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四章

复活 托尔斯泰 第2页,共2页

“不,最好还是先去法国剧院,然后再忏悔。”mariette说。

“哼,你俩竟敢笑话我。传教士是传教士,剧院是剧院。为了救赎,完全没必要把脸拉得一尺长,成天哭鼻子。应该有信仰,之后就会快乐的。”

“您哪,matante,您的传教胜过任何传教士。”

“您听我说,”mariette犹豫了一下,说道,“您明天来我包厢吧。”

“我恐怕过不去……”

谈话被仆人打断,仆人进来通报有人来访。来客是伯爵夫人担任主席的那个慈善团体的秘书。

“唉,这位先生索然无味。我最好还是换个地方接待他,一会儿再回到这边来。您给他倒点茶,mariette。”伯爵夫人说着,脚步蹒跚地疾步走向客厅。

mariette摘下手套,露出充满活力、相当光洁的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您想喝茶吗?”她问道,同时提起酒精炉上的银茶壶,很奇怪地翘起小指头。

她的脸色严肃而又忧郁。

“那些我很看重他们意见的人,往往把我和我的处境混为一谈,一想到这一点,我总是感到非常、非常难过。”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如果细加分析,她的这些话要么毫无意义,要么含义空泛,可聂赫留多夫却觉得这些话非同寻常地深刻、真诚和善良。因为与这些话相伴的,还有这位年轻漂亮、衣着靓丽的女子用那双闪亮的眼睛送来的秋波,这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聂赫留多夫默默地看着她,无法从她脸上掉转目光。

“您以为我不了解您和您的种种想法。其实,您所做的一切大家都心知肚明。c'estlesecretdepolichinelle.(法文:这是公开的秘密。)我很欣赏您的作为,也赞同您。”

“其实没什么可欣赏的,我做得很少。”

“反正都一样。我理解您的感情,也理解她,不过,好了,好了,我不谈这个了。”她觉察出他脸上的不满,便止住话头。“不过我还能理解,您在见到监狱里的种种苦难、种种可怕的事情之后,”mariette说着,她的愿望只有一个,即把他迷住,她以其女性的直觉猜到了他看重和珍视的一切,“您便想去帮助那些受难者,他们受到他人的可怕折磨,十分可怕的折磨,由于人们的冷漠和残忍……我能理解,可以为此献出生命,我自己也愿意奉献。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啊。”

“您难道不满意自己的命运吗?”

“我?”她说道,似乎在惊愕对方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我应该满意,于是也就满意了。不过,心里有条虫子要醒过来了……”

“是不该让它再睡了,应该相信这个声音。”聂赫留多夫说道,他已完全被她迷惑了。

后来,聂赫留多夫不止一次羞愧地回忆起自己与她的这次交谈,回忆起她那些与其说是虚伪的,不如说是迎合他的话,还有她那张似乎充满感动和关切的脸庞,她就带着那样的神情听他讲述监狱里的种种惨状和他在乡下的见闻。

待伯爵夫人回来,他俩谈得已很投机,不仅像是老相识,而且状若一对特殊朋友,他俩心心相印,置身于不理解他俩的人群中。

他俩谈的是当局的不公、囚犯的苦难和人民的贫困,但实际上,他俩在谈话声中彼此对视的眼睛却在一刻不停地发出这样的问询:“你能爱我吗?”回答是:“我能。”性爱的情感以最突如其来、最虚幻美丽的方式让他俩相互贴近。

她在离开的时候对他说,她时刻准备尽一切力量为他效劳,她还请他明天晚上一定去剧院见她,哪怕只待一分钟,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对他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呢?”她叹了一口气,又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套套在戴满戒指的手上,“您说您到时候会来吗?”

聂赫留多夫答应了。

这天夜里,聂赫留多夫独自待在房间里,他上了床,熄了灯,却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玛丝洛娃,想起参政院的裁决,想起他仍旧决定跟她走,放弃土地所有权。可是突然,像是对所有这些问题做出的回答,他的眼前浮现出mariette的脸庞,她在说出“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呢?”那句话时所发出的叹息,所递来的眼神,还有她的笑容,这一切如此真切,他似乎真的看见了她,于是他笑了一下。“我要去西伯利亚这件事到底做得好不好呢?放弃自己的财富到底好不好呢?”他问自己。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明亮的夜色,在这皎洁的彼得堡之夜,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悬而未决的。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他在内心呼唤先前的心境,回忆先前的思想过程,可那些想法已再无先前的说服力。

“这一切或许都是我的臆想,我将来如果无力靠这些想法生活,就会后悔自己做了好事。”他对自己说,他无法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于是体验到了他许久不曾体验的忧伤和绝望。他无力解答这些问题,便心情沉重地入睡了,他从前在打牌输了一大笔钱后往往就是这样入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