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七章

复活 托尔斯泰 第2页,共2页

“当然,达尔文的学说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对的,”科洛索夫说,他靠在矮扶手椅上,用惺忪的眼睛看着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夫人,“可是他越界了。是的。”

“您相信遗传性吗?”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问聂赫留多夫,后者的沉默不语让她感到难受。

“遗传性?”聂赫留多夫反问一句。“不,我不相信。”他说,他脑海里此刻浮现出一些不知为何出现的奇特形象。在他的想象中,大力士美男子菲利普成为人体模特,他旁边的科洛索夫也赤身裸体,肚子像个西瓜,脑袋光秃秃的,两只没有肌肉的胳膊像是枯藤。他也隐约想象到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此时被绸缎和丝绒包裹的肩膀本该是什么模样,可这一场景过于可怕,于是他竭力驱走了这种想象。

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看了他一眼。

“米西在等您了,”她说道,“您去她那儿吧,她想为您弹奏舒曼的一首新作……非常有意思。”

“她什么也不想弹奏。她这全是在有意撒谎。”聂赫留多夫想着,站起身,握了握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那只透明的、枯瘦的、戴满戒指的手。

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在客厅遇见他,立即说起话来。

“我可看出来了,陪审员的工作让您负担很重。”她像往常一样用法文说道。

“是的,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好,我也没有权利让别人不高兴。”聂赫留多夫说。

“您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请允许我不谈这个问题。”他一边说,一边在找自己的帽子。

“您还记得吗?您说过要永远说实话,您也经常给我们大家说一些可怕的实话。为什么您今天就不愿说了呢?米西,你还记得吧?”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转而对走近他们身边的米西说道。

“因为那都是游戏,”聂赫留多夫严肃地回答,“玩游戏时什么都可以说。现实中我们却都很坏,我是说我很坏,至少我是说不出实话来的。”

“您别改口,您最好说一说我们坏在哪里。”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仍在玩弄辞藻,似乎没有发现聂赫留多夫的严肃神情。

“没有比承认自己心情不好更糟的事了,”米西说道,“我就从不承认自己心情不好,因此我总是心情很好。好吧,你们去我那儿吧。我们试着驱散您的mauvaisehumeur(法文:不好心情)。”

聂赫留多夫觉得自己就像一匹马,正在被抚摸,之后就会被套上笼头,赶去拉车。可他偏偏不愿去拉车,他此刻的这一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他表示歉意,说他该回家了,随后道别。米西握着他的手,握的时间比平常更久。

“请您记着,对您重要的事,对您的朋友也很重要,”她说,“您明天还过来吗?”

“不一定。”聂赫留多夫说道,他感觉害臊,可他不清楚是为自己害臊还是为她害臊,他红着脸,急忙走出门去。

“怎么回事?commecelam'intrigue(法文: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待聂赫留多夫走出门,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说道,“我一定要搞清楚。可能是件affaired'amour-propre:ilesttrèssusceptible,notrechermиtя(法文:有关体面的事,因为我们亲爱的米佳很恼火呢)。”

“plutôtuneaffaired'amoursale.(法文:更像是一件肮脏的风流韵事。)”米西想说,可她没说出口,她看着前方,脸色阴沉,与刚才看着他时的神情完全不同,但即便面对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米西也不会说出这句粗鲁的玩笑,她只说了一句:

“大家都会有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

“莫非这个男人会骗我,”她想,“事到如今,他这样做可太恶劣了。”

如果要米西来解释一下“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她也说不出任何确凿的话来,可与此同时她又确切地知道,他不仅唤起了她的期望,甚至几近给她以许诺。这一切并非确凿的话语,而是眼神、微笑、暗示和沉默。但是,她仍然认为他是她的人,失去他,这对她而言是十分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