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

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千夏愣了愣,但转眼便明白过来,道:“没错……你父亲虽又给你添了个弟弟,毕竟年幼,暂且不足为惧,林家有恩溥在,我们本就十拿九稳,倒是严家……严筱坡心思深沉,又一直对你们两家多有警惕,只可惜他没有子嗣,家产迟早要分一大半给严余淮……我看严少爷这个人,倒是丝毫不像他叔叔,老实敦厚,一股憨气,对令之也是明眼都能看出的痴心,如果令之能和他……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达之看看恩溥,道:“你怎么看?”

恩溥缓缓喝酒,道:“令之和我们这些事没有关系,她日后自会嫁个好人家,不过拿一笔嫁妆,分不了你多少家产,不劳你们在此费心。”

千夏道:“如果是他们两人自己情投意合呢?”

恩溥笑了笑,话声却渐厉,道:“那也是令之自己的事情,同样不劳你费心,我先把话说在这里,我们的事情,不要把令之扯进来,否则……余家根基再厚,也经不过你父亲这几年的折腾,我要是退出来,你们怕是也不好成事。”

说罢,他用手巾抹了抹嘴,也不看达之和千夏二人一眼,从院子径直出门。林家的司机小五本拿着一海碗面条,在码头边看人往船上运盐,正大声说笑什么,见了林恩溥,连忙扔了碗,把车开过来。去年年底,林恩溥设法从上海运了一辆美国福特车到孜城,花了两千七百大洋,孜城路窄,平日里开出去又惹人围观,他也没怎么用过,但会馆地偏,坐马车颇为费时,他就让司机开来练手。

孜溪河旁路面虽宽,却多是沙砾,轿车上下颠簸,小五也刚从省城学了车技回来,时时熄火,满头大汗向林恩溥道歉。恩溥心平气和,道:“不着急,你慢慢开,今日回城也没有什么事情。”

车开至岸边浅滩,轮胎撞上一块大石,又熄了火,小五下车把石头搬走,恩溥也就下来透透气。这处不设码头,罕有人迹,滩上只有几名孩童,拿着铁铲木桶,在沙中挖蚌壳。幼时他和令之也时常这般玩耍,河蚌细小,挖一大桶回去,撬开也不过炒少少一盘,令之喜爱和韭菜同炒,铺在极细的鸡蛋擀面上,再混豆瓣辣酱拌开了吃。有一次吃到一半觉得硌牙,以为是未尽沙土,谁知吐出一看,竟是一颗小小珍珠,令之极是兴奋,对他道:“恩溥哥哥,待下次我们再挖到珍珠,那就能一人一颗啦。”但自那以后,他们从未挖到过另一颗珍珠。

福特车如此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城内,八店街的路过不了车,小五问道:“少爷,我们是不是绕过去回家?”

林恩溥道:“你把车开走吧,我去看看店,等会儿自己走回去。”

八店街不过长约半里,本有三成的店面都是林家产业,另有三成则属余家,这一年余家开销甚巨,余立心几次有电报回来,让达之处理几家店铺,将银票汇去北京。达之前来和恩溥商量,道:“八店街是孜城中心所在,要是零散卖出去,以后怕我们做事也不大方便,还是你先都收了如何?我们做个过得去的低价,我父亲慌着用钱,也没法计较。”

恩溥刚买了福特车,盐款又向来是每年正月前方结,手上一时间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最后是把千夏此前住过的山间别院转给严家,这才凑足钱款。严筱坡这几年玩女人抽大烟,多少做得过分了点,城中大宅人多嘴杂,传来传去不甚好听,他索性带着几个小妾搬进山里,每日不下烟榻,倒是神仙快活。至于井上生意,商会成立后,从生产至外销,从省城至下江诸省的人际交往,一概是商会出面,统一为四家打理,商会中严家和李家都是挂个虚名,不过是恩溥和达之里外应付,每月看账本发薪饷这些琐事,他又都让严余淮试着熟悉。城中有流言称,严筱坡去年专从上海请来一个德国医生替自己看不育之症,调理了大半年,最后说身体着实不行,他素来心眼狭小,总觉得如若抱养一个,家产到底还是外流,只能早做打算,让严余淮接了生意。

