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勘查位置

可是一产生这个念头,我不知怎么了,心头突然一震,再也不敢开口了。“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一个伪君子呢?”我说,甚至很大声,“你是在假装对自己的处境表示感激,因为你一方面尽力对它表示满意,另一方面却衷心祈求上帝让你摆脱它。”故此我就在此打住了。不过,尽管我不能说感谢上帝把我带来此地,却诚心地感谢上帝开了我的眼,他用各种灾难打击我,使我看到了自己从前的生活处境,为自己的邪恶哀叹,并且悔改。我每次打开或合上《圣经》时,心里都要感谢上帝,是他指示我在英国的朋友,把《圣经》打包在我的货物里,虽然我没有嘱咐他。我也感谢上帝后来帮我把《圣经》从破船中救了出来。

我就在这样的心灵状态中,进入了第三年。尽管我未向读者不厌其烦地报道我这一年的生活细节,大体上却可以说少有闲暇,总是将时间有规律地分配给了我面对的几件日常事务上。首先,我对上帝的义务,每天我都要单独划出时间来读《圣经》,一日两次。其次,带着枪外出觅食,假如不下雨,一般每天早上花三个小时。第三,处理打到或抓到的猎物,或砍或煮,或藏或存。这些事占用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还要考虑,每天中午,毒日当头,酷热难当,不能外出,因此只有晚上能干四小时的活。偶或会调整时间,将打猎和工作的时间换到傍晚,而在早上干活。

一天中能干活的时间太短,我还要补充说,活儿太辛苦。由于缺乏工具,缺乏帮手,缺乏技能,我干每件事都耗时甚多。比如,为了在山洞里做一个长架子,我忙了足足四十二天,才造出了一块木板。而如果有两个锯木工带上锯子,挖出一个锯坑,半天就可以从同一棵树里锯出六块木板来。

我的办法是这样的:要选一棵大树砍,因为木板要宽。砍下大树我花了三天,砍掉小枝又花了两天,削成了一块圆木或木料。然后无数次地又劈又削,把两端削平,直到轻得可以搬走。接着翻转它,把一面削得平滑如木板。削好后翻过来削另一面,直到把板子削成三英寸厚,两面都很平滑。大家可以判断,做一件这样的东西,我双手得付出多少劳动。但凭着劳苦和耐心,我还是干完了这件事,以及其他的事。我在这里特意提起这件事,只是为了说明为什么我耗时甚多而成事却少—若有帮手和工具本可以很快就做完的事,一个人赤手空拳地去做却费时费力。

尽管如此,凭着耐心和辛劳,我还是做了环境逼着我必须做的所有事情。这我在下面将会讲到。

现在正是11月和12月之交,我开始盼着收割大麦和稻谷了。我耕种和施肥的土地面积不大,因为如前所述,两类种子数量都不多,都未超过半配克。我因在旱季播种而颗粒无收。但现在我的庄稼长势喜人,丰收在望。然而我突然发现,庄稼受到好几种敌人的威胁,简直难以对付。首先是山羊,以及我称为兔子的动物,它们尝到了禾苗的甜味,就昼夜伏在地里,禾苗刚一露头,就被它们吃掉,以致难以抽出茎秆。

除了扎个篱笆把庄稼围起来我别无他法。扎篱笆又花了一番苦功,苦上加苦,因为要赶进度。不过,由于庄稼不多,地面不大,我只用了三星期的时间就把篱笆扎好了。白天我把来偷吃的动物打死,晚上则让狗守卫着庄稼。我把狗拴在门柱上,让它蹲在那儿,整晚吠叫。没过多久,敌人们就放弃了这块土地,庄稼长得又壮又好,很快就成熟起来。

但是正如庄稼出苗时动物们跑来搞破坏一样,庄稼结穗时,鸟儿们也飞来搞破坏了。当我到地里去看庄稼生长情况时,看到小小庄稼地上围了不知多少种鸟类,它们站在那儿看着我,仿佛等着我走开似的。我马上开了一枪,我总是随身带着枪的。枪声一响,从庄稼地里就飞起了一大群的鸟类,密密麻麻如乌云一般,为我之前所未见。

