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页,共2页

——是银河。昨天,美月把他带过来了,说是要出差,没人在家照料孩子,所以暂时交由惠介照看。

“那我现在下去,和你一起爬上来。”

银河还是使劲摇头。他有点儿恐高。公园里的滑梯如果太陡,他都不敢爬上去。

“这么怕呀。”

惠介开始摘黄瓜。黄瓜种了两列。主枝沿着支柱你追我赶地向上攀爬。

旁边的田垄里种着另一种作物,也沿着支柱攀爬,繁茂的绿叶丛中,随处可见像红色小灯一样闪闪发亮的果实——大番茄。因为番茄怕雨淋,所以支柱做成了拱形,上面撑着塑料膜的棚顶。

对面种的是秋葵,浅黄色的花有点儿像木槿花。

秋葵旁边种茄子,油黑发亮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把枝条都压弯了。

田地的南边种着西瓜。枝蔓和叶子到处爬伸,把地面变成了一块绿色的绒毯。惠介站在高处远远地望过去,也能看见绿叶丛中露出一些带条纹的小球。

现在是夏季蔬菜旺季。家中田地虽少,但也成了蔬菜的王国。

这些蔬菜全都是露天栽培,大多数种来自己吃,每天吃都吃腻了。分一些给刚子姐、进子姐、邻居后还有剩余。

夏天的黄瓜长势很好。前一天还像三色圆珠笔一般大小,第二天就长成标准的黄瓜了。如果忘记摘的话,很快就会长成像丝瓜那么大。

最近,摘黄瓜和摘番茄也成了惠介的任务。

黄瓜和番茄都是从主枝下端开始依次成熟的。一边采摘,一边继续生长,所以采摘位置也不断地向上移。母亲当初架设支柱时,还跟从前一样做了两米多高。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够不着黄瓜了。现在,惠介采摘最上面的黄瓜时,也要爬上梯凳才够得着。

“银河,接着!”

银河双手抱着篓子。惠介抓着一捆黄瓜,把胳膊尽量往下伸:

“我放手啦。”

“呃……”银河似乎紧张得结巴了,连“嗯”都说不出来。

“上面有刺,小心点儿。”

“呃……”

银河看着黄瓜尾部的小黄花,似乎觉得很好奇。

“黄瓜上面长花呢。”

惠介笑着回答道:

“不是黄瓜上面长花,而是这花长出黄瓜来。”

银河拈起刚摘下来的、长着小尖刺的黄瓜时,痛得哎哟直叫。

美月跟上次一样,当天就回东京去了。惠介基本没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两人也只是说了些类似业务联系的话。

当他听美月说她已经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儿时,不禁感觉到夫妻俩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这无异于宣布说:美月离开了他也能生活下去。惠介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直到送美月坐上新干线列车后,他才想到刚才应该这么回答的:“很好呀,我支持你。”——当美月不是为了照料孩子,也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是开始为了自己而面对社会的时候,她变得比从前更开朗、更充满自信,也更漂亮了。

之前,美月回乡下的时候,总是对惠介的母亲和几位姐姐有所畏惧,经常不知所措。但这次回来却不一样。昨天母亲劝说“吃过晚饭再走”时,她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吃过晚饭后,诚子姐故意叮当作响地洗碗筷时,她也没有慌里慌张地走进厨房去帮忙,而是大大方方地喝着饭后茶。而当母亲劝说“住一晚再走”时,她则毫不迟疑地加以拒绝:“对不起,我明天还有工作。”

惠介把黄瓜稍微冲洗了一下,擦掉小尖刺,然后用碟子盛了,端到客厅外的廊檐下。银河正在院子里,猫腰蹲着,战战兢兢地看着蚂蚁的队列。

“吃点心咯。”

碟子边上是蛋黄酱和味噌掺和而成的调味酱。如果再撒些七香辣椒粉的话应该会更美味,但考虑到银河不吃辣,就没有放。

银河跑过来一看,脸上流露出“哪里有点心嘛”似的表情。银河不爱吃蔬菜,在他看来,黄瓜压根儿就不算食物。对于他来说,除了甜胡萝卜和炸土豆片之外,其他蔬菜都属于“怕被爸爸妈妈骂才不得不塞进嘴里”的异物。

“蘸点这个试试。”

为了做示范,惠介自己先咬了一口。

“嗯,真好吃。”

看着爸爸的夸张反应,银河也伸出手来,拈起一根黄瓜,用比拿棍子逗蚂蚁更小心翼翼的手势,在黄瓜尾部蘸了一丁点儿酱料,然后像蟋蟀似的咬了一小口。

“嗯。”

银河吃得直咂嘴。

“刚摘下来的,好吃吧?”惠介问道。

银河拈着黄瓜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蘸满了酱料。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惠介心想:其实,银河并不是讨厌蔬菜,只是没尝过蔬菜的真正味道。

“怎么样?跟甜瓜面包比,哪个更好吃?”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午餐的时候,银河不肯吃面条,而闹着要吃什么“甜瓜面包”。惠介心想这样子可不行,就对他说:“还有更好吃的东西呢。”然后才带他去黄瓜地的。

银河嘴里塞满黄瓜,腮帮像田鼠一样圆鼓鼓的,回答说:

“甜瓜面包好吃。”

“哦,是吗?”

