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绸背心

他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不敢再跟他说话了。他走走停停,然后走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他很像一个人在把脑子里的一些事情重新翻腾起来,或把它们重新回忆一遍,反复对照、比较和计算,突然以为找到了线索,但马上又把它抛弃不要而重新冥思苦想……

这样的夜晚已经不止一次:我被他的脚步声所惊醒,看到他深更半夜在房间和顶楼之间走来走去,酷似那些值巡成了习惯的水手们,回到了布列塔尼家乡后仍然到时候起来穿好衣服去夜巡自己的土地。

一月份和二月份上半月,我这样从睡梦中被大个儿莫纳惊醒了两三次。他站在那儿,全副武装,背上披着披风,准备出发。但每次到了这个奇异国度的边缘,他止步了,犹豫了,尽管这个国度他已经潜逃去过一次。每当他要拉开楼梯上的门闩,从而轻而易举地打开厨房门,并从那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时,他再一次退了回来……于是,半夜长长的几个小时里,他边思索边在无人涉足的顶楼里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终于,二月十五日左右的一天夜里,他自己跑来轻轻地用手放在我的肩上,把我推醒。

那天的白昼过得很不平静。莫纳对老同学们的各种游戏已经毫无兴趣,下午最后一次休息时,他仍旧坐在一条长凳上,用手指着歇尔省的地图册,详细地盘计,忙于制定一个小小的秘密的计划。院子里和教室之间不断有人来回走动。木履声橐橐橐,人们在课桌椅之间玩捉人的游戏,从讲台台阶和长凳上一跃而过……人们也知道莫纳正在工作,走近他是不好的。但是课间休息总是延长,镇上的两三个孩子出于嬉谑之心,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在他的背后偷看。其中一个家伙竟把别人往莫纳身上一推……莫纳赶忙合上地图册,盖好他的图纸,把三个人中最靠近的一个一把抓住,其他两个则逃之夭夭了。

……被抓住的是脾气暴戾的纪洛大。他拳打脚踢,又哭又闹,到最后被大个儿莫纳扔到外边去了。他恨恨地向莫纳说:

“卑鄙的东西!难怪大家都反对你,都要攻击你!”还骂了一大串肮脏话。我们就和他对骂,其实并不清楚他骂的是什么。我骂得尤其凶,我已参加莫纳的一方。现在莫纳和我之间好像有一个契约:他答应过带我去,而不像别人那样说我“不能走路”,这使我永远和他结成同盟。我经常不断地想到他神秘的旅行。我肯定他一定是遇见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大概比当地所有的姑娘更美丽—比从锁眼中窥见的修女院花园中的雅纳美丽;比面包师的女儿,像玫瑰一样鲜艳的金发女郎玛德琳娜美丽;比城堡女主人迷人的千金,但因发疯而被关起来的惹妮美丽。莫纳就像一本小说里的主人公,对一位姑娘朝思暮想。我决心:要是他再叫醒我,我就鼓起勇气,跟他谈这件事……

第二次打架的那天下午,四点钟以后,我们两人刨完洞穴,正把镐啊铲啊等园艺工具搬进屋去,蓦地听到公路上传来一阵叫声:来的是一帮年轻人和孩子,他们排成四路纵队,像是个组织严密的连队,踏着步子来了。这支队伍由德卢什、达尼埃勒、纪洛大和另一个我们不相识的人带领。他们瞥见我们,对我们大肆嘲笑。整个集镇的人都在反对我们,他们正在准备某种打仗的游戏,而我们则被排斥在外。

莫纳一声不响,把肩上扛的铲子、十字镐放回敞棚里……

但是到了午夜,我感到他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惊醒了过来。

“快起来,”他说,“咱们走吧!”

“你全部路程都弄清楚啦?”

“我弄清了极大部分,剩下的部分得靠我们自己去找!”他咬着牙回答说。

我坐了起来,说:“听我说,莫纳,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干,那就是两个人一起大白天去找,利用你的图去找我们还不认识的那段路。”

“但是这段路离这儿很远。”

“那么我们坐车去。今年夏天,等到白昼长了以后再去。”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说明他接受了。

“既然我们共同努力,想法去找到你所爱的姑娘,莫纳,告诉我她是谁,给我说说她的情况。”我终于加上这一句。

他坐在床脚暗影之中,我看到他侧着脑袋,叉着双臂和双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一个长期来有满腔心酸事的人,今天终于要打开他的心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