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沙滩上看到人的脚印

人的生命,在上帝的手中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变化多端的作品啊!在不同的环境中,人的感情是由于什么秘密的机括,而急剧地变化?今天我们所爱的,明天就恨了;今天所寻求的,明天就闪避了;今天渴望的,明天就害怕了,甚至一想起来就发抖。此时此刻,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因为我以前唯一苦恼的是我似乎被人类社会放逐,孤苦伶仃地被无边的大海包围,与人类隔绝,被定了罪,过着沉默无声的生活。似乎在上帝看来,我不足以与活人为伍,或列席在其他的生灵中。我若是能看到一个同类,对于我就相当于死而复生,是上帝所能赐予我的最大祝福,仅次于救赎。而现在,光是想到会看到人,我就不寒而栗,光是看到有人悄无声息地在岛上留下了脚印,我就准备钻到地底去。

这就是人生的变幻无常。后来,当我从最初的惊恐中稍微恢复过来后,这变幻无常让我产生了许多奇特的思想。我想,这种变幻无常的生活状态,是无限智慧和无限良善的上帝为我安排的。既然我无法预知上帝这么安排的目的何在,我就不该质疑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威。上帝是我的创造者,他拥有无可置疑的权力,随他的心意来管理或处置我。我既然是违逆了他的一个造物,他也就同样有司法的权力来定我的罪,随他的心意来惩罚我。我的本分是老老实实地承受他的愤怒,因为我对他犯了罪。

于是我想到,上帝公正而全能,他既然认为惩罚我、打击我是合适的,那他也能够拯救我。如果他认为拯救我不合适,那么,老老实实、完完全全地服从他的意志就毫无疑问是我的义务。另一方面,我的义务是信靠他,向他祷告,静候他每日的吩咐和指导。

这些想法占据了我的脑海,花去我许多小时、许多天,不,应该说许多星期和许多月,对我产生了一个特别的影响,在这里我不能略过不提。一天清早,我躺在床上,满脑子想着野人出现给我带来的危险,心里忐忑不安。这时,《圣经》中的一句话出现在我脑中,“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

想到这,我欣喜地从床上爬起来,不仅心里舒服多了,还获得了引导和鼓舞,诚恳地向上帝祷告,求他救我。祷告完后,我拿来《圣经》开卷阅读,看到的第一句话是:“要等候主!当壮胆,坚固你的心。我再说:要等候主!”这句话带给我的安慰是无以言喻的。于是,我感恩地放下《圣经》,不再悲伤,至少在那时不再悲伤了。

在这些猜想、忧虑、反思的中间,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这一切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幻念。那个脚印也许是我自己的脚印,是我从小舟上岸时留下的。这想法使我高兴了一点,我开始说服自己,这个脚印根本就是一个幻觉。它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正是我自己的脚印。既然我从那条路去小舟,为什么就不会从那条路上岸呢?我还想到,我根本无法确认自己踩过哪儿没踩过哪儿。最后,假如这只是我自己的脚印,那我就是那种编造鬼故事没把别人吓着倒把自己吓得不轻的傻瓜了。

于是,我开始有勇气到外面一窥究竟了。我已经三天三夜闭门不出,快饿死了。屋里除了一些大麦饼和水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我知道我的山羊也需要挤挤奶了,这个活儿通常是我傍晚的消遣。可怜的山羊们好久没有挤奶,一定难受得很,行动不便。实际上,有好几只差点被糟蹋掉,几乎挤不出奶了。

因此,我就用这样的信念给自己打气:那个脚印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我真的是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我又开始外出了,到我的乡间居所去挤奶。但我走路时还是有些害怕,常常回头张望,随时都准备着扔下篮子逃命。谁要是看了我那个样子,准会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或者新近受了极大的惊吓。我确实是受到了惊吓。

我就这样出去了两三天,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开始变得胆子大了一点,认为真的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我自己的想象。但这还不能完全说服我自己,除非我再下到海岸边,看到这个脚印,跟我自己的脚印比对,看看是不是相似或吻合,以确定就是我自己的脚印。不料,我到那个地方后,首先显而易见的是,我当初停放小舟时,不可能在那一带上岸。其次,当我把脚印跟我自己的比对时,发现我的脚要小得多。这两件事让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新的想象,让我忧心忡忡到了极点,我浑身直打哆嗦,跟发了疟疾一样。我重返家里,充满了这样一个信念:有一个人或一群人曾在那里上岸。总之,岛上有人了,我可能会在意识到之前就受到突然袭击,我当为自己的安全采取什么措施,我却毫无头绪。