即便如此,看见银河津津有味地吃着蔬菜,也感觉很有成就感。酱料很快蘸完了。于是惠介又往碟子里加了些蛋黄酱和豆酱。银河蘸蛋黄酱啃一口,然后又蘸豆酱啃一口,很快就把一整条黄瓜吃完了。惠介帮银河擦掉沾在嘴边的蛋黄酱,然后指着院子里说:

“如果想吃甜的东西,那边也有哦。”

廊檐尽头和晾衣台的对面有一片紫茉莉。繁茂的枝叶尽情地沐浴着阳光,简直像一小片丛林,紫红色的花掩映其中。惠介想告诉银河:如果把那喇叭形状的花朵摘下来,吮吸一下根部的话,那味道甜得像蜜似的。

对了,还可以告诉他:摘花的时候,如果留着花瓣下端的绿色花托,然后把花蕊小心地拉下来的话,还能做成小降落伞呢。今天有风,应该能飞起来。惠介像银河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跟几个姐姐在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玩。

惠介用脚尖趿拉着母亲搁在石板上的拖鞋,走下院子里。银河郑重其事地穿上运动鞋,然后紧跟而来。

惠介把手伸向花朵时,忽然看见一片叶子沙沙地动了一下。——不,不是叶子。他发现了比紫茉莉更有趣的东西。

“……银河……银河!”

他压低嗓门,叫唤着又开始在那儿逗蚂蚁的银河,然后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银河在同一水平线上。他指向一片叶子。银河把脸凑上去一看,顿时吓得往后退。

那片叶子上,一只颜色和叶子一样的螳螂正举起大镰刀似的前臂。这是只大螳螂,身长大约有十厘米。

“你抓一下试试。”

蹲在稍远处的银河哆嗦着直摇头。

“……我不敢。”

惠介想稍微给他施加点压力,就在他面前竖起食指,把他的目光吸引过来。

“大螳螂的威力确实很强。论攻击力,如果最强的食肉动物印尼大蟋蟀算100的话,它至少也有75吧。”

惠介充分调动平时给银河读“昆虫大战”周边书时记住的知识,继续说道:

“不过,它的防御力很弱。按我接下来告诉你的捕捉方法,就能轻而易举地抓住它。”

银河像个木偶似的点点头。只要是跟“昆虫大战”有关,一些很难的用语他也能理解。

“螳螂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敏锐,不过也有死角。‘死角’,明白什么意思吗?”

“嗯,四角嘛,明白。”

“攻击它的死角。”

“……攻击它的四角……”

“没错,我来示范一下。”

惠介的手指悄悄地从螳螂后面接近——攻击目标是螳螂头部和翅膀之间的细腰部位。

距离三厘米的时候,螳螂的黑眼珠转动了一下。突然,它转过身来,用那带尖刺的镰刀砍在惠介的食指上。

惠介下意识地甩掉螳螂。正要喊痛时,忽然想到银河就在旁边看着,于是又咽下肚里去。银河一边猫腰蹲着,一边向后退,随即用黯然失色的目光望向爸爸,那表情分明在说:“根本就不灵嘛。”看来,“捕虫高手小惠”的荣誉已经属于遥远的过去了。感觉迟钝了很多。惠介掩饰着慌张,挺起胸膛说道:

“喂。”

“嗯?”

“你看见了吧。刚才是在示范错误的方法。螳螂的眼珠能探测到正后方。所以,唯一的死角是在斜下方。”

“四角是在斜下方?”

“没错。现在我给你示范一下正确的方法。”

这次,惠介总算顺利地把在地上怒挥镰刀的螳螂抓了起来。

“噢!”银河大叫一声。

这时,惠介感觉背后有人在看着,便回转过身。

只见廊檐尽头的隔门后,比隔门中段稍高的位置,有个人探出头来——是阳菜。

“喂,阳菜。还有黄瓜呢,快吃吧。”

阳菜对那碟黄瓜不屑一顾,只是翻着白眼瞪着惠介和银河。惠介心想:噢,她可能也想过来一起玩吧?于是就挥了挥还捏着螳螂的手。

“阳菜,过来呀,一起来捉虫子吧。”

阳菜哼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紧接着,屋里传来啪嗒啪嗒走远的脚步声。

虽然已经一起住了半年多,但惠介感觉至今还跟阳菜有些隔阂。唉,这也难怪,就连跟自己儿子的沟通也并非易事呀。

惠介耸了耸肩。银河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看见阳菜,他就连忙缩起了脑袋,似乎比看见螳螂时更害怕。

惠介把螳螂放回紫茉莉的叶子上,说道:

“银河,现在轮到你啦。”

“——啊,啊?”

“别怕。你想想看,你比昆虫大得多、厉害得多。昆虫肯定更怕你呀。如果昆虫的攻击力最高算100的话,那你的攻击力就是100万哦。”

“100万!”

“嗯。”

“100万算很多吗?”

“很多,很多。来吧,昆虫猎手!”

“嗯,嗯。”

银河像小鸡一样摇摇晃晃地蹲着移步,向繁茂的紫茉莉靠近。刚才畏惧的眼睛,现在瞪成了半圆形,嘴唇也噘起来,似乎充满了决心。

银河在螳螂的斜下方比画着四角形,不知是什么意思。接着,他伸出拇指和食指。这时,螳螂转过身来,举起镰刀。

“啊啊!”

“没事。昆虫猎手银河是最强的。”

幸亏银河的手指小,螳螂的前臂才没砍到他。一秒钟后,螳螂已经在银河的指尖上挣扎。

银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和螳螂,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然后,他一脸震惊地看向惠介,说道:

“成功了!”

“嗯!”

