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五章

复活 托尔斯泰 第2页,共2页

她对他说的话,正是他刚刚对自己说过的话,可他现在已不这么想了,他的想法和感觉已与之前完全不同。他不仅羞愧,而且惋惜,惋惜他和她失去的一切。

“我没料到会这样。”他说。

“您干吗要待在这里受苦呢?您也受够了苦。”她说着,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

“我没受苦,我过得很好,如果可以,我还想为您出力。”

“我们,”她说了一句“我们”,然后看了聂赫留多夫一眼,“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您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要不是您……”她想说些什么,可她的嗓音却颤抖起来。

“您不用感谢我。”聂赫留多夫说。

“还算什么账呢?上帝会算清我们的账。”她说道,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您真是一个好女子啊!”他说。

“我好吗?”她含着眼泪说道,脸上闪现出惹人怜爱的微笑。

“areyouready?(英文:您准备好了吗?)”英国人此时问道。

“directly.(英文:马上就好。)”聂赫留多夫答道,他又向她问起克雷里佐夫的情况。

她平缓了自己的情绪,镇静地说了她知道的情况:克雷里佐夫在旅途上日渐衰弱,他马上被送进医院,玛丽娅·帕夫洛夫娜很不放心,要求去医院当看护,可是未获许可。

“我该走了吧?”她发现英国人等在那里,便说。

“我不说告别的话,我们还会见面的。”聂赫留多夫说。

“对不起。”她用勉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俩目光相遇,看着她有些斜视的奇特目光和惹人怜爱的微笑,她带着这微笑道出的话不是“再见”而是“对不起”,聂赫留多夫因此明白了,在她做出抉择之原因的两种推测中,第二种推测是成立的,即她爱他,她认为她如果与他结合,就是毁掉他的生活,而她如果跟西蒙松走,便会使他聂赫留多夫得到自由,她此刻因履行了自己的意愿而高兴,与此同时,也为两人的分离而痛苦。

她握了握他的手,迅速转过身,走出门去。

聂赫留多夫看了英国人一眼,打算跟他一起走,可英国人正在他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聂赫留多夫没去打扰他,便在墙边的小木榻上坐了下来,他突然感到十分疲惫。他疲惫,并非由于夜间失眠,并非由于旅途劳顿,并非由于心情激动,而是因为他感到,是这全部的生活让他筋疲力尽。他靠着木榻的靠背,闭上眼睛,立刻沉睡入梦。

“怎么着,现在就去看看牢房?”典狱长问道。

聂赫留多夫醒过来,一时没弄清身在何处。英国人记完笔记,想去看看牢房。筋疲力尽、毫无兴致的聂赫留多夫跟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