人在恐惧之中所作的决定是多么可笑啊!恐惧使人们拒绝使用理性所提供的救济手段。我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拆掉我的围墙,把家羊赶到林子里变成野羊,免得敌人发现它们,然后常来岛上盼着掠夺更多的羊或类似的战利品。其次,我打算把两块庄稼地挖掉,免得他们发现那里有谷子后,就常常想要到岛上来。再次,我要拆毁我的小茅屋和帐篷,免得他们看到有人居住的蛛丝马迹后,就进一步搜寻,以找到住着的人。

这就是我再次回家后第一晚所思虑的主题。那时,在我心中奔流不息的忧虑仍旧鲜活生动,我脑子里奇想联翩。可见,对危险的恐惧要比视而可见的危险本身可怕一万倍。我们发现,焦虑的负担要比我们为之焦虑的坏事本身更加令人焦虑。比这更糟糕的是,在这次的麻烦中,我得不到我所希望得到的安慰,像以前听天由命得到的安慰一样。我观望,我思虑,像扫罗那样,他不仅抱怨非利士人攻击他,还抱怨上帝也离弃了他。因为我这时没有用妥切的方法来调整自己的心情,在危难中向上帝呼告,以他的旨意为我的防守和救助,一如我以前所做的那样。假如我这么做了,在这新的惊险中我至少可以更欣然有助,也许更有决心克服危难。

心思的纷乱让我一夜难眠,到早上却陷入酣睡。心里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十分疲倦,精神也已耗尽,我睡得十分香甜,醒来后,只觉得比先前坦然多了。此时,我开始冷静地思考,内心经过一番辩论,得出结论:这个岛如此风景宜人,物产丰饶,离大陆又不超过我眼见到的那点距离,那就并非如我想象的那样完全荒无人烟。这里尽管没有固定的居民,那边却也许时有船只离岸来此,他们或是有意来此,或是并非有意,却被逆风驱赶至此,来到这个地方。

如今,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年了,连一个人影都没见过。即使曾有人被风刮到了这里,可能也尽快就走了,可见他们还是认为这里不宜安居。

我能想到的最大的危险,便是来自大陆偶尔零零星星地在此登陆的人。很有可能,如果他们是被风刮过来的,在此定居并非他们的意愿,因此他们并不在此长留,只要可能就尽快离开,很少在岛上过夜,免得天亮后不能乘潮回去。所以,我只要找到一条安全的退路,一看到野人登上岸便躲起来就可以了,别的事都不用管了。

现在,我非常后悔把山洞挖得太大了,并且还在围墙和岩壁连接的地方开了一个门。经过一番思索,我决定在围墙的外面,就是十二年前我种了两排树的地方,再修一道半圆形的防御工事。以前那些树种得非常密,我只需在它们中间打上一些木桩,就可以使之更密更牢。这道墙很快就修完了。

这样我就有了两道墙。外墙用木料、旧锚索以及一切我能想到的东西加密,变得牢固。我在墙上开了七个小孔,大小可以伸出我的手臂。在围墙里面,我把墙加厚到约十英尺。我从山洞里运了不少泥倒到墙脚,用脚踩实。七个小孔我打算都装上短枪,当初我从大船上拿到岸上的短枪正是七把。我用枪如炮,我把枪插进孔里,用框框好,像支架一样支着它们,这样我就可以在两分钟之内连开七枪。我辛苦了几个月才把这墙筑好,没筑好前我一直觉得不安全。

做完这件事后,我又在墙外空地的周边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树桩或木杆,它们是一种柳树类的树木,特别容易生长。我相信可能插了将近两万棵树桩。在这些树桩与外墙之间,我留了非常大的一块空地,这样,如果有敌人试图靠近我的外墙,我就有空间看见他们,他们也不能隐蔽在那些树桩后面。

这样,在两年的时间里,我就有了一片茂密的丛林。在五六年的时间里,在我居所之前就有了一片树林,枝叶交错,厚实坚固,难以逾越。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想象不到林子后还有什么东西,更别说有人了。至于进出林子的通道(我没有留出小路),我用两架梯子来解决这个问题。一架梯子靠在岩壁较低的地方,在那里凿一个凹洞,留点空间把第二架梯子放在那里。如果两架梯子都被拿下来了,任何活着的人都不可能爬到我这边而不自伤的。即使他们爬进来了,也仍旧是在我的外墙的外面。

就这样,为了自我保存,我采取了人类可以采取的一切精明的措施。从以后可以看出,其存在并非完全没有正当的理由。尽管在那时我只是出于恐惧才这么做,而并非因为预见到了什么。

穆拉托人,指黑人和白人的第一代混血儿,或有黑白两种血统的人,其肤色较接近纯种黑人。

《旧约·诗篇》50:15。

《旧约·诗篇》27:14。《圣经》原文中“主”写作“耶和华”。

《旧约·撒母耳记上》2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