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星期五的教育

“但是,”他又问了,“如果上帝要比邪恶的魔鬼强大得多,伟大得多,为什么上帝不杀了魔鬼,使他再也不能作恶呢?”

我被这个问题惊奇到了。毕竟,我虽然已算老人,教师资格却浅,不足以诡辩一通,或暂时解除他的疑惑。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假装没听见,问他说了些什么。但他急于得到问题的答案,因此一字一句地蹦着单词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这时已略为回过神来,说:“上帝最终将重重地惩罚他。他将罪有应得,被投入无底深渊,居于永火之中。”星期五对此回答并不满意,他重复着我的话,问:“最终?罪有应得?我不懂!为什么不现在就把魔鬼杀了?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他?”我说:“你这么问就好像在问,为什么上帝不把你和我都杀了,因为我们也有罪,忤逆了上帝。上帝留着我们,让我们可以悔改,得到饶恕。”他想了好一会儿,激动地说:“好吧,好吧,你、我、魔鬼都有罪,都被留下,悔改,都得到上帝饶恕。”我被他弄得尴尬极了。在我看来,这证明了,纯粹自然的观念虽然可以引导有理性的造物认识到有一个上帝,认识到应该崇拜至高的上帝,却并不能自然而然地认识到神圣启示告诉我们的一切,即认识耶稣基督,认识到他为我们赎了罪,认识到他是人神所立新约的中保,替我们在上帝宝座前求情的人—所有这些观念,都需要天上降下来的启示,才能在心里形成。因此,我们的救主耶稣基督,我是说上帝的圣言,以及上帝答应派下来引导并圣化其选民的圣灵,这两者都是绝对必需的教师,他们教导人们,让他们从心里认识到上帝的救恩和拯救的手段。

因此我岔开了我和我的仆人之间的谈话,急忙站起来,像是有急事要出门的样子,同时把他打发到远处办一件什么事。等他走后,我就认认真真地祈求上帝,求他使我有能力把救赎的知识教给这个可怜的野人,在圣灵的引导下,帮助这个可怜无知的造物从心里接受上帝在基督身上显现出来的真理之光,使他与上帝复和。我还祈求上帝引导我凭着上帝的圣言对他说话,使他的良心得到确信,他的眼目得到开启,他的灵魂得到救赎。当星期五回来,我又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谈到的主题是世界的救主给人们带来的救赎,从天上传来的福音的教义,即,向上帝悔改,信靠我们有福的主耶稣。然后我又尽我所能地向他解释,为什么我们有福的救赎者不是披上天使的本性而是成为亚伯拉罕的后裔,为什么因此堕落的天使无份于救赎,救主来到世上只是为了以色列迷失的羔羊,等等。

上帝知道,在教导这个可怜造物的方法上,我是诚意多于知识。我必须承认,我以前对许多教义只是相信而并未理解,现在,为了教导这个野人,向他阐明,我就必须把我以前不知道或未充分思考过的问题搞懂,这些问题在我探索的过程中有时自然而然地就搞明白了。这次我对于探索这些问题比以往有了更多的热情。因此,不管这个可怜的野人是否将来会让我更好,我都有理由感谢他来到我这里。压在我身上的悲苦减轻了,我的居住环境变得极其地舒适了。当我反思到,在我被囿于其中的这孤独生活中,我不仅受到触动开始主动地去仰赖上帝,寻求那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上帝之手,在上帝的旨意下,现在还被造成为一个工具,来拯救一个可怜的野人的生命,同时还理所当然地拯救他的灵魂,教给他真正的宗教知识和基督教教义,使他有机会认识基督耶稣,在他里面得到永生。当我回想所有这些事情时,我的灵魂里就涌上了一股秘密的喜悦,常常禁不住为我被带到了此地而欣喜不已。我以前一直视流落此地为我生平最大的灾难。

在这种感恩的心情里我度过了在岛上剩下的几年。我和星期五经常花时间进行这样的谈话,使得我们在一起的三年过得幸福圆满,倘若幸福圆满这样的事在月下世界中真的存在的话。这个野人现在成了一个好基督徒,甚至比我都好得多。感谢上帝,我有理由盼望我们成为同等的悔罪者,得到安慰,改过自新,成为新人。我们在这里有上帝的圣言可读,离他圣灵的教导不远,就跟在英国一样。