银河这时才回过神来,笑得满脸皱纹。

惠介心想:如果美月看见银河这张笑脸的话,说不定会回心转意,觉得乡下生活也不错吧。对了,拍图发给她。

“好嘞,拍张照片,作为成功捕获大螳螂的留念。哎呀,你别捏太紧了,把它都捏扁咯。你的攻击力可是100万的哦。”

“对不起。它痛不痛呀?”

喀嚓。

把图片发过去之后,惠介才突然想到:美月是怕虫子的呀。说不定,效果适得其反?

惠介从冰箱里拿出啤酒,还有一回来就马上放进冷冻柜的玻璃杯。现在大热天的,喝的是500毫升的罐装啤酒——确切地说,是“第三类啤酒”。一大早就起来干活,所以喝起啤酒来也理直气壮。真令人畅快。

父亲也爱喝酒,但医生不让喝。惠介原先还有些顾虑,不想当着父亲的面喝酒。但现在也不管这么多了。毕竟,太阳下山前,他就开始满脑子惦记着这杯凉冰冰的、杯子外壁仿佛挂着汗珠的啤酒……这样才能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玻璃杯有两个。小的那个是给银河喝大麦茶的。

惠介来到廊檐下,环顾院子。只见银河腰间挂着个笼子,双手像紧握长矛似的抱着个捕虫网,杀进那片像密林一样的卷丹花丛中。

“银河——快吃晚饭咯。”

在大朵大朵橙红色的花丛中,有一张和花朵大小差不多的脸——银河转过头来说道:

“我正在追捕一只蚱蜢。有80毫米那么长呢。”

“口渴了吧?要不要来一杯?”

“要。”

惠介做了个举杯的手势,银河这才放弃追捕蚱蜢,跑了过来。两边脸颊上都沾满了橙红色的花粉。白色t恤上面也沾了很多。

哎哟,洗衣服就麻烦咯。因为这花粉很难洗掉的。银河住在这里之后每天两次的换洗衣服和惠介自己的衣服,都是由惠介洗。母亲腰不好,最近接过洗衣服任务的诚子姐也开始发牢骚了:“我凭什么要帮你洗内裤呀?”所以惠介只好自己洗。另外,母亲一见银河回来特别高兴,老给他做各种好吃的,所以午饭也改由惠介来做了。

“把脚洗干净再进来。”

惠介把托盘端到客厅外的廊檐下,然后往杯子里斟上啤酒和大麦茶。光看着泡沫涌动,喉咙就咕嘟作响。

今天是银河过来的第四天了。除了平时的农活之外,还要陪他一起玩、洗衣服、做午饭、购物(银河的衣服经常换洗,不够穿了;另外还要买捕虫网、新出的昆虫绘本、据说每周都会买的漫画书)、给银河洗澡……晚上也不闲着,要给银河读半个多小时的《昆虫图鉴》。

虽然很累,但很开心。

惠介拿着杯子站起身来。他不打算一口喝完,而是把杯子举到面前,故意吊自己胃口。虽然不够豪爽,但却是个诀窍——能让少量的啤酒喝起来更加可口。银河也学着他这么干。

“可以喝了吗?”

银河问道。他应该很口渴吧。虽然出去玩时会让他带着水壶,以防中暑,但回来时水壶还是一样重。显然,他眼里只有挂在腰间的笼子,而没有水壶。

“再等一下。”

惠介用一只手叉着腰——似乎这样能让啤酒变得更好喝似的。银河也摆出同样的姿势。然后,开始倒数——这也是他们一贯以来的仪式。

“三,二,一!”

“三,二,一!”

“好嘞,喝吧!”

“好嘞,喝吧!”

“干了!”

“干了!”

这时,客厅里屋的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像在喃喃哼唱似的声音:

“真不像话,真不像话。”

门后面露出了阳菜的半边脸。洗澡后没有扎头发,所以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半边的眼睛瞪成了倒三角形。她继续像哼唱咒语似的说道:

“小孩子喝啤酒,真不像话。不能喝的哦。”

银河的双眼顿时变成了玻璃球似的,噘成三角形的嘴唇啪地离开了杯子。惠介笑着说道:

“这不是啤酒,是大麦茶来着。”

“模仿喝酒的样子也不行哦。”

这家伙真多嘴。像谁来着?——毫无疑问,像诚子姐。

“好吧,那我们不学喝酒。”

惠介把杯子放回托盘上。银河也放下杯子,说道:

“不学喝酒。”

阳菜哼了一声:

“净会学人说话,像鹦鹉一样。嘎——嘎——”

她的声音惟妙惟肖,简直不像是个二年级小学生发出来的。

惠介心想:“嘎——嘎——”叫的不是乌鸦吗?

阳菜一边像拍打翅膀似的挥动双手,一边绕着银河转圈。

“嘎——嘎——,嘎——嘎——”

银河耷拉着脑袋,脖子弯成了九十度。这四天以来,银河没有跟阳菜一起玩,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在银河看来,这个表姐简直就是比大昆虫更可怕的天敌。阳菜快八岁了,而银河才五岁,肯定感觉她比自己大很多。

惠介心想:阳菜可能也想一起喝吧。于是就向她招手:

“我们不学喝酒。阳菜,你要不要喝点大麦茶?”

“那是我的杯子哦。别用我的杯子!”

阳菜眯缝着眼睛,利剑一样的目光指向银河的杯子。惠介连忙道歉:

“噢,是吗。对不起。”

这玻璃杯是进子姐做的。像这样的杯子,家里多得很。难道谁用哪个杯子都有规定?唉,算了。惠介给银河另拿了个新杯子,然后把刚才那个杯子洗干净,递给阳菜。阳菜的脸却皱得像一大颗梅干似的:

“算了。已经弄脏了,我不会再用它了。”

惠介心想:如果是自己小孩的话,肯定要骂她一顿,但阳菜只是外甥女……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行,既然你说是自己的,那就得用。”

惠介往阳菜不肯要的那个杯子里咕嘟咕嘟地倒着大麦茶。阳菜却一脸若无其事:

“我,不,要!”

