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余堂 李静睿 第2页,共2页

孜城的盐商和官府两百年来固有默契,官府让盐商取卤熬盐,但除层层盐税,每逢动乱,盐商们得各自认捐。嘉庆时川楚教乱,慎余堂认捐四十万两,几乎十年都喘不过气。余家的女人数年不置新衣,当然不是置办不起,而是千头万绪之下,总应有个上得了台面的省俭姿态。余立心总听父亲讲起祖母,早年守寡,整个冬天穿一件藏青色大袄,下系黑裙,唯一装饰是胸前一串杂色玛瑙珠子,祖母整整戴了四十年,她下葬的时候,余朗云已有了天海井,他在金丝楠木棺材中放了一挂新置下的翡翠,那串玛瑙从祖母脖子上取下来,至今挂在书房笔筒上。

今次孜城起义第三晚,孟中元也是把余立心请至云想阁的雅房中,让楼心月在旁抚《夕阳箫鼓》,自己则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白毫银针,道:“立心兄,别家是别家,慎余堂是慎余堂,你万万不可糊涂,你们余家世代可都是官府的人,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说的是余家世代捐官,余朗云在同治初年因反对清廷抽收水厘,被孜城知县下了狱,余朗云狱中传话出来,让家人连夜捐七万两现银赈灾,银子像盐一样,用歪尾船运到省城,一时间凑不够那么多船,每条都吃水半个船身。过了两日,朝廷立赏他二品顶戴和三代一品封典,那知县不过七品小官,接旨之后不知何以处之,只能于监房搭天桥于狱墙之上,跪等余朗云戴红顶花翎,踱步而出。

到了余立心这里,他却始终未捐,但除他之外,城中盐商哪家无官?同知五千两,道台三万两,这都是写在人心上的明价,四友堂林家据说捐官花了几十万两,连云南一家分号上的掌柜,也用几万两捐了个道台。那又如何?林家此次最早公开支持革命军,李家和严家第二日也在井上挂了军旗,唯有慎余堂看似置身事外,始终未有表态。余立心吹吹茶沫,不答孟中元,反而推心置腹问他:“孟大人,你自己有何打算?这两日下来,你也看得清楚,革命军已占大势,难道你当真心甘情愿为朝廷去死?”

孟中元愣了一愣,良久方说:“我们这种人,岂有他选?”

余立心看楼心月穿莲紫色褂子,系月白褶裙,素手拨弦,琵琶中自有忧声,他叹口气说:“孟大人,你不妨跟我学,没得选,就不要选。”他开始真的没有选,既没有再为清廷出兵马钱,也没有像另外几家那样设流水宴款待革命军,只是每日枯坐家中。局势渐不可控,他私下里让陈俊山护着一点孟中元,余立心说:“一个小小县丞,坏不了你们的大业,看在我的薄面上,不如留他一命。”清廷撤兵于省城那日,孟中元登门拜谢,余立心请他在院中喝酒,是家中自酿高粱,窖藏时间不够,酒味辣舌,孟中元微醺后突然显了老态,问:“立心兄,这革命军真的是要废了皇帝?”

余立心摇摇头:“他们是要废了现在这个皇帝……”

“然后?”

“他们自己哪里想过什么然后。”余立心又倒上一杯,细细捻去花生米红衣,又引了一句梁任公,“‘革命之始,必立军政府,此军政府既有兵事专权,复秉政权’……孟大人,我们这些做盐的人,以前伺候你们的朝廷,以后……以后还不知道要伺候多少个朝廷。”他干掉那杯酒,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谁都没有别的办法,朝廷,革命军,都是如此……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就像我们挖山打井,不出卤嘛,就得一直打下去,不然之前扔进井的钱,就真的扔进去了。”

余立心那日从井神庙归家已是傍晚,上轿前最后往山上望了望,孜城临时议事会的蓝底白日旗展在井神庙顶上。就这几日时间,催工人连夜染出来的布,那靛蓝略微偏色,白日周围又晕出蓝边,让这面旗新到令人不安,井神庙黄墙蓝瓦,墙上用糨糊贴了几张白纸红字,“方兴孜城”“歼除首恶”“张大民权”。说得不错,他来的时候是慎余堂余立心,走时已是临时议事会副议长。议长是四友堂的林湘涛,林家在革命军身上花了大价钱,这个议长理应归他。

