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可真是刮起了可怕的风暴。这次我在水手们的脸上都看到了惊恐的表情。船长尽管警觉地保卫着船只,他在舱房进进出出时,我却也听见他自言自语:“上帝啊,可怜我们吧!我们都要完蛋了,都要没命了!”在最初的纷乱中,我茫然无措,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位于船头的船舱里。我无法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忏悔,我已经践踏了它,并且狠心违逆了它。我以为死亡的苦涩业已过去,这次也只不过像第一次一样。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当我听到船长经过我身边说我们都要完蛋了时,我还是着实被吓坏了。我从船舱里走出来向外看去,海面上满目凄凉,前所未见。海如山高,每隔三四分钟就向我们倾倒一次。我四下观望,周围一片惨象。两艘停在我们旁边的船,由于载货太重,已经砍掉了船侧的桅杆。我们的人大喊起来,原来,一艘停在我们前面一英里外的船沉没了。另有两艘船被风吹得离了锚地向海里飘去,船上的桅杆一根也不剩了。倒是轻舟境况要好点,在海上行驶没那么吃力,不过也有两三只轻舟被风刮得只剩下一张帆,从我们旁边飞掠而过。
到了傍晚,大副和水手长恳求船长让他们砍掉前桅,船长却不愿意。水手长抗议说,如果他不愿意砍,船就会沉没。船长只好同意了。他们砍掉前桅后,主桅失了平衡,船晃得厉害,他们只好把主桅也砍掉了,这样甲板上就变得空荡荡的了。
谁都可以设想一下我在这种情况下的心情。我只是一个航海新手,不久前那次风浪就把我吓了个半死。现在若有人要我描述当时的想法,可以说,我害怕自己一再反悔,重又回复内心的斗争,这种恐惧相当于对死亡之恐惧的十倍。这种恐惧加上对风暴的恐惧,让我对当时情境难以描述。但最糟糕的情况还在后头。风暴越刮越猛,就连水手们都承认,这么大的风暴前所未见。我们的船只很好,但吃水太深,在海里颠簸不定,因此水手们会时不时地大叫船要沉了。我的一个好处是,还不明白“要沉了”是什么意思,问过别人后才知其意。风暴剧烈,我看到非同寻常的一幕,船长、水手长和其他较别人敏锐的人都在祈祷,时时刻刻都感到船有沉到海底的危险。在半夜里,更是雪上加霜,一个到船舱底去巡视的人大喊船底漏水了,另一个人则说舱底积水已有四英尺了。所有的人手都被叫去抽水。一听到这话,我就感到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从坐着的床边摔了下来,倒在了船舱里。还好有人把我叫醒了,并告诉我,虽然我以前什么也干不了,现在却可以跟别人一样去抽水。听了这话我来了精神,到了抽水机边,非常用心地工作起来。正当大家忙碌时,船长看到几艘小煤船因为经不起风浪,不得不向海里漂去,在它们靠近我们时,船长就下令鸣枪,作为求救的信号。那时我对此丝毫不懂,还以为船身破裂,或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总之我受惊过度,晕死过去了。在这种时候,人人都只管自己的性命,哪有心思来管我的死活。有一个人走到抽水机边接替我的位置,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就把我一脚踢到边上,任我躺在那里。过了好一阵子我才苏醒过来。
我们继续排水,但水越积越深,显然,船就要沉了。尽管风暴势头略减,船却不可能撑到驶进港口了。船长只得不断地鸣枪求救。有一艘轻舟从我们前面顺风漂过,放下一只小艇来救我们。小艇冒了最大的危险来靠近我们,但我们无法下到艇上,艇也靠不到我们船边。最后,小艇上的人全力划桨,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们,我们的人则从船尾抛下一根缆绳,绳子上带有浮标,尽量把绳子放长。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抓住了缆绳。我们慢慢地把他们的小艇拖到我们船尾旁边,全部人都登了上去。这时,无论我们还是他们,谁都别想再回到各自的大船上去了。大家一致同意,就任小艇随波逐流,只是尽可能把它向岸边划去。我们的船长向他们承诺,如果小艇在岸边触礁,他会给他们船长赔偿。我们的船就这样半划半漂着,一直向北方驶去,最后差不多到了温特顿岬角。
我们离开大船不到一刻钟,就看到它沉下去了。那时我终于明白了船在海上沉没是怎么回事。我必须承认,当水手们告诉我船在沉没时,我几乎不敢抬眼看。因为在那时,与其说是我自己爬到了小艇上,不如说是他们把我抛了进去,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一半是由于害怕,一半是由于想到前途未卜而顿生恐惧。