说完就刷刷地甩动着长头发跑开了。

银河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我跟她道个歉吧?”

“不用,别管她。”

惠介心想:可能是因为阳菜看见银河刚来就被大家宠着,所以才会闹别扭吧。

望月家的餐桌食谱,肯定是当天收获的东西。尤其夏天更是如此。

今天的晚餐吃豆酱炒茄子猪肉。还有烧茄子、腌茄子……

最近几天天天都摘茄子,所以剩了很多,只得拿去送给邻居,因为这收获量又没多到要拿去市场卖的程度。

农家种的蔬菜,除了提供给农协的货场之外,还有拿去菜市场、放在直销店代售等渠道。但因为本来就没打算种来卖,所以大多不符合规格。母亲觉得量太少了,只能挣点零花钱,不值得麻烦菜市场的人,所以一直都是留着自己吃。

惠介和诚子姐等人在这里住下之后,就把原来放在房间内的长桌子搬了出来,而且一直摆放在客厅里。像往常一样,到傍晚六点时,母亲把亲手做的清一色茄子宴端出来,摆在长桌上。农家一天的各项时间安排,要比东京早得多。

“今天还有奶汁烤茄子哦。”

奶汁烤茄子应该是为银河和阳菜做的吧。一直以来,母亲就不太会做漂亮的西式菜肴。说是奶汁烤茄子,看上去却更像是用白豆酱凉拌的茄子和土当归。而且还用蔓藤花纹的大盘子盛着,农家风味就更浓郁了。

银河坐在爸爸旁边,目光和筷子都在半空游离,似乎在问:哪个是奶汁烤茄子?刚才一直在盥洗室吹头发的阳菜一走进客厅就说:

“喂,让开,那里是我的座位。”

银河一下挺直腰板,看上去像吓得要跳起来似的。惠介正要说话,正在厨房的诚子姐先开口了:

“座位又没规定谁坐哪里,哪儿有地方就坐哪儿呗。”

阳菜噘着嘴,站着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郁积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我讨厌茄子。我不想吃蔬菜。”

银河似乎也想说同样的话。美月带他过来那天的晚餐比较丰盛,但从第二天开始,就无情地恢复原样了。昨天之前,一连几天都是清一色的南瓜宴。

“被你这么说,茄子也怪可怜的。不吃怎么行呢。”惠介身为舅舅,身为一个新手农夫,忍不住批评了两句。但阳菜却不理不睬。惠介心想:如果年纪小的银河肯吃的话,那么阳菜应该也会不甘落后地动筷子吧。于是就说道:“喂,银河,你吃吧。”

银河正要去夹烤茄子时,阳菜突然扬起下巴,用讲鬼故事似的语气小声地对他说道:

“有虫子哦。”

几天前家里还因为虫子的事发生过一场骚动。当时大家正在吃连皮煮熟的玉米,阳菜忽然发现她的玉米有一条螟虫幼虫——蜷缩在一颗玉米粒里。种来自己吃的蔬菜,一般都不怎么喷洒农药和杀虫剂,所以有虫子并不奇怪。当然,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自己吃的就要保证安全,而是出于节省劳力和费用的考虑。诚子姐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只是把虫啃过的地方削掉,然后递回给阳菜。但阳菜却不肯再吃了……

正从厨房端奶油烤茄子出来的诚子姐怒斥道:

“少啰唆,快吃。”

“阳菜,对不起啊。外婆不知道小孩子爱吃什么东西。外婆去煎个鸡蛋吧。”

“妈,不用了。阳菜,快吃。”

“我想吃斯特朗酒店的牛排。”

“阳菜!”

“我想吃热带水果蛋糕。”

“明天,给你买蛋、蛋、蛋糕。乡、乡、乡下的菜不合口味吧。”

“爸,你别说话。”

阳菜扔下筷子,走出了客厅……

惠介读了二十多页从车站前书店买回来的少儿版《法布尔昆虫记》中的《螳螂和吹泡虫》,银河才终于呼呼入睡了。

惠介一看时间,九点四十分。哎呀,明天还得早起,真想现在就去睡觉。可是不行,眼看着设计项目快到交稿期了,但银河过来这几天,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现在,哪怕做一点点也好。这个项目,是为当地一家超市设计刊登在报纸上的广告。既然这家超市要举行“秋季展销会”,那么设计方案中肯定要展现出秋天的风物。流通行业的季节运行要比日历早,而广告工作者又比流通行业更早。惠介打算工作两个小时,十二点前睡觉,这样还能保证五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哎呀,不对,明早还得洗衣服,看来是没法睡五个小时了。

父亲和母亲九点多时就睡了。家里一片寂静。刚刚还听到的阳菜挨骂的哭声,现在也安静下来了。

晚餐的结果是这样的:阳菜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母亲做了饭团送到房里去。在阳菜缺席的餐桌上,诚子姐告诉大家:后天是阳菜的八岁生日。按照往年的惯例,阳菜生日这天,连雅也都会腾出时间来,一家三口到名古屋的酒店吃大餐。

夫妻俩吵架,这固然是个人的自由。但火星飞溅出来,却会伤及紧跟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不仅诚子姐一家如此,自己和美月也一样。银河有时跟妈妈两个人过,有时又跟爸爸两个人过,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呢?一想到银河,惠介就觉得很难过。他把桌上台灯的灯罩尽量压低一些,以防灯光照到银河眼睛。然后,他回过头,想看一眼小家伙的睡脸。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爸爸,后来呢?”

