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送抵慎余堂那日,只令之一人在家,她拆了电报,苦等半日,直等到手中一本《块肉余生录》无论如何翻不下去。令之想了想,把电报夹在书中,出门去商会寻达之。
这年孜城开春奇早,似是刚过元宵,孜溪河旁已有杨柳抽枝,细叶绒绿,过风而不寒,令之穿一身千夏送她的灰蓝毛呢衣裤,又披一件藏蓝呢风衣,脚蹬高筒马靴。这衣服刚上身那日,她和严余淮相约去书局,严余淮一见她,自己先羞涩起来,道:“令之妹妹,你今日好洋气,刚是从巴黎还是哪里回来。”但余淮并未去过巴黎,他还是一身灰布长衫,浅口布鞋,戴大而圆的黑框眼镜,这半年他丰腴了些,脸上的肉回去了,又像他儿时那样,看来有些傻愣,却一团和气。
二人当时正走街心,令之指着一旁米铺,突然笑道:“余淮哥哥,那倒像是你亲爹。”米铺里正好有个老头,正在舀米上秤,也是灰布长衫,大圆眼镜,远远望去,和严余淮确是血亲模样。严余淮却突然沉默下来,只淡淡道:“父亲死得早,别说令之妹妹你没见过,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令之知他年少父母双亡,一直在严筱坡鼻下求生,心中突生怜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余淮哥哥,你不要伤心,我在这里呢。”
余淮多年未听过这般温柔话语,眼圈竟是红了,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喃喃道:“是,令之妹妹,你在这里。”
今日令之在城中坐了一段车,到河边让车夫先回,自己则慢慢往商会走去。码头密密匝匝停满正在上货的歪尾船,令之总在启尔德的医院出入,船工们有几个识得她,远远招呼道:“三小姐。”
令之也不便大声答话,只用力挥手,天色晴好,水面微澜,反照金光,令之半眯眼睛,越过高高船桅,往更远的地方望去,一时间只觉山河浩荡,万事茫茫。
商会就在河边,用的是林家的房子,那地方原是个盐仓,后来几经改建,变成林家会馆,可喝茶可看戏可吃烟,林家每逢有生意上的客人过来,大都安置在那边住下。刚建好那两年,令之尚幼,每逢有戏上演,林恩溥就偷偷带她进来,让她藏身于二楼角落的帷帘内,又在帘布上剪了一个洞,她就探出头来看戏,夏日苦热,那帷帘极厚,小半出戏下来,令之热得浑身湿汗,几欲中暑,恩溥趁大人们不备,过半个时辰就给她带来一碗冰镇酸梅汤。有一回酸梅汤不小心洒了,沿着围栏渐渐滴在楼下客人头顶,那几人疑惑地抬头望了几次,后来大概以为是屋顶漏水,也就用手巾擦了擦头,继续看戏。那日正演《白蛇传》,到了水漫金山这一折,白蛇手持长剑,和青蛇一同上来,白蛇悲愤道:
仗、仗、仗法力高,
仗、仗、仗法力高。
俺、俺、俺、俺夫妻卖药度晨宵。
却、却、却、却谁知法海他前来到,
教、教、教、教官人雄黄在酒内交。
俺、俺、俺、俺盗仙草受尽艰苦,
却、却、却、却为何听信那谗言诬告?
将、将、将、将一个红粉妻轻易相抛!
多、多、多、多管事老秃驴他妒恨我恩爱好,
这、这、这、这冤仇似海怎能消!”
恩溥陪令之看到这里,扯扯她的发辫,轻声道:“我得下去了,父亲让我去见个客人,今日没法再上来了,你若是还热,就别看了,反正《白蛇传》年年演,天凉了我再带你过来。”她却撑着看完了那出戏,回家后上吐下泻,喝了整整三日的藿香正气水,恩溥来探她,给她带来市集上买的面人,捏成白素贞模样,撑一把小小油纸伞。
商会选在这里是达之的主意。此前孜城商会成立五十余年,一直是以林家为首,现在却把会长一位让给了余家。达之对众人道:“我父亲不过挂个名,商会的大局,还是得让林伯父主持。”故将议事处选在林家会馆,林湘涛一年里只头一个月来了一次,后头每次议事,都是林恩溥坐主位。
令之一进会馆,就有人迎上来道:“三小姐,二少爷和我家大少爷都在里院,要不您先喝口茶?”
