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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济之急了,走来按住胡松的手:“那日看完戏出来,你分明跟我说‘不妨试试’!房子也是一起去看的,添置东西也都问了你的主意,连钱大头也是你那边出的,现在你才说那不算家,那之前说过两年或许一起出洋的事情,是不是更不算数了?松哥哥,你到底是把我当人,还是当个猴儿?!”

胡松把济之的手拨开,见算盘珠子已被拂乱,他也停了手,道:“济之,世事有变……如今……如今我担心你父亲,跟了他二十几年,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

济之怒道:“世事永远有变,今天这人做了皇帝,明天那人当了总统,我们总不能为这些不相干的人,误了自己终生!”

胡松摇头道:“那些人是那些人,你父亲是你父亲,他待我恩重如山,怎能说是不相干的人。”

济之颓然坐下来,看着胡松的眼睛,道:“我父亲有万贯家财,几十口盐井,无数生意,又有达之令之,他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松哥哥……我……我却只有你……”话未说完,已开始哽咽。

胡松大概也觉不忍,伸手握住济之,道:“等这场仗打完……我看也打不了几个月……我们再作谋划……”

济之落下泪来,又自觉羞惭,用衣角拭去,再把胡松双手都裹在衣服里,问道:“真的?这次不是又牵着我鼻子走?”

胡松叹气道:“从头到尾,都是我被你牵着鼻子走,我糊里糊涂,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大半年是怎么回事……”说完轻轻用手指替济之拭去残泪。

济之脸色原本灰暗,现在瞬时亮起来,笑道:“什么怎么回事,还不就是这么回事。”说罢忍不住在胡松的嘴上轻轻啄了一下。

胡松神色尴尬,不由看看窗外,轻声道:“不是说好了在家里别这样。”

济之负气般又啄了一下,道:“那在哪里?那边你又不肯回去,要不我今晚不走了……”说完想去解胡松的长衫。

胡松连忙闪到边上,却也忍不住嘴角含笑,道:“别闹了,明天我过去。”

“几时?”

“中午在东四有个饭局,吃完就过去,你不用等我,自己先睡个午觉。”

“那晚饭和我一起在那边,我去天福记买半根酱肘子,再做两碗面。”

“晚上还是回来吃,怕这边有事。”

“能有什么事?你午饭吃完就不知是几点,晚上又要赶回来,那能在一起待多久?怕是刚到又说要走,上次就是这样,连……也忙忙慌慌的。”

胡松又笑又窘,只得低声道:“好了,这次我一定不忙忙慌慌……到你满意总行了吧?”

“过一夜?”

“那怎么行?”

“那我今晚不走了。”济之说罢又坐回床上,作势脱鞋脱衣。

胡松无奈,把他拖起来,道:“你真是……先说好了,最多待到三更天……我俩一晚上双双不归,也没法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父亲最近一日怕睡十个时辰,哪能注意到我们……”话虽如此,济之还是借力把胡松拉到床上,胡乱亲了几口,这就出了房门。院中有黑影掠过,大概是平日里总来觅食的那只大黑猫,他父亲总觉黑猫不祥,让人见到就赶,但胡松爱猫,总偷偷在墙角放点剩饭鱼骨。

济之第二日先一大早到医院告假,回到院中收拾半日,天阴欲雪,刮剌剌寒风,济之倒出了一头一身的汗。按理说已近开春,但去年冬日苦寒,又没下两场雪,院子里百物不生,只一株狗心腊梅满树开花。济之剪了一枝插瓶放在床头,又换了寝具,那床单是胡松从铺里带过来的,日本丝,墨绿底,密密绣满花叶。济之沐浴出来,想躺上试试,却一路睡死过去,起身时天色已晚,胡松并未过来。

他又等了两个时辰,胡乱自己做了碗面条,不过白盐白味吃下去,那半个酱肘子还在纸袋里,拿回家时滚烫,现在渐渐凉了心,油浸透黄纸,让一切都显得恶心。

吃完面,济之拎着酱肘子回了家。胡松果然在家里,余立心也在,脸色仓皇,在厅内踱来踱去,楼心月抱着宪之坐在一旁,孩子大概刚吃了奶,正咯咯笑着吸手。胡松见济之进来,迎上来假意替他拿过酱肘子,却偷偷挠了挠他的手心,济之本满肚怨气,一下都消了,问道:“怎么了?”

胡松看了看余立心,方答:“二少爷今日发了电报回来。”

“那又怎么了?”

“滇军进了孜城,占了我们河边的一个大仓库放军火,又让城中几家盐商提供吃食,暂时倒是给了银子,只是这几月四处开战,断了各地交易,家家都没有多少余粮。”

这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未想到如此之快。去年三月,袁世凯将亲信陈宧调入四川,如今任巡按使,当时就有人跟余立心说,这是担心称帝时滇黔两省反对,如此以川地为营,届时可攻可守。蔡将军举旗之后,余立心有两三日水米未进,胡松四处打听,回来宽慰他道:“大家都说,去年陈宧将袁世凯嫡系的三个混成旅带进了四川,这样连同此前川军的兵和各地警卫,袁在四川军力已超过四万人,蔡将军的护国军一共才三万余人,他再英名盖世,一时间也攻不进来。”

谁知所谓四万人虽是个整数,真打起来却得分开算计。叙州旅长伍祥祯本是云南人,早年是保皇党,后虽归顺于北洋,并未与护国军死战,很快丢了叙州。驻守永宁的第二师师长刘存厚则在举旗初期就与蔡将军私下联络,一月底则正式发布宣言,自称护国川军总司令,支援蔡将军的第一军。周骏的第一师和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虽能与护国军一战,但冯玉祥这人心性摇摆,对袁并非真心,周骏则和陈宧互有芥蒂。故此自一月蔡将军亲率护国主力军入川之后,连战告捷,又有熊克武、但懋辛等人的四川义军支援,到了三月,袁世凯这方已是溃不成军,胜败分明。

济之见父亲在厅中走了几十个来回,脸色煞白,心中既有鄙夷,又生怜悯,道:“父亲有什么打算?哪天回去?”