当此险境,水手们仍旧奋力划桨,试图靠岸。每当小艇被冲上浪尖时,我们就能看到岸边有许多人在沿线奔来跑去,想在我们靠近时救助我们。但我们的小艇寸步难进,难以靠岸。最后,我们竟划过了温特顿的灯塔。海岸在此向西通往克罗默,陆地终于挡住了一点风的威势。我们不无艰难地上了岸,总算安全登陆了,随后徒步去往雅茅斯。在那里,我们这些受难者受到了热情款待,当地长官为我们找了不错的住处,几个商人和船主给了我们足够的盘缠,随我们的愿或去伦敦,或回赫尔。
那时,我要是还有点头脑,就会回到赫尔,回到家里,就会很幸福,我的父亲就会像我们有福的救主所讲的那个寓言里的父亲一样,宰杀肥牛犊来迎接回头的浪子。因为他听说我搭乘的船只在雅茅斯锚地遇难沉没后,过了很长时间才确认我并没有被淹死。
但是我的厄运一直固执地推着我走,无法抵挡。尽管有几次我也听到了理性的疾呼,我也在经过衡量后决定回家,但是却无力做到。这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想说,这是一种神秘的支配一切的定数,它驱使着我们成为自我毁灭的工具,即使毁灭近在眼前,我们也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火坑里跳。确然,正是这一无可避免的劫数,使我无法摆脱厄运,使我违背清醒的推理和冷静的规劝,对初次航海中所遇到的两次教训充耳不闻。
我的朋友,就是船长的儿子,他曾帮我横下心来跟他走,现在却比我胆小了。我们被安置在几个不同的地点住宿,两三天后他才见到我,这是我们到达雅茅斯后第一次说话。我是说,他一看见我,我就注意到他的腔调变了。他神色忧郁,不时地摇头,问我怎么样了,他向他父亲介绍了我是何人,是怎么赶上这趟船试航一次,以便将来出海的。他父亲转向我,带着严肃和关切的口吻说:“年轻人,你不应该再出海了;你应该把这次的经历当作一个明确无误的凶兆,说明你不该当水手。”“怎么了,先生,”我说,“你也不再出海了吗?”“这是另一码事,”他说,“这是我的职业,因此是我的职责。但你这次试航,已经领教了老天爷让你品尝的滋味,你再坚持下去,不会有好结果。也许由于你的缘故,我们这次才大祸临头,就像约拿上了开往他施的船一样。”“请问,”他接着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海?”于是我把自己的故事简略地跟他说了一下,他听到最后,忽然变得怒气冲冲。“我做了什么孽,竟招来你这样的倒霉鬼上了我的船?你即使出一千镑,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你同上一条船了!”我觉得,他这么说,是因为损失惨重,因此心烦意乱,在我这里发泄一通。他本来是没有权利对我发脾气的。不过,他接着又郑重其事地跟我谈话,劝我回到父亲身边,别再惹恼老天爷来毁了自己。他对我说,我应该看出,老天爷一只可见的手在跟我作对。“年轻人,”他说,“相信我吧,你如果不回家,不管你去哪儿,都只会受苦和失望,届时,你父亲的话将在你身上应验不爽。”
我们很快就分道扬镳了,因为我对他的问题很少回答,后来也再没见过他。他去了哪里我也一无所知。至于我,口袋里有了些钱,就走陆路去了伦敦;一路上我都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到底该走什么样的生活道路,我是该回家还是去航海,到了伦敦这一斗争也未停止。
一想到回家,耻辱之感就立即抵消了归家之念,我马上就想到了邻居们会怎么笑话我,我不仅会羞于见到父亲母亲,还会羞于见到每一个人。从那时起我就常常观察到,一般人的脾气,尤其年轻人的,是多么的古怪无常,缺乏理性,也就是说,他们不以犯罪为耻,反以悔改为耻,不以犯傻为耻,反以迷途知返为耻。实际上,如果他们回头是岸,才会被人尊为智者。
这样的生活状态,我过了好一阵子。我不确定该干些什么,该走怎样的生活道路。对于回家,我极不情愿,深怀抵触。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对海难的记忆渐渐淡忘,本就微弱的回家念头也随之淡去,最后竟烟消云散,我重又向往起航海来。
德国北部海港城市。(本书所有脚注均为译注。)
指耶尔河河道。
见《路加福音》浪子回头的故事。(文中涉及《圣经》的典故和引文皆出自《圣经》和合本,下不赘述。)
《旧约·约拿书》1:1,上帝命约拿去尼尼微传道,约拿违命乘上开往他施的船,中途风浪大作,水手们惊惧求神,占卜结果,证明约拿触怒神而引来了风暴。他们把约拿投入海中后,立即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