哎哟,这小家伙还醒着呀。

“螳螂新娘把螳螂新郎吃掉了,后来呢?”

“现在是睡觉时间了。”

“睡不着。听完这个故事就睡。”

秋天展销会的广告怎么办?衣服什么时候洗?睡眠时间还剩下几个小时?……焦头烂额的惠介又回到了《螳螂和吹泡虫》的世界。

一整天从早到晚和孩子待在一起,并不全是快乐,也是很辛苦的。这时,他才切身体会到了美月曾说过的话:“自己想玩的时候才陪孩子玩,这根本就不能叫抚养孩子。”

周围三百六十度全是一片绿色。

高原源流附近的小溪,连水底都是绿色的。溪水像透明的果冻一样清澈。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水却十分冰凉。

一开始时还觉得很惬意,但手一直泡在水里,渐渐就感觉发麻了。本来这里的气温就低得令人怀疑现在不是八月——毕竟是海拔1200米的高原。美月已经在溪流岸边的岩石上合拢双腿蹲了一个多小时。

“再重来一遍。”

美月的衣着很单薄——是一件大概只存在于广告世界里的白色无袖长裙。虽然只拍手部,但她还是戴上了烫直式的齐胸假发,以便使发型和女主角一样。她用双手捧着一瓶新上市的清凉饮料浸泡在水里,一动也不动。长裙下摆湿透了。

呜……这感觉已经不是冰凉,而是疼痛了。

而且姿势也很难受——蹲在长满青苔的光滑岩石上,双手捧着一升的饮料瓶浸泡在水里。为了防止拍到脸部,还得把头发拨到一侧耳边,把头向后翘。这商品的广告标语是:“让身体更贴近自然。”但此时的美月却感觉极不自然。

“停!”

唉,总算拍完了。

“现在没有阳光,先暂时休息。”

啊?还没完呀。

美月在乱石嶙峋的溪流边撑开大遮阳伞,铺上休闲垫,等候继续拍摄。她在无袖长裙外披了件有饰边的对襟毛衣,然后用毛巾搓暖双手。美月考虑到现在是夏天,所以有些大意了。早知道这么冷的话,就应该准备一件更厚一点儿的毛衣,甚至带上手暖炉过来。

饰演广告女主角的演员并没有在现场。听说是因为抽不出时间,所以决定另外拍摄,然后再采用cg特效合成。美月之所以打扮得和女主角一样,并不是要为cg合成做样片,也不是要拍背影(毕竟两人的体型相差太远了),而是出于导演的一种信念——所有工作人员都要一起融入到剧情里。虽然现在的经济不景气,但大企业的广告预算却很充足,即便广告时间很短(也许应该说“正因为时间短”),也舍得下工夫去做。

那次惠介设计的广告也一样。

美月和惠介第一次见面,是在广告拍摄现场——不是电视广告,而是刊登在报纸上的那种,在摄影棚里拍的照片。当时,惠介才二十七岁,还留着长发,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看这副打扮,美月还以为他是摄影师的助手,想不到竟然是设计师兼制作团队负责人。

和惠介交换名片时,美月心想:自己应该不会跟这个人结婚吧。其实,当时也并没觉得他有什么缺点,而只是因为他姓“望月”。

“望月美月”——一听就像是搞笑艺人组合的名字。而且也不顺口。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当时还没有结婚意向的美月,竟然试想着把对方的姓加到自己名字前——说明她对惠介的第一印象也许还不错。已经是九年前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这次美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儿时,用了原来的姓“藤本”。虽然她早已习惯“望月美月”这个“双月”名字,但总觉得用原姓更容易找回自我的状态。

作为制作团队负责人来说,惠介当然算很年轻的。美月后来才听说,那次广告是惠介首次被委以重任的大项目。广告主是一家钟表厂家,他们致力于研制残疾人专用的手表——这就是惠介着力表现的广告信息。惠介想出一个创意:让美月戴上这款手表,用手语把广告词的每个字表现出来,然后逐一拍成照片。跟广告词没关系的手语,美月也在拍摄前顺便一起学了。

那家钟表厂家的宣传部负责人前来拍摄现场视察时,惠介竟贸然提意见说:“如果你们不是为了炒作,而是真心想帮助那些人的话,就应该把广告词的盲文也一起配上去。”而且,惠介还趁着文案设计者没在现场而擅自修改广告词……

美月心想:其实,早在那时候起,惠介就经常这么莽撞行事了,就像狗狗突然飞奔出去叼住飞盘一样。

太阳一直都没露面。美月没别的事可干,就从挎包里取出手机。今天是银河回乡下的第五天。惠介每天都会发银河的照片过来,一天还发好几次。美月又想打开看了。出来拍摄外景的这几天,她就经常打开来看——

银河和奶奶并排坐在廊檐下吃西瓜。

银河在向日葵的田地里戴上爷爷的草帽,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银河抓起螳螂。美月很怕虫子,平时连照片都不敢看,但这一张抓螳螂的照片却看了很多遍——银河那鼻孔朝天、得意扬扬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还有他把鹿角甲虫放在手心上的照片也看了很多遍。

昨天发过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是银河嘴里叼着一块番茄。这可是他们家的特大新闻啊——银河平时不吃番茄的。就算把番茄切碎了偷偷放进煎蛋卷里去,他还是会全部挑出来。番茄酱倒是没问题。惠介在邮件中附加了说明:“这是他自己刚摘下来的番茄哦。”——这是在标榜说:“乡下生活不错吧?”

