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您是没玩过。网球太有意思了。”米西反驳道,聂赫留多夫觉得她所使用的“太有”一词极不自然。
于是展开一场争论,参与进来的还有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和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只有家庭女教师、家庭男教师和孩子们沉默不语,他们显然感觉没有意思。
“老是争论不休!”科尔恰金老人哈哈大笑着说道,从西服背心领口掏出餐巾,他从桌边起身,把椅子碰得咔咔响,仆人赶紧扶住椅子。其余人跟随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小桌旁,小桌上摆着漱口杯和香喷喷的温水,大家一边漱口,一边继续进行谁也不感兴趣的谈话。
“我说得不对吗?”米西对聂赫留多夫说道,想让他支持她的看法,即在体育游戏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她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心事重重的神情,她觉得这是一种责怪,她很怕在他脸上看到这神情,于是便想探明其原因。
“真的,我不清楚,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聂赫留多夫回答。
“我们去看看妈妈好吗?”米西问道。
“好的,好的。”他说着,掏出一根香烟,他的声调在清楚地说明他不想去。
她没有说话,用问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于是感觉不好意思了。“其实,来人家这里做客可不是为了让人家败兴的。”他心想,于是尽量想表现得客气些,便说,如果公爵夫人愿意接待,他十分乐意前去。
“当然,当然,妈妈会很高兴的。在她那里您也可以抽烟。伊万·伊万诺维奇也在那里。”
这家的女主人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夫人终日躺在床上。她躺在床上会见客人已有七年多,她躺在花边和缎带里,置身于丝绒、镀金器具、象牙制品、青铜雕塑、漆器和鲜花之间,足不出户,只接待她自己所谓“自己的朋友”,亦即在她看来在某一方面十分出众的人。聂赫留多夫亦属此类朋友,因为他被视为一位聪明的年轻人,因为他母亲曾是这家人的好友,还因为,米西若能嫁给他就是一桩好事。
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夫人的房间在大、小客厅的后面。在大客厅里,走在聂赫留多夫前面的米西决然地停下脚步,扶着一把镀金椅子的靠背,看了他一眼。
米西很想嫁人,聂赫留多夫也是一个很好的对象。此外,她也喜欢他,她已习惯这个想法,即他将成为她的人(不是她成为他的人,而是他成为她的人),于是她便像精神病人那样,怀着无意识的,但顽强的狡黠以达到目的。她此刻与他交谈,就是为了让他敞开心扉。
“我看出您好像遇到什么事了,”她说,“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那场巧遇,便皱了皱眉头,红了脸。
“是的,遇到一点事,”他不愿遮掩,便说道,“一件奇怪的事,非同寻常,也很重要。”
“什么事呢?您能说说吗?”
“现在不能说。请允许我现在不说。遇到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呢。”他说着,脸红得更厉害了。
“您连对我也不说?”她面部的肌肉抖动一下,她手扶的椅子也动了一下。
“是的,我不能说。”他答道,他觉得他是在回答她,同时也在回答自己,在承认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那好,我们走吧。”
她摆摆脑袋,似乎想赶走那些不必要的思绪,随后迈着比平常更快的脚步向前走去。
他觉得她在不自然地抿着嘴,以便忍住眼泪。他伤到她了,这让他觉得过意不去,有点难受,但是他也知道,稍一心软,他就完了,也就是说,他就会被拴住。而此刻,他最担心的事就是被拴住,于是,他默默地跟着她走向公爵夫人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