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能守规矩就好。”
“你说得倒好,守规矩,我们可做不到。”一个高个子中年农夫反驳道,他一头黑发,满面胡须。
“我不是让你们竖栅栏吗?”
“你给我们木材啊,”一个相貌邋遢的小个子农夫在后面插话,“我去年夏天就想竖栅栏,可你把我关进牢里,喂了三个月虱子。这就叫竖栅栏。”
“他说的这是怎么回事?”聂赫留多夫问管家。
“dererstediebimdorfe(德文:村里的头号小偷),”管家用德语说道,“年年在林子里逮到你。你要学会尊重别人的财产。”管家说。
“我们难道不尊重你吗?”一位老人说,“我们没法不尊重你,因为我们都被你捏在手心里,你对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得了,老弟,没人欺负你们,你们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怎么没人欺负!去年夏天你就打过我耳光,打了就算白打了。看来,跟有钱人没法说理。”
“那是让你守法。”
这显然是一场舌战,参战双方都不太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说。显而易见的只有一点,即争论的一方出于恐惧在压抑其愤恨,另一方则意识到了自己的优越和权势。听着这场争论,聂赫留多夫感到难受,于是他努力让大家返回正题,即确定租金和付款期限。
“土地的事怎么办?你们愿意要吗?要是把土地全都交给你们,你们出什么价?”
“货是您的,您来出价。”
聂赫留多夫报出一个价。尽管聂赫留多夫的报价比周围一带的土地租金低很多,农民们仍像往常一样开始讨价还价,认为聂赫留多夫的报价太高。聂赫留多夫原以为他的报价会被农民们欢天喜地地接受,可农民们脸上却丝毫不见满意的神情。但聂赫留多夫仅凭一点便能做出判断,明白他的报价对农民们有利——在谈到土地该由谁来承租的问题时,即由全村人共同承租还是由合作组出面承租,两派人爆发了激烈争论,一些农民想把老弱病残的土地租户排除在外,被排除的人却不愿退出。最终,在管家的协调下确定了租金和付款期限,农民们这才吵吵闹闹地走下山坡,朝村子走去,聂赫留多夫则与管家一同去账房拟定契约。
一切都落实了,一如聂赫留多夫的愿望和期待,农民们以比附近土地租金低百分之三十的价格得到土地,他的地租收入减少近一半。但这对聂赫留多夫而言仍绰绰有余,更何况他还有一笔额外收入,即出售森林和农具的进项。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可聂赫留多夫却始终感觉有些惭愧。他发现,农民们其实是不满意的,还想得到更多,尽管有些农民对他说了些感激的话。其结果,他失去了很多,却也未能满足农民们的期望。
租地契约在次日签订,聂赫留多夫在几位被推举出的老人的护送下,怀着事情没有办到位的不愉快心情坐上管家的三套马车,也就是从车站送他来的那个车夫所说的那辆气派马车,告别那些疑惑地、不满地摇头晃脑的农夫,前往车站。聂赫留多夫对自己很不满意。为何不满意,他不清楚,可他始终感觉有些伤心,有些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