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条西班牙沉船

我难以用语言解释,看到这一情景,我感到心中竟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渴望,有时发出了这样的呼喊:“噢,哪怕有一两个,不,哪怕只有一个人从这只船上逃生,逃到我这里也好啊!那样,我就会有一个同伴,一个同类,可以跟我说说话,彼此交流交流了!”在我长时间的孤独生活中,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对人际交往产生了如此热切、如此强烈的欲望,或者说,对缺乏社会交往如此深深地感到遗憾。

在情感中,存在着某种秘密的机括,当它们被某个看到的目标激发,或被虽未看到却由想象力呈现在心目中的目标所激发,这机括的发动就会裹挟着灵魂,以狂热之势,迫不及待地奔向那个目标。如果达不到,就难以承受,极其痛苦。

但愿有一个人逃出了生天,这就是我最热切的渴望。“啊,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啊!”这句话,我相信自己说了一千遍。我的渴望变得如此强烈,我说这话时,双手握在一起,手指按住手掌,如果手里有脆软之物的话,会被我不知不觉就压碎的。我的牙也紧紧地咬在一起,半天也张不开来。

就让自然主义者解释这些现象的原因和表现方式吧!我能做的一切只是描述事实。我发现这种情况时,自己也吃了一惊,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这无疑是由我内心的热望和强烈的观念导致的结果。因为我认识到,如果我能跟一位同为基督徒的人交流,心里将宽慰不少。

但事情并不如此。这也许是他们的命运,也许是我的,也许两者都是,我们无法碰到一起。因为,直到我在这座岛上的最后一年,我都不知道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人得到搭救。我只是在几天之后悲痛地看到,一具被淹死的男孩的尸体浮到了岛那一端的岸上,离沉船不远。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水手背心、一条开膝亚麻短裤和一件蓝亚麻衬衫。我从他身上看不出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他口袋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两枚比索和一只烟斗—对我来说,烟斗的价值是比索的十倍有余。

现在风平浪静,我很想冒险乘舟到这条沉船上看看,我准能在船上发现点对我有用的东西。但这不是促使我上船的主要动机,我主要还是想看看船上还有没有人活着,我不仅可以救他们的命,还能通过救人的命最大地安慰我自己。这个想法如此执着于我的心里,令我日夜不得安宁,我一定要冒险乘舟登上这艘沉船。剩下的事就交给上帝的旨意了。这个念头在我的心里是如此强烈,简直无法抵挡—它必定是来自某个神秘的指引,如果我不去,我会为自己遗憾的。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我跑回到自己的城堡里,为出行作好了一切准备,我拿了足够分量的面包,一大罐淡水,一个驾驶用的罗盘,一瓶甘蔗酒(我还有不少剩下的),一篮子葡萄干,这样就备齐了一切必需之物。我下山走到小舟那里,把舟里的水舀干,让它浮起来,把我身上带的东西都放在它里面,接着又回家拿更多的东西来。这一次我拿了一大包大米,用来撑在头顶遮阴的伞,另一大罐淡水,约两打小面包或大麦饼—比上次还多—还有一瓶山羊奶和一块奶酪,我费了很大的力,流了不少汗才把所有这些东西搬到舟上。在祈祷上帝引导我的航程后,我就出发了。我沿着海岸划着独木舟,最后到了小岛东北角最远的端点。现在,我要驶入大海了,我要么冒险一拼,要么知难而返。我遥望着小岛两边不息流淌着的急流,想起我上次来这里所遇到的危难,觉得非常可怕,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因为我可以预见,如果我被这两股急流中的一股裹挟,我就会被冲进大海深处,可能再也回不来,再也看不到小岛了。由于我的舟太小,即使海上吹起一阵小风浪,我也无疑会舟沉人亡。

这些想法压在我心头,我只好放弃计划,将我的小舟拉进岸边的一条小河里。我出了小舟,坐在一块坡地上,心里是又忧虑又着急,对这次航行一方面是害怕,一方面又想去。我正在想着的时候,察觉到潮水起了变化,涌了上来。这样我好几个小时都走不了了。这时,我忽然想到,我应该到最高的地方去观察一下,如果可以的话,看看潮水上涨时那两股急流的走向,从而判断,如果我被一股急流卷走,是否就不能够指望被另一股同样急速的急流卷回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我脑海,我就把眼光落向了一个足以俯瞰大海两边的小山头,从那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两股潮水的走向,从而确定我回来该走哪一条路。到了小山头,我发现由于那股退潮紧贴着岛南端往外流,那股涨潮就贴着岛北端向里流,因此,我回来时贴着岛北端就好了。

我受到观察的鼓舞,决心明天早上赶上第一波潮汐。我在独木舟里过了一夜,晚上披着前面提过的水手值夜班穿的大衣,醒来后就出发了。我先只是往海里正北的方向走了一点点,然后开始感受到向东流的急流带来的方便,它带着我走得很快,却又不像上次南端的急流那样湍急,因此我还可以控制住小舟。我以桨为舵,以很快的速度径直向破船驶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它跟前。