美月正看照片时,又收到了新邮件。

果然,是惠介发来的。不是发line,而是发邮件。他说,发邮件的话图像效果会更好。所以每次发银河的照片时总是用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短短一句:“今天,这两位都很有精神。”——惠介懒得写东西的特点暴露无遗。不过,附件里还发了个小视频。

哎哟喂,这是什么呀?

——银河和一只脸形瘦长的动物并排站在一起。绵羊?不,是山羊吧。真不敢相信,银河居然跟山羊脸贴脸!银河笑得像个水煮土豆似的,而山羊则貌似一脸委屈。

美月所在的这条溪流,四周森林环绕。森林对面那边就是富士山。伸长脖子看看,就能看见山顶没入云端的富士山的山脊线。这里位于山梨县,和在惠介父母家看见的那个熟悉轮廓并不同。真不可思议——银河和惠介就在那座山后,看着山那边的风景。

这是美月第一次外出过夜拍外景,感觉很新鲜。虽然对银河感到抱歉,虽然拍摄任务比预想的要繁重,但美月感觉自己变成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另外一个自己,就像是卸下背上的重担,一个人空着手出去旅行一样。

不过,看着银河的陌生姿态,美月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难免会有一种自己位置被人夺去的感觉。

美月心想:偶尔变成跟平时不一样的自己,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就能用不同的目光来审视平时的自己。最快乐的,并不是“实现”的时候,而是对其进行想象的时候。

“藤本小姐,准备开始啦!”

从溪边的岩石那儿传来了呼唤声。

“藤本小姐——”

“啊,来啦。”

美月稍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因为此时的美月已经沉浸在“望月”模式里,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藤本”。

八月的梨树林里,所有树枝都和地面呈平行方向,枝条上仿佛挂着无数的灯泡,映照出暖色调的灯光。

银河一走进梨树林里就张大嘴巴,“哇”地叫了一声。

“今天摘梨子。银河也来帮忙。自己摘了到时带回去给妈妈。”

家里的梨树林位于正房北边的一块缓坡上。面积约10公亩,种了40棵梨树。除掉种植成本之后,收入所剩无几。但父亲却不肯放弃,说是从祖父那辈一直守护到今天的。

父亲病倒之后,梨树林就委托给寿次叔父打理了。因为种梨子也有很多门道,对外行来说同样不简单,而且惠介光是忙草莓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另外,惠介还很难走进梨树林去。

所谓的“很难走进去”,并没什么抽象的含义,而仅仅是字面意思。为了方便,梨树枝全都修剪成向水平方向伸展,头顶架设了支撑树枝的钢丝,即所谓“梨棚”。梨棚的高度是由各农家根据实际需要而设定的。为了让母亲能够得着,父亲把高度设得比较低,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空间狭窄吧。身材较高的惠介勉强能走进去,但必须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否则额头就可能会碰到梨子上。

“银河,快过来。哎哟。”

果然碰到梨子上了。

在高度不到一米八的梨棚下,母亲头上戴着高尔夫球童似的那种宽檐帽,到处来回走动。她脚下还穿上了诚子姐结婚前常穿的那双高跟鞋,所以身高比平时高了十厘米,手上拿着剪刀就够得着梨子了。但因为尺码不合,每走动一步就发出啪咔啪咔的声响。

惠介时而缩头缩脑,时而歪着脖子,把摘下来的梨子放进箱子里。

“银河,快来帮忙!”

“等一下!”

银河在旁边的梨树下,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拿梨子,而是拾取树干上随处可见的蝉蜕。他腰间斜挂着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蚱蜢、蟋蟀、小螳螂、小灰蝶还有很多蝉蜕。这些蝉蜕既不会逃跑也不会反抗,自然成了银河的主要目标。

“喂,戴上手套。”

惠介给银河的小手戴上了劳动手套。因为是大人的手套,一戴上去,仿佛就像双臂长出了翅膀。他似乎又发现了新的蝉蜕,正飞奔向旁边另一棵树时,被惠介一把抓住高高地举起来。银河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翅膀”。

“哦耶——”

银河兴奋得大叫起来。自从他进幼儿园之后就没再玩过这个“举高高”游戏了。说是“举高高”,不过毕竟在梨棚下,所以也就是举到惠介的视线高度而已。银河一笑起来,眼睛鼻子全挤到脸庞中间,简直就像个肉包子似的——哦,不对,这五天来被太阳晒黑了,应该说更像炸肉饼吧。

“要摘哪个呢?”

“摘大个的。”

梨子也跟草莓一样,相同品种的话,个头越大的越好吃。从形状上看,比起浑圆的球形,还是那种肩部和尾部鼓起的矮胖形梨子更好吃。

“那摘这边的吧。”

惠介按银河的指示向树枝下移动。

“这边的都很大。”

“你摸一下看看,挑光滑的。”

果皮粗糙的话,就说明还没完全熟透,熟透的梨子表面是很光滑的。用于供货的梨子早就提前收走了,不过还到处剩下些熟透的梨子,留给自家吃。

“这个是粗糙的。”

“这个不粗也不滑。”

“这个是光滑的。”

“就摘这个。”

“剪刀呢?”