令之点点头,道:“你们不用招呼我,我随便逛逛,你进去带话给我二哥,让他快点出来。”
戏楼大概有一段时间没用,令之沿楼梯上去,见扶手上薄薄积灰,楼梯夹角隐约有蜘蛛结网,到了二楼帷帘那里,令之一眼就见到恩溥亲手剪出的那个大洞,这几年各家都在应付度日,这会馆一直没有整修,何况这帷帘本也无人注意。令之禁不住轻抚那深红绒布,又想再把头从洞中穿过,但大小已然不合,帘布拉动时,顶上簌簌落灰,令之抬头见屋顶天窗,想到有一年恩溥带她看那顶上四个翼角,恩溥说:“令之妹妹,这上头一般都是排一排仙人走兽,我们这里可不是,你仔细看看是什么?”她仰得脖子酸痛,终于看清,那是哪吒闹海、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武松打虎和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白骨精做得尤为精心,一半女相一半白骨,定睛一看让人悚然心惊,令之拽着恩溥的衣袖,怯怯道:“恩溥哥哥,我怕。”
达之和林恩溥、严余淮一同在楼下出现,另有李林庵长子李明兴。李明兴比他们几人都大一轮,从未出洋,一直留在孜城,平日大家少有往来,城中人都说他性子古怪,也不像他父亲吃烟玩女人,整日闷在家中,虽早早娶妻,一直未有子嗣,却也不见他纳妾。令之和他数年未见,现在只觉得他脸色阴鸷,看来一股凶相,衬得边上的严余淮则越发圆头圆脑,满身憨气。
达之仰头道:“你怎么来了?可是井上又出了事?”前几日有熬盐工醉酒守夜,掉入大锅,生生烫死,尸体捞上来时几乎只剩白骨,孜城开井采卤几百年,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一时人心惶惶。工人们都说,这种死法,必是大凶之兆。
令之连忙放开帷帘,匆匆下楼道:“松哥哥的电报到了,说父亲还是不回来。”说罢把那张纸递给达之,并不看一旁的林恩溥,倒是笑着问道:“余淮哥哥,你怎么也在?”
严余淮突然见她,又惊又喜,道:“二叔这几日有事,让我来替他开会。”商会契约上写明,商会议事每家出两人,凡事过五票即可决定,达之和林恩溥都替各自父亲参加,初时严筱坡和李林庵也过来,这两月见百事烦心,也觉和后辈议事脸上无光,索性也都让下一辈代办。严筱坡没有子嗣,只能让家中下一辈中年纪稍大的严余淮出席,李明兴此前则从未上手过井上生意,说是四人围坐,最后自然大都是余林两家做主。
达之读完电报,淡然道:“也早想到了,父亲不回来也好,他在北京操心大事,管不了我们。”
令之担心道:“你那日不是说,父亲再不带点银票回来,井上就撑不住了吗?”
二月,川军第二师师长刘存厚在永宁起义响应护国军,永宁和孜城不过半日马程,他隔了两日即派人前来,要求提银以做军饷,来的人样子斯文,师爷模样,道:“我们军长说了,当下军情紧急,大家上下齐心,为国为民,这银子都会用在战事上,你们放心,会给个正式印收,日后用来抵解税款。”话虽说得客气,同来的却有一百来个兵,腰上别一式一色的德国手枪,有人偷偷告诉达之,城门外不过百米,还押了两门炮。
达之和林恩溥找另外两家商量,都没什么办法,这几年一直是余家和林家与川滇两军有点交情,严家和李家则靠着北洋军,现今川滇起义,严筱坡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只求自保,李林庵更是毫无主意之人,不过道:“一切听商会的,一切听商会的,只是我们李家在商会里本就占了小头,这给钱的时候总不能……”
达之私下对林恩溥道:“我父亲这两年在北京,和袁世凯的人走得近,川军那边肯定也是知道的,要不这样,这笔钱就慎余堂包圆了,不走商会的账,如此也能让我们买个安心。”
林恩溥思虑片刻,道:“我看这次护国军里也有刘法坤,你也知道,前几年他占孜城之前,一直是我们林家和他应酬。现今虽说川军和滇军一同反袁,不过是蔡将军的面子,等战事结束,两边该争什么必然照争,该有的芥蒂也不会解。现今刘存厚既认了林家是刘法坤的人,往后我们日子怕也不好过,不如这次一起买个平安。”
达之知道,这不过是想到余家这大半年开销甚巨,替他分忧,他也不拒绝,道:“这样也好,反正我们迟早都是一家的生意。”后来那师爷带走现银两万两千两,银元劵五万四千两百元,余家和林家几是平摊了这笔烂账。又过了一月,蔡锷抵永宁,也遣人来提了九万元,都给了正式印收,达之一拿到印收就撕了,淡淡对恩溥道:“谁还需要这东西抵什么税,到那个时候,孜城也不会再有税。”