在读《圣经》时,我总是尽量让他明白我所读段落的意思,而他呢,通过认真的探求和询问,使我对于《圣经》的理解比我光是一个人读时要好得多了。这我在前面提过了。另一件我忍不住要在这里记上一笔的事情,是我从岛上隐居生活中体会到的,那就是,关于上帝的知识,关于借基督耶稣而来的拯救的教义,是如此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圣经》里,如此容易地去接受和理解,这真是一种巨大而难以言表的福分。因此,光是阅读《圣经》就让我能够充分地理解我的义务,让我径直地做到了真诚地为自己的罪而悔改,为永生与得救而将自己交付给救世主,言行一致地改造自己,服从上帝的一切诫命,而做到这一切都无需教师或导师来教—我是指同为人类的教师或导师。这同样平实的教导,也足以用来光照这个野人,使他成为一个我生平少见的虔诚的基督徒。

至于世界上就宗教而展开的争执、纠纷、斗争和辩论,不管是教义上的细微分歧,还是教会统治上的种种阴谋,对我们来说都毫无用处,并且,在我看来,对世界其他地方也毫无用处。我们拥有通往天堂的可靠向导,那就是《圣经》。感谢上帝,我们有上帝圣灵令人愉悦的智慧,用他的话来教导并指引我们,引导我们明白一切的真理,使我们乐意于并服从于《圣经》的教导。而且,即使我们十分了解那些导致了世界上的大混乱的宗教争端,在我看来也毫无用处。但我还是先言归正传,把发生在岛上的大事按时间顺序讲下去吧。

我跟星期五混得越来越熟了,他几乎能明白我对他说的一切,英语也说得很流利了,尽管有时是零零碎碎的。我给他讲述了我自己的历史,至少是跟我来到这个地方有关的部分都讲了:我怎样在这儿生活,生活了多久。我让他了解了火药和子弹的秘密,那时这对他还确实是个秘密,并教会了他怎么开枪射击。我给了他一把刀,对此他高兴极了。我给他做了一个皮带,皮带上挂了一个搭环,类似我们在英国用来佩刀的那种。不过我在他搭环上佩的不是刀,而是一把小斧。小斧不仅在某些情况下是好武器,在另一些情况下还更有用。

我向他描述了欧洲,尤其是我家乡英国的情况。我们怎么住,怎么崇拜上帝,怎么彼此相待,怎么乘船跟世界各地做贸易。我给他描述了我曾乘过的那艘大船失事的过程,并尽量近距离地向他指出它当时所在的地点。不过它老早就被打成碎片,四散无踪了。

我又向他指出我们小艇的残骸,小艇是我们逃命时丢下的,我曾经使尽全力想把它推到海里,却怎么也推不动。现在它也几乎成了一堆碎片了。一见到这只小艇,星期五就站住了,他出了好一会儿神,但什么也没说。我问他在研究什么,他说:“我看到过这样的小艇到过我们的地方。”

我好一阵子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到最后,经过一番追问,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曾经有一只一样的小艇来到了他们生活的地方,他解释说,是被风浪冲过去的。我马上想象,那定是某艘欧洲大船漂到了他们的海边,小艇被放下来划到了岸边。那时我很迟钝,没有想到可能是大船出事,船员乘小艇逃生上岸,我也没想到他们可能是来自哪里。我只是问了一下小艇的样子如何。

星期五好好地把小艇的样子描述了一番。他又带着些得意地加了一句:“我们从水里救了几个白人。”这让我更加明白了一些。我马上问他,小艇上是否还有他所说的白人。他说:“是的,小艇上坐满了白人。”我问他有多少人。他扳着他的手指头告诉我有十七个。我接着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说:“他们活着,住在我们那里。”

这令我脑子里产生了新的想法。因为我马上就想到,这些人可能就是上次我在岛上看到的那艘失事的船只上的水手。他们在船只触礁失事后,看到它一定会沉没,就坐上救生艇逃命,在野人那边的岸上着了陆。

我更进一步地盘问了些他们后来的情况。他一再告诉我,他们还住在那儿,已经住了四年了。野人们让他们单独居住,给他们食物吃。我问他,他们怎么放过这些白人,而不杀了他们吃掉呢?他说:“不会的,他们和他们结成了兄弟。”对此,我的理解是,他们达成了停战协议。他补充说:“他们不吃人,只是打仗时才吃。”这就是说,他们平时不吃人,但只要打仗抓到了俘虏就会吃人。

这之后过了很久,有一天,我们登上小岛东边的山顶,我说过,我曾在一个晴天从那里发现美洲大陆。那天天气清朗,星期五很热切地向着大陆望去,忽然奇怪地手舞足蹈起来,大声向我叫喊。我当时离他有一点远。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噢,高兴!噢,快乐!我看到了我的土地,我看到了我的部落!”