恩溥在八店街街口的菜市场下车,这市场虽不是正式店铺,却占地甚广,割为狭小铺位,分租给卖菜卖肉的乡民,这本也是余家产业,去年达之转给了严家。市场不值多少钱,到手时还折了三成,但既有盐井营生,从井上工人的吃食用度,到推盐水牛的胡豆草料,有个自家市场毕竟方便,如若遇到荒年,各类供应勉力不断,井上也能尽量维持。达之这两年虽对井上杂务事事上心,却毕竟是生手,当日却只想着这几百个铺位都得分开收租,租金细小,琐事烦心,索性脱手,恩溥也不劝他,只痛快收了下来。

恩溥每隔几日总来此处逛逛,知晓物价,每月看账心中也有个底,去年物价尚稳,一银元兑一千两百文铜钱,白米一千八百五十文一斗,菜油一百四十文一斤,猪肉也几乎是这个价格,牛肉则每斤贵上二三十文。今年战事一起,米面鱼肉都往上涨了两成,但自民国三年起,井上烧盐匠工薪饷一直为四千文每月,也就能换五十斤白米。盐工家中常有数名孩童,妻子又多无收入,生活自然多艰。恩溥今年年初曾想给工人提一提薪饷,达之却道:“现在既是商会,你们四友堂提了,剩下三家必得跟着提,现今我们手上本就缺钱,四家加起来有一百余口盐井,盐工十万余人,每人每月增几百文,你有没有算算这就是多少银子?如此耗费,我们如何成就大事?”

恩溥道:“我们所图大事,本不就是让他们能过好一点,为何一定要等到大事已成?”

达之道:“话虽这么说,但凡事总得谋划,也必得有人牺牲,你也知道,我当年是做炸药的,为革命党做炸药的人,十个怕是死了七个,还瞎了两个,若没死这么些人,你以为革命能成?若无人付出代价,必定万事不成。”

恩溥只淡淡道:“我不是革命党,我也不让别人去牺牲,让不相干的人付代价。”

达之当时也未多言,只习惯冷笑片刻,此后也再未提起,但从那日开始,恩溥已模糊感到,二人所求,虽有相似终点,却必走迥然路途。

这日已过午后,市场摊铺散了小半,剩下的摊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长牌,众人都识他,连忙扣了牌,招呼道:“林少爷,早上刚挖的笋,嫩得很,给你来两斤?”

林恩溥也不拒绝,拿了笋、芦蒿、新剥胡豆,又用麻绳提了两条鲫鱼,按市价多涨两成给了钱,摊主们自是不要。双方反复推让之时,却见令之和严余淮,说笑着从街口拐过来,令之拿着一个面人,正侧过头说什么。

她刚剪了齐耳短发,耳边吊一对小小圆环白玉坠子,那颜色远远看去,像是两滴水。恩溥猛地发现,令之原本那孩童圆脸,在这一年时间中已悄然现出棱角,她瘦了一圈,更显下巴尖尖,腰身纤细,今日这衣服也衬她,像巴黎画报上的西洋大学生,石路泥泞,马靴笃笃踩在泥水上,有一股恩溥陌生的英气。

令之见到他,客客气气道:“恩溥哥哥,你来看铺子呢。”

恩溥见她手上那面人,执一把小小油纸伞,模样做得不大细致,但分明是断桥上的白素贞。他恍惚片刻,想起多年前自己送酸梅汤给躲在二楼看戏的令之,就从厨房上楼这短短距离,他怕酸梅汤失了冰气,跑得太急,反倒溅出来大半,一碗酸梅汤端上去,令之只能喝两三口。她不大高兴,嘟嘴抱怨,恩溥说再下去给她端一碗,令之却又不许,道:“你看看你的衣服,再跑一次怕是要湿透,回头病了怎么办?”最后病的却是她,因那几日的戏是《白蛇传》,恩溥央卖面人的做了一个白素贞,令之卧在床上养了大半个月病,收到后喜不自禁,一直插在床头,正迎盛夏,面粉几日就干裂开缝,白素贞脸上似有道道白痕,终于扔掉那日,令之伤伤心心,大哭一场。

令之说了那话,也不待他回答,正打算错身而过,恩溥却突地伸手摸摸令之手上面人,把半歪油伞扶正,道:“令之妹妹,你现在得不得闲?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令之一惊,自去年生日之后,她和恩溥再未私下见过,众人都在之时,二人不过客气寒暄,四周的人看在眼里,谁都没有说破,甚至没有人再催她的婚事。令之已经在想,不妨今年过了,就入京考大学,父亲少有信来,济之自小和她不亲,松哥哥虽每逢来信,还是洋洋洒洒数页纸,但不知为何,只让人深感敷衍疏远。达之一直疼她,但这两年她已时常疑惑,总觉达之渐是另一个恩溥,先是不可捉摸,后是不敢相认。