在井神庙中林湘涛穿西服戴礼帽,帽子压得很低,余立心知道,那是因为刚剪辫不久,额头尚未生出新发,那套灰色西装不知何处定制,并非不合身,看起来却总有怪相。林湘涛已过了五十,家中有四房妾室,除了长子林恩溥已成年,其他子女皆幼。也就一年之前,他尚是大清朝分部郎中,赏戴花翎二品衔。林家十年前分家闹得厉害,他这一支争到了实利,几口出卤最多的井都稳稳拿在手里,灶房里熬出的白花花物品,是盐,也是流水般的银钱。林恩溥前年从东洋归来,接了家中生意,林湘涛从此更是连井上都少有去,据说整日整日卧在家中吃鸦片烟,每月初一十五必去云想阁捧场。余立心偶尔和他遇上,林湘涛听曲时也歪在卧榻上,有穿水红绸褂的侍女拿着烟斗等候在旁,另有侍女打扮成女学生样,蓝竹布褂,黑布百褶裙,白袜上歪歪曲曲缝有黑线,戴一副鹅黄镜架的平光眼镜。女学生跪在床前,从老银鸦片盒子里挑出黑色生鸦片膏,置于铁丝架上用炭火烤出金黄色烟泡。那水红侍女用银长针挑起一个烟泡,抹在烟斗上,递给林湘涛,他猛吸两口,看那烟泡渐渐瘪下去,这才和余立心寒暄:“立心兄,要不要试两口,我这是真正的派脱那土,这劲头……前几日才从京城过来的新货。”

余立心笑回道:“有恩溥辅助,湘涛兄真是安心享福,我哪里有这个命。”说完还是喝酒,夹一块卤肝片。云想阁的肝片用的是兔肝,口感滑腻,只是入喉后略有膻腥,他又吃了一口麻辣三丝压味。

林湘涛又抽了几口烟,半坐起来,问起余济之和余达之:“我那两个侄子看着就要回来了吧?”

余立心答道:“哪个晓得,他们哪里有恩溥懂事,出去这么些年,怕是学也没学到个什么,余家是指望不上他们。”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余家的幺女余令之,好像两家的婚约从来没有存在过。这婚约只因小儿女彼此有意,却并未正式下聘,后来两家又都各有疑虑,渐不再提。林恩溥虽是留洋归来,据说却像他父亲,早早就抽上鸦片烟,又日常狎妓游玩,虽不敢带回家宅四友堂,但林家公子在孜城里有多处私宅,也是半公开的秘密。余令之则在省城上新式学堂,回孜城后在余家的私塾树人堂里当女先生,一年前这尚引人非议,但如今既已“张大民权”,连整日卧在烟榻上的林湘涛也革了命,割掉辫子当上议长,女先生又能算得上什么事情。

林恩溥和余令之这两年也见过几面,城中大盐商每年固定几个节日,轮流设宴,都是齐家出席,林家这两年自认势头盖过余家,做东的时候多些。去年中秋更是在四友堂摆了两日流水席,林恩溥穿一身银色绸缎长褂在门口迎客,辫子尾上压一颗指头大小的珍珠,下面却是一双欧罗巴进口皮鞋,面容尚算俊秀,一双桃花眼眼角上挑,只是脸色惨白,大概是吃多了鸦片。林湘涛倒是满面红润,越发显出福相,宴席上有人私下说,他又收了一个刚刚及笄的丫鬟。又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大公子也不差,你们听说没有,他带回来一个东洋女人,就养在林家凤凰山上那个新修的院子里……东洋女人,说是软得不得了……哪里软?哪里都软噻……大公子有福气,怪不得一直没有成家……”

余令之前来赴宴已是勉强,听了这些更觉恶心,嘴中那一勺子雪豆蹄花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她平日都穿棉布褂子,这日被父亲逼迫,打扮齐整,穿一件滚边碧色湖绉短袍,系同色湖绉百褶裙,环佩叮当,发梳双髻,嘴上又抹胭脂,正是几年前余家三小姐的模样。她进屋时正遇到林恩溥和客人笑论省城的烟花名所,二人眼角余光分明都瞥到对方,却都镇定自若移开。她还是余令之,他却已不是林恩溥,但他辫上那颗珠子,本是去东洋前她拆了一根发簪,两颗东珠一人一颗,她那颗三个月前从半山扔进孜溪河。正是盛夏,雨后河水漫至山脚,桫椤宛似长于水中,白雾缭树,往事尽散。