我看到他脸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欢喜神色,两眼发光,整个表情流露出一种奇特的渴望,仿佛他有心再次回到故乡。看到这点,我不禁多心,对我的仆人星期五起了疑心,不如以前融洽了。我毫不怀疑,假如星期五回到他自己的部族,他不仅会忘掉他的新宗教,还会忘掉他对我的责任,还会更进一步把我的消息透露给他的族人,或许还会带着一两百个人回来,拿我开一次人肉宴,那时,他一定开心得就跟以前打仗时抓住了敌人大吃一顿一样。

但我严重地误会这个可怜的诚实的造物了,对此我后来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我的疑忌与日俱增,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我对他提高了防范,不再如以前那般亲密和蔼了。我这样做也是大大地错了。这诚实感恩的造物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上去,而是保持了做人的最高原则,无论是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还是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朋友,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点,对此我完全满意。

在我对他尚有疑忌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每天都会试探他,看他是否有什么新念头,以证实我的怀疑。但我发现他说的任何话都是如此诚实无辜,没有任何值得我怀疑的地方。尽管他令我不安,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一如既往地做他自己,我无法怀疑他是在伪装。

有一天,我们走上那同一座山头,但那天海上有雾,因此我们看不到大陆,我向他喊:“星期五,你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自己的部族里吗?”他说:“是的,噢,回到我部族里我会很高兴的。”“你在那儿会做什么呢?”我说,“你会又变野,重新吃人肉,成为像你以前那样的野人吗?”他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摇着头说:“不,不,星期五告诉他们做好人,告诉他们祷告上帝,告诉他们吃谷物面包、牛羊肉,喝牛羊奶,不再吃人。”我对他说:“那他们会杀了你的。”他听了这话,脸色凝重,说:“不,不,他们不杀我,他们愿意爱学习。”他的意思是说,他们会乐于学习。他补充说,他们从乘艇而至的那些长胡子的白人那里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接着我问他,他是否真的会回到他们那里去。他笑了,告诉我他游不了那么远。我告诉他,我会为他造一只独木舟。他告诉我,如果我愿意跟他一块儿去,他会去的。“我去?!”我说,“我去了他们会把我吃掉的!”“不会的,不会的,”他说,“我让他们不吃你,我让他们很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会告诉他们,我如何杀死了他的敌人,救了他的性命,这样他就能让他们爱我。接着他又想方设法地告诉我,他们对十七个白人或长胡子的人是多么和善,就是那些灾难中在他们那里上岸的人。

我承认,从这时起,我就有心起航,看看有无可能会上那些长胡子的人。我毫不怀疑他们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我也毫不怀疑,一旦我跟他们会合,我们就能找到逃离这里的办法。因为那边是陆地,又有一伙人,要比我孤立无援地从这座远离大陆四十海里的小岛上逃离好得多。所以,过了几天,在带星期五干活的时候,我在交谈中告诉他,我会给他一条船,让他回自己的部族里去。于是,我把他带到岛的另一边我藏独木舟的地方,把它里面的水舀干(因为我总是把它沉在水底),拖出来给他看,然后一起乘上去。

我发觉他是一个顶尖的划船好手,划起船来飞快,几乎是我的两倍。所以当他进舟时,我对他说:“好了,星期五,我们可以到你的部族去了吧?”听到我的话他愣住了,好像是嫌这只小舟太小,走不了太远。我就告诉他我还有一条大的。因此第二天就去了当初我做了第一条独木舟,但没法把它推下水的地方。他说,船大是够大了,但是,由于我一直没有管它,在那一放就是二十三四年,太阳早就把它晒裂,朽不可用了。星期五告诉我,有这么一条船很好,可以装载“很够的食物、饮水和面包”。他就是这样子说话的。

奥里诺科河,在南美洲北部,是委内瑞拉的主要河流,分成十七股水道注入大西洋。

特立尼达,位于南美洲委内瑞拉的巴里亚湾口,现属拉美岛国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南美洲东北部的印第安人,原分布在圭亚那、委内瑞拉、巴西和小安的列斯群岛,因欧洲殖民者的屠杀,所剩无几。

哥伦比亚海岸小镇。

《旧约·申命记》4:24。

《新约·罗马书》16:20,《新约·以弗所书》6:16。

《新约·彼得后书》2:4,《新约·启示录》20:1。

实为两年,作者笛福记错了。

来自亚里士多德,指尘世世界。

这里指《圣经》。

《新约·约翰福音》16:13:“只等真理的圣灵来了,他要引导你们明白一切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