严余淮在一旁略微尴尬,令之和恩溥订婚又退婚,孜城无人不知,他把手中的两卷外国小说递给令之,道:“令之妹妹,我突然想起来下午还得去账房,这书你看了再给我。”

令之接过书,也不说话,望向旁边一家鱼摊。几十斤鲫鱼挤挤挨挨养在硕大竹篓里,地上杂堆鱼肚鱼肠,腥味扑鼻。这时节鲫鱼摆籽,每条都有鼓鼓肚皮。

恩溥待严余淮走远了,这才道:“走吧。”

令之这才转头看他:“我们去年不是把话都说完了?”

恩溥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真要在这里和我斗气?”

那些卖鱼卖菜的已笑吟吟看着他们,令之面上一红,道:“去哪里?”

恩溥想了想,道:“夏洞寺倒是离这里不远。”

“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不拜?”

“那边清净。”

夏洞寺仅两里来路,二人一路无言,进寺之后径直到了后边的天池禅院,恩溥在院中找了一个石桌,用手巾把石墩细心擦了两遍,这才让令之坐下。

石墩正好对着千手观音殿,令之想到上回二人来,还是去年正月,自己左思右想,在这里给恩溥约了死期,但结局也无非就是这样,一时感伤,没忍住落下泪来。

恩溥已没有干净手巾,就拿衣袖替她轻轻拭去眼泪,最后却一时情动,让指肚划过令之细嫩脸颊。令之急火攻心,甩开道:“你干什么?!别这般黏黏糊糊!”

恩溥收了手,道:“……你还在怪我。”

令之已止了眼泪,道:“也说不上,就是这样没什么意思。”

“这一年……你都还好?”

“我们不是三天两头都见到?恩溥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全手全脚没死没病,千夏说我还胖了不少,去年做的衣服都快扣不上扣子。”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恩溥哥哥,我哪里知道你是要问什么,我甚至从来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叫你过来,不是想和你斗嘴。”

“我没有和你斗嘴,我说的是实情。恩溥哥哥,你不能这样,想晾我几年就晾我几年,想叫我过来,我就得巴巴过来,对不对?”

“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以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

寺中有小和尚从后门进来,见到二人,以为是香客,兴冲冲走过来,道:“二位施主,今日留下吃斋饭吧,我刚去后山挖了木耳和笋子,你们看看这笋,嫩得出水呢……”

话音不落,他已觉不对,又看到令之红着双眼,讪讪道:“打扰了,打扰了……我先把菜送去厨房……这……这是我在地上拣的野莓,二位施主吃着玩儿……”

和尚在石桌上留下十几颗极小莓子,色泽嫣红。令之喜酸,儿时每逢春天,总要拉上恩溥去凤凰山拣上一篮子,一路上吃掉一小半,剩下的让厨房用蜂蜜渍好,可一直吃至盛夏。

和尚走后,恩溥见她低头拨弄那些莓子,二人都许久未有言语,恩溥终于叹口气,道:“令之妹妹,你和严家少爷……”

令之捻了一颗莓子入口,大概是极酸,她皱皱眉头,道:“怎么?”

“余淮自然是好人,心地淳厚,待你也是……但你得想明白了,婚姻不是儿戏。”

令之笑笑,道:“我自然知道婚姻不是儿戏,你倒是什么时候也知道了?”

“你现在和我是不是只能这般说话了?”

“你说来听听,我应该怎么和你说话?”

恩溥也捻起一颗莓子,轻轻用指尖捏碎,再用手巾擦去汁液,他起身淡淡道:“令之妹妹,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该说的我也说了,日后绝不再扰你半分,凡事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主意,旁人多说无用……你多保重,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只要你说一句,我必会前来。”

恩溥说完,径直出了禅院后门。令之坐在凳上,怔了半日,终是“哇”的一声俯身大哭,那余下野莓压在手下,汁液四流,青天白日下,像不知何人,流尽满身鲜血,空留悔意。

到了七月,暑气正盛,达之给父亲发去电报,道:“令之余淮已有婚约,待父亲回川,即日完婚。”济之过了十日方回电,道:“父亲垂危,婚约甚好,正可冲喜,委屈令之,尽早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