表回腊月二十五这日,余立心别了陈俊山,终究还是去了井神庙。议事会这几日都在热论盐引,事关慎余堂生死,他不得不去。议事会之外,孜城日常管理有三股四科,三股为审察股、文牍股、庶务股,四科是教育科、财政科、盐政科、交通科,林恩溥本可做议员乃至副议长,林湘涛却宁可让他主管盐政科,余立心知道,派脱那土劲头虽足,但并未真的让林家昏头。

井神庙里六十位议员齐了一大半,副议长只缺桂馨堂严家的严筱坡,严家虽一早看清大势支持革命军,后来却态度突转暧昧,严筱坡和侄儿严余淮议事会开会时常缺席。上一次会在五日之前,足足开了三个时辰,会后胡松在轿中给余立心递上热茶,又附上一碟子放在食盒中的酒米蒸黄粑,说:“老爷先吃点,垫个肚子,我刚走路去城里买的……这回路怕是得走上一阵,陈军长说是要清城,车轿都得在城门外等着。”

“又清城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革命后陈俊山几次清城,清廷逃离的官员在孜城颇有产业,一店一铺看起来不过零散银子,但细细清理之后,也能值几个月军饷。陈俊山在孝义会中就以擅长营生闻名,现在旗下有五万军队,更是需精心规算,余立心虽觉旧友越发陌生,却也知道,这也怪不得陈俊山。

胡松又说:“刚才去买黄粑,遇到严家老爷,坐在边上喝牛肉汤。”

井神庙四处漏风,到最后其寒如冰,三个时辰下来,不啻为半场酷刑。余立心一口热茶半个黄粑下去,方觉回了魂魄,说:“严家今日又没有去议事会。”

“老爷,他们到底是要怎么样?”

余立心摇摇头:“不管想要怎么样……都不能怎么样了,不过做个姿态……盐引迟早要废,他们当时在井上挂军旗,应该就想到有这日。”自管仲之下,盐商想要贩盐,都需先向官府购得盐引,一引一号,盖印后从中分为两卷,盐商留有引纸,官府留有引根。革命之后,官运局已然撤销,盐引被废本应是城中盐商皆大欢喜之事,严家却是半官半商,盐政司背后站着严家,这是孜城公开的秘密,往年盐引的收入虽说应当全部上缴户部,但严家到底从中分得多少,自是难以细算,怪不得严筱坡每逢议事会聚齐议事,就坐在路边喝牛肉汤。

腊月二十五正午,在严筱坡喝下又一碗滚烫牛肉汤时,孜城议事会一致通过,废除盐引,代之以单一盐税。午后暴雨终停,众人走出井神庙,看见日光穿过重重云层,照于孜溪之上,水面耀金,乌黑色歪尾船中无间隙,接连开出口岸。多日未有出船,各家都着急在年前多运几万斤盐,船身沉重,吃水颇深,远远看过去仿似将渐没于水中,但船工们多有经验,知道如何在尽可能载重与不可倾翻之间寻找微妙而确切的平衡。余立心整整身上的狐裘大氅的风领,上一次议事冻僵之后,胡松今日特意为他备好了这件,大氅扣好后密不透风,余立心怀中一直有暖意,他看到自家和别人家的歪尾船渐次行远,突然生出莫名乐观:谁知道呢?虽是看来凶险,但或许运势到了,就真的不会翻船,既定之地说远不远,只要不翻,迟早能到,晚一日不过一日,晚半年不过半年。

他当然并不知道,几是歪尾船消失于天际的同一时刻,隆裕太后在养心殿中颁布了小皇帝的退位诏书,“……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五日之后,余立心在年夜饭上读到《大公报》,饭桌清冷,只有他与幺女余令之,胡松平日里虽和他们一起吃饭,今日却不肯上桌,自己在厨房和下人们吃了汤圆。碗碗盏盏铺满一桌,二人也只是略略动筷,各自紧紧捏住一份报纸,报上说,太后在宣读诏书之前号啕大哭,口呼“祖宗啊祖宗”,直至旁人提醒,如今日不退,南方革命党将收回皇室优待条件,她方勉强读完那三百余字。余立心一口干掉杯中烈酒,伸手舀了一碗半凉鸭汤,对余令之道:“快吃,吃完我们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余家祠堂地处半山,雾深露重,屋中未燃炭盆,他们点上的六支线香闪出微弱火光,又旋而熄灭,更显四处黑暗阴冷,然而这就是辛亥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见《新约》彼得后书3:10—13。文中涉及《圣经》的翻译,《新约》部分使用1857年《南京官话译本》,《旧约》部分使用1874年《北京官话译本》,如有不符历史之处,请读者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