恩溥却将自己的收起来,道:“万事都不要做得太满,留点余地,总不会有错。”
达之冷笑道:“你倒是越来越像我父亲,凡事都想着留有余地,怕是余地留太多,那股气泄了,什么都干不成……说起来,这倒是也像父亲。”
恩溥淡然道:“做事不求必成,求的是理当,达之,我并没有抱像你那般高的期望。”
达之还想说什么,千夏在一旁轻咳两声,达之忍了忍,也就住了口,事后千夏私下对达之道:“井上很多事情他还是比你熟悉,严家和李家也更服他,不要现在就失了分寸。”
达之闷声道:“这分寸我看是迟早要失的,林恩溥这个人,这一年摇摇摆摆,也不知在想什么……看他如何待令之,就知道他靠不住。”
这日四家又聚在会馆,乃是因四川都督陈宧以战事为名,要求袁世凯政府允许盐税留川,且已在袁未批之时,就先后提用一百余万元,这两日又有消息,称四川稽核分所已与陈宧订立拨款条约,从六月起,照拨净余盐款十分之四。自民国二年袁世凯向五国银行团借两千五百万英镑巨款,依其附带条件在各产盐区设立盐务稽核所以来,这尚是稽核分所与四川政府第一次订约拨款。
达之听令之语中确有忧心,宽慰道:“没有关系,既有了商会,四家就是一家,今日已商量好了,陈宧既明说了要截留盐款,那暗里再来要钱的,大家就都一条心,宁可停产也不给了,恩溥也说了,林家先挪一点钱来给我们应急,井上暂时停不了。”
令之并不望向林恩溥,似是对着虚空道:“多谢恩溥哥哥。”
林恩溥也不知望向何处,道:“令之妹妹客气。”
严余淮候在一旁,似是终于鼓了勇气,道:“令之妹妹,昨日我看到书局又进了一批书,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令之嫣然一笑,道:“好呀,余淮哥哥,今日好暖和,咱们先去河边走走,你陪我摘点花回家插瓶,再找家店吃鱼……这时候,鱼肚子里都有籽了呢,最后再去逛书局,你说好不好?”
二人走后,李明兴也托词回家,恩溥看看达之,道:“就在这边吃饭吧,等会儿千夏也来。”
千夏来时,他们已在院中石桌摆好饭菜。会馆花园为了近水,索性没有外墙,只用一排竹篱虚虚隔开,上爬牵牛。往外百米之遥,是孜溪河通往沱江的一个拐弯,歪尾船们在这里需缓缓转向,弯窄船多,繁忙时节,总难免有相撞事故,若是损毁严重,满船巴盐沉入水底,过了两日,水面上渐有鱼尸浮出,船工们一网网捞上来,就在船上现烧鱼锅,配大量米饭。辣子香浓,船桅密匝,那味道没有出口,在河上经久不散。但此时达之再往水上看,只疏疏几艘船,伶伶仃仃,往沱江去。
千夏手执一把杂色野花,从河边进了院子,她今日一身中式打扮,宽身灰蓝旗袍长到脚面,丁字皮鞋鞋底糊泥,仔细一看,旗袍也湿了下摆。千夏先进里屋寻了个陶罐,把花插起来,这才洗手坐下吃饭,这日厨子也是做了辣子黑鱼,铜锅下置炭火,锅内亦有豆腐、茼蒿和猪肠,达之和恩溥两人对饮,见千夏坐下,也给她斟了一杯。
千夏喝了一口,道:“这酒好辣……你们猜刚才我走来遇见谁?”
恩溥不语,舀半边鱼头,又一筷子夹出鱼眼,达之道:“令之是吧?”
千夏点点头,道:“还有严家那少爷,二人正在河边摘花,还拉我摘了好一会儿……我看令之是真的开心。”
达之道:“事已至此,她再不开心,也得开心给人看看。”
恩溥还是不语,细细给鱼肉剥刺,放一旁小碟,达之终忍不住,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恩溥道:“打算?我没有打算。”
达之道:“令之现在这样,你就由着她这样?”
恩溥道:“令之的事情,去年她生日已和你们说过了,她也知道我的意思,当时如此,现今也如此。”
达之道:“你这个人!怎样说你才明白?你和令之的事情,如若成了,皆大欢喜,你也知道,那青楼女子给我父亲又生了一个儿子,虽说孩子还小,但毕竟是又生变数,现今这样,既对令之不公,也不利于大计……”
恩溥打断他,道:“你们想的事情,才是对令之不公,至于大计,勿用再说,我心里有数。”
达之道:“恩溥,我实在不懂你,令之和你,乃是天造地设顺理成章,又能让各方方便,你为何偏要执拗而行?”
恩溥道:“我自己的私事,为何要用来给别人方便。”
达之气得拍桌,那碟挑好的鱼背肉跌下地面,但忽地又道:“要是令之和余淮……倒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