眼前是一幅悲惨的景象。从船的结构来看,这是一艘西班牙船,它被牢牢地卡在了两块礁石中间。船尾和后舱都被海浪打碎了,被卡在礁石中间的前舱遭遇过猛烈的撞击,主桅和前桅都被带到了甲板上—就是说,折断了。但是船头的斜桁还完整,船首也还坚固。我靠近船时,船上冒出了一条狗,看到我来,它就汪汪地叫起来。它一听到我打招呼,就跳进海里向我游来。我把它抱到舟里,但发现它几乎要饿死渴死了。我给了它一块面包,它一下子就把面包吞噬了,就跟雪地里饿了半个月的狼一样。然后我给了这可怜的造物一点淡水,看来,如果我任其喝下去,他会把自己胀死的。

接着我就上了船。第一眼看到的是两个人淹死在了厨房或前舱里。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我推测,很有可能,船在风暴中触礁时,海浪是那么的高,不断地击打着船只,水不断地灌进舱里,船里的人受不了,透不了气溺死了。除了那条狗,船上没有一个生命,船上的货物都被海水浸坏了。舱底下有几桶酒,我不知道是葡萄酒还是白兰地,因潮水退去而被我看到了。但酒桶太大了,我搬不动。我看到了几个箱子,我相信是海员的。我把其中的两个搬到了我舟上,也没有打开看一眼。

假如触礁的是船尾,撞碎的是船首,那我这一趟的收获就大了。因此从我在这两个箱子里发现的东西来看,我可以断定,这艘船上面有大量的财宝。从其航线来看,它必定是从南美洲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或拉普拉塔河口出发,绕过巴西开往墨西哥湾的哈瓦那,也许再从那儿开往西班牙。无疑,船上装了大量财宝,但此刻对任何人都毫无用处。船员们都怎么样了我一无所知。

在这些箱子外,我还发现了一小桶装得满满的酒,大约有二十加仑,我费力地搬进了我的小舟。船舱里有几支短枪和一只盛火药的牛角,里面有约四磅火药。短枪我用不着,因此留下了,只拿走了火药角。我拿走了一把火铲和一把火钳,这是我急需的,还拿了两把小铜壶、一个煮巧克力的铜锅和一个烤架。现在潮水在往回流了,我带着这些货物和那条狗走了。当晚天黑后大约一小时,我重新回到了小岛,这天真是累得精疲力竭了。

我在舟上歇了一晚。早晨,我决定把拿到的东西运到我新发现的洞里去,而不是运到城堡里去。我吃了点东西后,就把所有的货物都搬到岸上,开始挨个儿地查看。我找到的小酒桶里装的是一种甘蔗酒,但跟我们在巴西喝的不同。总之,根本就不好喝。但是当我打开箱子的时候,却发现了几件特别有用的东西。比如,我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个精美的小酒箱,酒瓶做得极其别致,里面装满了上等可口的露酒,每瓶约三品脱,瓶盖上还包着银子。还有两罐上好的蜜饯或果脯,罐口封得很紧,咸水进不去。但另有两罐却被海水浸坏了。我找到了几件很好的衬衫,我正求之不得。还找到了大约一打半白色的亚麻手帕和上色的围巾。前者也是我求之不得的,在大热天用来擦脸再爽快不过了。当我拉开箱子的抽屉,发现里面有三大袋比索,总共约有一千枚。其中一个袋子里用纸包了六枚达布隆金币和一些小金条,加起来接近一磅重。

另一个箱子里装了些衣服,但价值不大。看架势,它准是副炮手的箱子。里面没多少火药,只有约两磅上佳光滑的火药,装在三只小瓶子里,我猜大概是他们装鸟枪用的。总的来说,我这次航海带回来的东西有用的不多。因为,金钱我没有机会用到,真是贱如粪土。我宁可拿它们换回三四双我迫切需要的英国鞋英国袜,我脚上很多年都没有穿过了。不过现在我倒是实实在在地弄到了两双鞋,是我从破船上看到的两个被淹死的船员脚上脱下来的,我在一个箱子里又另外找到了两双鞋,真是让我高兴。但这些鞋跟英国鞋不一样,不那么舒适耐用,在英国也就算我们所说的便鞋而已。我在这只水手箱子里找到了一堆里亚尔币,约等于五十比索,但没有看到金币。我猜测这只箱子的主人比较穷,而另一只箱子的主人似乎是一位官员。

不管怎样,我还是把钱搬到了山洞我的家里收藏起来,就跟我以前从大船上拿的钱一样。但是,如我所说,这艘船的另一半我无法享用,真是一大遗憾。否则我会用我的独木舟分几次把钱运到岸上。即便我逃到英国,这些钱放在这儿也足够安全,以后再来取也不迟。

阿根廷首都。

巴拉那河与乌拉圭河交汇处。

西班牙及其殖民地旧金币名。

西班牙货币单位,8里亚尔等于1比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