余立心生生停住,慌忙道:“回去?不不不,我不能回去……我怎么能回去……”

济之道:“为什么不能?这么大事情,你不回去,难道真都全交给达之?你倒是对他放心。我听说达之浪子回头,不仅有林恩溥的功劳,背后还有个日本女人,嗬,不知道过两年再回去,慎余堂还姓不姓余?”

胡松在一旁叫住他:“大少爷,你吃饭没有,这酱肘子看着不错,要不我让厨房给你煮碗白粥?”

济之不加理会,又道:“父亲,既已押错注,就得认输。”

胡松急得几乎要上来拽他的衣服,余立心又站住,茫然道:“输?输什么输?我又从来不赌。”

济之道:“父亲,孜城怕是没有人比你赌得更大……这三个月你装聋作哑也差不多了,人家荣国府被抄了最后不也兰桂齐芳,你这是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余立心颓然坐下,道:“……回去?怎么回去?大家都知道我这两年支持袁世凯登基,护国军能放过我?另外几家不趁机吞了我?不要说慎余堂,我回去只怕命也保不住……”

济之道:“所以呢?留达之令之在那边等死?”

胡松喝道:“大少爷,你言重了,二少爷和小姐都不会有事,这些年滇军在孜城来来回回也好几轮了,他们不过是要钱,上回也就是交了五万银元了事。”

这说的是辛亥那年云南独立后,滇军曾以援蜀军之名入川,先灭了同志军,随后进占孜城,一举拿住了盐税。那年盐税占全川赋税三分之一强,而孜城则占了总盐税的九成,盐价二十五文一斤,滇军每斤抽税也是二十五文,几大盐商为不提盐价,只能压低盐工薪俸,孜城中七八成百姓都在井上讨生活,一时间民怨沸腾,工人纷纷罢工,井上灶火停了断了大半个月。后来是慎余堂先站出来,允诺自家井上盐工每人每月补贴大米三十斤,肥肉五斤,另外几家也先后跟上,这才勉强复产。后来清兵犯潼关,蜀军和滇军需北伐支援,滇军离去时,还诈了商会五万银元,虽说当年商会有几十家成员,但小门小户那些宁可退会也不拿钱,大头还是余林严李四家出。当时会长是林湘涛,他上门和余立心商议两日,最后余家和林家各出一万五,严家和李家各出八千,剩下四千银元则让余下各家表个意思。滇军虽是走了,北进途中还在合江偷袭同志军,劫走盐款三十万两,余立心从此对所谓“革命军”只生恶感,他当时就对胡松道:“看吧,开了头以后就得照旧,还会回来的,哪怕滇军不回来,其他哪管什么军,都会效仿。”

果然,滇军走后,北洋政府的川军进来,军饷仍是从盐款这边出,方法虽与滇军略有不同,但军队提用盐税这条路,却是就此确立下来。两年后熊克武举兵讨伐袁世凯,和北洋军在隆昌附近激战,北洋军趁机在泸州扣下孜城驶出的盐船,船上有盐六十一傤五百包,以盐借银,每傤核价一千两,且限期五天,过期则进行拍卖。这批盐大部分是慎余堂的,余立心斟酌几日,却并未赎回,他只对北洋军派来的人道:“你们既已明抢,就都拿去吧,慎余堂就不再折腾一趟,替人洗白了。”据说北洋军光是这一笔,就拍到白银十一万余两。到了去年,北洋政府当年在孜城的盐税收入大概有五百七十多万银元,而一个师一年军费约十万银元,谁占了孜城,谁就等于生生多出五十几个师。

说回那日,济之道:“既是不过要钱,父亲为什么不能回去?他现在不是还挂着孜城盐业商会会长的名头,这样躲在北京,难道说得过去?”

胡松道:“回去也没什么意思,留在北京看一看也好……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余立心立刻点头道:“是,是,我也这样想,看一看也好……你明天给达之回个电报,就说那边的事情全由他做主,钱也不用吝惜,等局势定下来,总是能挣回来的。”

济之终是忍不住冷笑,道:“父亲,原来我现今才算认识你。”说罢拂袖自己回了房。

余立心像是没听到这话,打了个哈欠,道:“让厨房再给我煮碗素面,这酱肘子是不是天福记的?好得很,切了配面拿上来。”

一大海碗的面条稍后就上,余立心把面条和肘子吃得干干净净,厨房把肘子上锅略蒸,又淋上大量蒜泥辣椒,厅内关紧门窗,让冲鼻蒜味更显明确。这院子前两月虽拉上电线,但北京城中除紫禁城和外国人的地方,电并不总能供上,那钨丝灯每晚总要闪闪烁烁,有一瞬间光将暗未暗,胡松在一旁看见低头吃面的余立心,这几月他虽一心吃睡,却凭空瘦了下去,脸颊上鬼影浮动,像一个将死未死的陌生人。

胡松想,也许都会过去,也许一切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