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四章

复活 托尔斯泰 第2页,共2页

聂赫留多夫坐在女主人和英国人中间。坐在他对面的,是将军的女儿和那位前司长。

席间的谈话断断续续,时而谈起印度,是英国人挑起话头,时而谈到法国人远征越南,将军对这次远征严加指责,时而谈到西伯利亚无处不在的诈骗和受贿。这些话题聂赫留多夫都不太感兴趣。

不过,餐后在客厅里喝咖啡,英国人和女主人关于英国首相格拉斯顿的谈话却很有趣,聂赫留多夫觉得自己也发表了许多智慧的见解,引起两位交谈者的重视。吃了美食,喝了美酒,端着咖啡,坐在柔软的扶手椅里,置身于亲切的、有教养的人中间,这使人感到越来越舒服。当女主人应英国人的请求与前司长一起坐到钢琴前熟练地弹奏起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时,聂赫留多夫感觉到了他许久不曾体验的心满意足,似乎他此刻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钢琴音色很好,交响曲的演奏也很出色。至少,喜爱也很熟悉这部交响曲的聂赫留多夫感觉如此。听着优美的行板,他突然感到鼻子发酸,因为自己和自己的种种美德而感动不已。

聂赫留多夫因为这许久不曾体验的享受向女主人道谢,然后便想告辞,这时,女主人的女儿却神情坚定地走到他面前,红着脸问道:

“您刚才问起我的孩子,您想看看他们吗?”

“她以为人人都想看她的孩子,”母亲笑着说道,她在打趣女儿可爱的莽撞,“公爵才没兴趣呢。”

“相反,我非常、非常感兴趣。”聂赫留多夫深受这溢于言表的幸福母爱之感动,他说道,“请,您领我过去。”

“她要领公爵去看她的孩子,”坐在牌桌旁的将军笑着高喊道,和他一同坐在牌桌旁的还有他的女婿、金矿商人和副官,“去吧,去尽尽义务吧。”

年轻的女子却显然很激动,因为很快就将有人评判她的孩子了,她脚步轻快地领聂赫留多夫走进里屋。第三个房间天棚很高,贴着雪白的壁纸,一盏小灯罩着深色灯罩,两张小床并排摆放,中间坐着一位围着白色披巾的保姆,她相貌和善,生有西伯利亚人的高颧骨。保姆站起身,鞠躬致意。母亲向第一张小床探下身,一个两岁小女孩静静地睡在小床上,她张着小嘴,长长的鬈发披散在枕头上。

“这是卡佳,”母亲说,她整理一下天蓝色条纹的毛巾被,盖上露出来的一只白皙的小脚,“好看吗?她才两岁。”

“真漂亮!”

“这是瓦夏,是外公起的名字。完全另一个模样。西伯利亚人。是吗?”

“漂亮的小男孩。”聂赫留多夫说道,看着肚皮朝下躺着的小男孩。

“是吗?”母亲说道,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聂赫留多夫想起那些镣铐、阴阳头、殴打、放荡、奄奄一息的克雷里佐夫、卡秋莎以及她的所有经历。他心生妒意,也想拥有这种在他看来既优雅又纯真的幸福。

他数次夸赞两个孩子,这也仅仅部分地满足了对此类夸赞如饥似渴的母亲,他跟着她来到客厅。英国人已在这里等他,如他们商定的那样,要与他一同去监狱。告别一对年老的主人和一对年轻的主人,聂赫留多夫与英国人一起出门,来到将军家门口的台阶上。

天气变了,飘起鹅毛大雪,雪花已经覆盖了道路、屋顶、花园的树木、门洞、马车的车篷和马背。英国人有自己的马车,聂赫留多夫吩咐英国人的车夫赶车去监狱,然后坐进自己的马车,怀着即将履行一项不愉快义务的沉重心情,乘坐这辆富有弹性的、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的马车,跟在英国人马车的后面驶向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