“不用剪刀也行。”惠介说道。母亲手里拿着的剪刀是用来剪短梨子把儿的。“你抓紧梨子,向上轻轻一拉。”

收获期的梨子,只要这样轻轻一拉就能从树枝上分离下来。

“抓紧梨子。”银河用套着“翅膀”的双手捧着梨子,“轻轻一拉。”

银河一边重复着爸爸的话,一边向上拉。

“噢,噢噢。”

“很简单吧。”

“这是我摘的梨子!”

“哼。”

这时,背后有人哼了一声——阳菜倚靠着稍远处的一棵梨树,像猫惧怕阳光似的眯缝着眼睛,望向这边。是外婆叫上她,她才很不情愿地跟着来的。惠介还以为她一直跟在外婆身边呢。

“阳菜,你也来摘梨子吧。”

阳菜却把头扭向一边。她身上斜挎着的,不是笼子,而是一个画有迪士尼公主卡通形象的小挎包。她从包里掏出粉红色的智能手机,贴到耳边,似乎在说:“我忙得很呢。”

“喂——”

就算诚子姐再不靠谱,也不至于给正读小学二年级的阳菜买部智能手机吧。她手上拿着的是玩具手机,只能用来玩过家家。而电话另一头,应该只是她想象出来的某个人。

“喂——我是阳菜。”

惠介暗自反省:刚才不应该说“你也来摘梨子”——“也”字听起来会让人感觉不舒服。惠介在家中排行最小,所以谁见了他都说:“你也过来。”“你也试一下。”

“阳菜,过来摘梨子吧。”

阳菜却背转过身去,向电话那头的人倾诉起来:

“快点来接我哦。”

上个月雅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后,就以“工作走不开”“必须要去海外出差”等为由,很久都没再露面。直到八月初才又过来了一趟——惠介借口说“打算秋天开始做主页,想向他请教一下”,这才把他请过来的。结果,雅也来到后,又吃了诚子姐的“诚意”牌闭门羹。

“你又想让阳菜转学?是咱女儿的问题吗?”

阳菜今年才读小学二年级,可能不会碰上校园欺凌吧。不过,在名古屋读私立小学的时候,她就跟班上同学合不来,一个朋友都没有。于是诚子姐果断决定让她转学,而阳菜也没反对,可能确实事出有因吧。放暑假以来,从没见过阳菜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可见在这边学校她跟同学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不好意思让舅舅抱的话,那舅舅拿张梯凳给你。过来吧。”

“喂——喂——”

阳菜紧紧地握着无人回应的手机,面红耳赤地呼叫着。

银河捧着梨子向背对这边的阳菜走过去。走到她身后时站住了,手指在半空比画了个四角形——正是捕捉螳螂的手势,然后从斜下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阳菜的后背。

“干什么?”阳菜回过头来——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像极了生气时的诚子姐,“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嘛?”

幸亏银河没看见她那像女鬼面具一般的可怕表情。因为在阳菜转身前,银河刚好蹲了下去。

“这个,给你。”

银河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摸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什么东西站起身来。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上拈着一只青蛙,不知什么时候抓到的。

“哼。”

阳菜根本没把这比自己小的小毛孩放在眼里。她还以为那是个橡胶玩具。被银河抓住双脚的青蛙突然蹦跳了一下又缩回去。

“啊——”

阳菜尖叫起来。

“坏蛋坏蛋坏蛋!”

阳菜被银河手上那只一跳一跳的青蛙吓得双目圆睁,拔腿就跑。银河原本以为她会喜欢呢,没想到这么害怕。银河一时愣住了,眨了几下眼睫毛,随即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对付天敌的秘密武器。他微微一笑,高高地举起青蛙,紧追而去。

“别过来,坏蛋!你这小坏蛋!”

阳菜一把抱住了惠介的腰部。可能她也没意识到是惠介吧。她只是看见眼前有个巨大的掩体就出自本能地抱住而已,管它是梨树也好,稻草人也好。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银河会把阳菜追得团团乱转。

“银河,别闹了。”

惠介把阳菜抱起来,让她远离银河的魔爪。哇哇大叫的阳菜这时才发现自己抱着的不是梨树,而是惠介,于是又被吓得发出打嗝似的声音:“呃……”

“阳菜,没事了。银河个子小,够不到这么高的。对了,顺便摘梨子吧。”

银河和阳菜各自用双手捧着自己摘下的梨子。惠介对两人说道:

“好嘞,尝一尝味道吧。”

为了让孩子们当场吃刚摘下来的梨子,惠介还带上了装有冰水的保冷箱。他一开始摘下梨子时就已经放进了冰水里浸泡着。柑橘类、香蕉、菠萝等水果,是在温度接近人体体温时感觉更甜;而草莓、梨子、苹果等果糖含量高的水果,则是冷却之后更甜。

“我摘的好吃!”

阳菜把摘到的几个梨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刚才,她在惠介的怀抱中摘了几个比银河摘的更大的梨子,所以现在快活了许多——这种单纯的性格也跟她妈妈很像。银河也学着阳菜的样子,把梨子抱在怀里:

“我摘的好吃!”