这令我痛心不已,因为我预见到,它们在几天之内就可以吃掉我的所有希望。我就要忍饥挨饿,再也不能种上庄稼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我决心只要可能就保卫我的庄稼,日夜看守也在所不惜。我先走到庄稼地里看看已有何损失,发现鸟儿已糟蹋了不少,但由于庄稼对它们来说还太青,因此损失还不算太大,剩下的禾苗如果抢救得法,还是可以有个好收成的。

我给枪装上弹药,在庄稼旁站了一会儿。我走开时,一眼就看到偷谷贼们正栖在附近的树上,仿佛正等着我离开似的。事实确实如此。因为当我走开,假装离开了时,我刚一消失在它们的视野里,它们就一只只地重新飞进了庄稼地里。我被激怒了,因为它们现在啄掉的每一粒粮食,以后对我都会是一个大面包,因此我没有耐心等更多鸟飞下来,就走到树篱边又开了一枪,打死了三只鸟。这正是我希望的。我把它们捡起来,用英国人惩罚臭名昭著的窃贼的办法,把它们吊在链子上,以吓阻其他的贼。想不到,这个办法居然奏了效,飞禽们不仅不敢再到庄稼地来,甚至连岛上的这块地方也不敢再来了。只要示众的鸟尸还挂在那儿,附近就连一只鸟影都见不着。

你可以想象,这使我很开心。大约到了12月下半月,就是一年的第二个收获季节,我把庄稼收了。

我感到为难的是,收割庄稼得有镰刀,可是我没有,无奈之下,我只好用一把腰刀或短剑来代替。这是我从船上武器库里拿过来的。不过,如果我的第一次收获量不大,我收割起来并不太费劲。简而言之,我以自己的方式收割,我只割穗子,把它们装进我编的一只大箩筐里搬回家,再用双手脱粒。收割完毕,我发现原来的半配克种子打了将近两蒲式耳稻谷,以及超过两个半蒲式耳的大麦。这是我估计的,因为我那时并没有量器。

无论如何,这对我都是一个巨大的鼓舞,我预见到,迟早有一天,上帝会赏我面包的。但现在我却糊涂了,因为我既不知道怎么磨谷成粉,也不知道怎么脱壳或筛去秕糠;即使能磨谷成粉,也不知道怎么把粉做成面包;即使知道怎么做面包,也不知道怎么烤面包。此外,我还想大量贮存粮食,以保证供应不断,一番思索之后,我决定这次的收获粒米不尝,而将之全部留作下一季度的种子。与此同时,我要用全部时间全力以赴地研究磨制面粉和烘烤面包的艰巨任务。

现在真的可以说,我现在是为面包而工作。我相信,极少有人会深入地想到,要成就一片小小的面包,中间要具备多少环节啊!要播种、生产、翻晒、保存、加工、制作,才能最终完成一片面包。

我身无长物,已被还原到赤裸裸的自然状态,发现做面包成了日日苦恼我的事。如前所述,自从我无意中惊奇地得到第一批谷种后,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做面包的事。

首先,我没有犁可用来耕地,也没有锄头或铲子来挖地。前面我说过,对这个难题,我的解决办法是做了一个木铲,但它虽能用,却不得力。我花了好几天才把它做出来,但由于缺铁,它不仅很快就磨损了,还让我工作更困难,效率更低下。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耐着性子使用这把木铲,即使效果不佳也没办法。播种时,我又没有耙子,不得不自己走来走去,拖着一根大树枝在地里走,这与其说是在耙地,不如说是在抓地挠地。

我前面说过,在庄稼成长和成熟的时候,我做了许多事。我要围起它,保护它,收获它,翻晒它,把它搬回家,然后打谷,筛糠,贮藏起来。接着我想要用石磨来磨它,用筛子来筛它,用发酵粉和盐把它做成面包,用炉子来烤它。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我都没有,这在上面我也已说过了。尽管如此,只要有粮食,对我就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和好处。如我所说,所有这些困难使得我做什么事都吃力又乏味,但也没有办法。我的时间也算不上多么浪费,因为我已分配好了,每天就花一定的时间来干这些活儿。我既已决定要在收割更多粮食后再用这些谷物做面包,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我就完全致力于制作和发明各种工具,就是上面所说的生产谷物、制作面包过程中必要的合用的工具。

《旧约·约书亚记》1:5。

英美容量单位,一个蒲式耳相当于8加仑或36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