达之也不耐烦挥挥手,道:“千夏,你别瞎说,令之和余淮自小相识,感情又好,这么合适的婚事哪里去找。”

令之沉默半晌,道:“二哥说的是。”

千夏看她神色凄然,岔开话道:“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出去?”

前几个月令之和严余淮每日上街,逛书局,上戏园,泡茶馆,坐路边吃凉面,城中早有传闻,称余家果是新式家庭,两个儿子尚未成家,女儿反倒光明正大“自由恋爱”。

订婚之后,令之却几乎不再露面,慎余堂的私塾树人堂今年因战事停了学,恩溥一直在启尔德那边养伤,她也不再过去医院帮手,整日不过在家中读书喂鱼,按理说成亲前应做一些女红,但令之却连手帕也未有绣过半张。

严余淮来找过她,令之却轻声道:“余淮哥哥,我们既要成亲了,就不急在这一时出去,免得给人看笑话。”到后面,严余淮再来家中,令之是见也不见了,余淮以为她不过羞赧,也不多心,只是更尽心筹备婚礼。

令之懒懒对千夏答道:“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天这么热。”确是盛夏,屋外蝉声四起,更显烦扰,令之打个哈欠,“你们都忙你们的去吧,我先睡会儿,可能睡一觉就凉快了。”

令之和余淮成亲那日倒是天凉,天阴数日,晨起即雨,恩溥在走廊下喝了米粥,慢慢拄拐挪回房间,启尔德和艾益华正从楼上下来。启尔德一身白色西装,艾益华则身着牧师黑袍,因令之突发异想,说想试试西方人的婚礼,让艾益华替他们主持。启尔德本说,二人既没有受洗信主,就不能行基督教的婚礼,艾益华却道:“余小姐既有这种想法,那就是神的美意,也许他们已被主拣选,我们就不用过于stickleto。”

启尔德见恩溥还是穿家常衣服,道:“林先生,你真的不去令之婚礼?”

恩溥指指手中木拐:“确是行动不便,烦你替我向令之道个喜,我们林家的礼应是昨日就送过去了。”

启尔德叹口气,道:“林先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我其实也一样……但余小姐有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只能bless,你说是不是?”

恩溥淡淡道:“启先生,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和令之的事情过去多年,本来也就是家人一时玩笑,并没有什么正式婚约,严少爷品行端正,又对令之一片痴心,我自然祝福于她。”

婚礼不过一天时间,除艾益华主持西式婚礼时,令之一度满面泪水,别的时候,她均言笑晏晏。余立心未归,拜高堂时上头是余家一个叔伯,令之敬茶手抖,洒了他一裤脚滚水,令之居然掀开头盖,自己摸出手巾擦拭,四旁的人都笑起来,令之吐吐舌头,这才又跪下去。

婚宴早早就散了,也并没什么人闹洞房,那日正是十二,月亮似满未满,新房里红烛将尽,反见得月光莹白。令之坐在撒满花生桂圆红枣的红被上,她早把头盖头饰都取在一旁,衣衫沉沉,又只靠早上吃的那碗红油抄手撑到现在,她浑身是汗,也不知是饥是热,令之嫌周围伺候的人烦,半个时辰前把她们都叫了出去,现在也不好出门要吃的。余淮进屋时,她剥了满桌子花生壳,桂圆不甜,红枣倒是饱满,她吃得两颊鼓鼓,也不敢抬头,噗一声吹灭蜡烛,怕余淮见到她红肿双眼。

但这一切终究是发生了,余淮虽尽力温柔,令之还是浑身颤抖,月光照在半边床上,让那斑斑血迹更显惨烈。余淮睡着之后,令之又抓了一把花生,偷偷起身走到院中,月凉风轻,满院月季看似繁盛,却已开尽荼蘼,令之此时才真正相信,万事至此,已是不可回头。

英文,拘泥。

英文,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