他的胳膊短了些,所以有一个梨子掉了下来。

“你们手上的梨子不够冰凉。梨子和橘子不一样,要稍降低些温度……”

两个小孩都没在听惠介说话。阳菜把梨子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银河也模仿着她的动作。

唉,算了。

“那就吃你们自己摘的吧。”

“我自己削皮。我去拿小刀过来。”

“不用小刀也没事。梨子可以连皮吃的。”

惠介用保冷箱里的冰水咯哧咯哧地搓洗了一下,然后递给银河和阳菜。但两个小孩都皱起了眉头。对哦,银河还从来没连皮吃过苹果呢,阳菜可能也一样。

“你们尝尝看,就算上当也没什么关系嘛。整个儿啃才好吃呢。”

而且,连皮吃更有营养。跟草莓一样,他们家种梨子也使用了生物农药——俗称“天敌”(主要是考虑到梨子田只有一小块地,如果花太多钱购买杀虫剂的话,可能连本钱也赚不回来)。所以,喷洒农药的剂量很小,只要用水洗一下就可放心吃。

两个小孩皱着眉头面面相觑。先伸出手的是年纪小两岁的银河(哦,今天是阳菜的生日,所以确切地说是相差三岁吧)。

银河的眼睛瞪成了半圆形,就像捉螳螂时一样坚毅。他从爸爸手上接过梨子,像先测量大小似的张开了嘴巴,脸颊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竖纹。他露出一口乳牙,向梨子皮啃下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怎么样?”

“嗯……嗯嗯……”

银河像田鼠似的鼓起腮帮咀嚼一会儿,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然后张开嘴巴笑了。

“梨汁流出来咯。”

银河一边吃一边笑,所以果汁从嘴唇边流了下来。

“阳菜,你也尝尝看。”

惠介自己也啃了一口。

嗯,好吃。国产梨不同于进口梨,不用催熟。刚摘下来时是最好吃的。整个儿啃的话,可以品尝到果皮里封存着的新鲜果汁。而且,果皮的轻微苦涩和果肉的甜味在口中浑然一体,这种感觉也很美妙。

两个小孩似乎都吃得挺开心的。每吃一口,还模仿着那些吉祥物的动作,轻轻地摇晃身体。

“梨汁流出来咯。”

“梨汁流出来咯。”

“哈哈哈。”

“哈哈哈。”

就在吃完半个梨子的时候,忽然从斜坡下方传来豪车的疾驰声响——听起来像是大口径轮胎的四轮驱动车以三档车速爬坡的声音。咦,平时这里只有农用车经过的呀。

车声在梨子田前面停下了。随即传来一声呼唤:

“阳菜!”

这时,正在摇晃身体的阳菜突然呆住了,脸仿佛变成了陶俑一般。紧接着,她向外冲去。

“祝你生日快乐,阳菜。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哦。”

没想到,竟然是雅也来了。

——这就是诚子姐经常批评他的所谓“不合时宜的惊喜”吧。

下午的阳光仍然猛烈,不过站台上有风吹过,感觉还挺凉爽的。夏天快结束了。

惠介和银河一起在站台上等新干线列车。六天前,美月把银河带到乡下来。现在,惠介要把他送回东京去了。

银河背着装有昆虫大战游戏卡片和《昆虫图鉴》的书包,腰间挂着小笼子。笼子里是真的昆虫——一对金龟子。

这个星期,银河捉到很多昆虫,就算除了蝉蜕也有三十多只。其他虫子都放走了,剩下这两只,银河坚持要带回家里养。美月能答应吗?雌的那只金龟子没有角,体形较小,说是大蟑螂都有人信。

“在奶奶家玩得开心吗?”

听了爸爸的问话,小家伙点点头。那张脸连耳朵后边都被晒黑了。

“嗯。”

“金龟子要好好养哦。得准备一个大的饲养箱。”

“嗯,我和爸爸一起养。”

惠介没说话。银河一把握住了惠介提着梨子袋的左手。

“爸爸,你也一起回去的吧。”

“嗯。”

“一直住在家里吗?”

“这个嘛……”

惠介准备在东京住一晚。不过说实话,他是恨不得到站后把银河交给美月就立马赶回来。和银河一起度过的这七天固然很开心,但草莓却疏于打理了。土耕栽培的一号大棚,利用太阳光热量对土壤进行消毒已经完成,必须开始培垄了,但还一直没动手。

主页制作也全无进展。昨天,雅也向惠介讲解了主页制作方法。但一直以来,惠介使用的电脑都是专用于平面设计的苹果机,所以连基本的术语都不懂。

“单是html还不够,最好要用css。你好歹是个设计师嘛。”

“嗯……css是什么意思?”

“惠介,你不会连domain(域)的意思都不知道吧?”

“大概知道……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说过。

雅也经常做出让诚子姐目瞪口呆的事,这次,他自己也目瞪口呆了。

最后,惠介决定,只考虑网页设计的视觉效果,其他的全都委托别人做。

为了给阳菜庆祝生日,昨天诚子姐他们一起回名古屋去了。诚子姐暂时向餐馆那边请了两天假。她对雅也声明说:“只是考察期而已哦。”不过,料想她也会很快辞掉餐馆的工作,和雅也言归于好吧。

昨晚,诚子姐全然没有了此前的气势,一下就把话语的子弹打完了。她只好搬出阳菜作为借口:

“阳菜,你喜欢哪个家?是外婆的家,还是名古屋的家?”

“什、什、什么外婆的家,明明是外公的家嘛。”父亲的抗议却无人理会。

阳菜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喜欢有妈妈和爸爸的家。”

列车似乎晚点了,到发车时间还没来。惠介决定坐到长椅上等。银河似乎被书包压得身体前倾似的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小笼子。惠介开口了:

“喂,银河……”

“什么?”

银河没有抬头,好奇地盯着笼子里那对各自趴在左右边上的金龟子。

惠介本来想问他:“你喜欢哪个家?是奶奶家,还是东京的家?”但还是打住了——把决断推给孩子,是违规的。

“明天爸爸和你一起去阳南吧,买个饲养箱。”

所谓“阳南”,是惠介和银河经常去昆虫商店时顺路经过的一家百货超市。银河抬起头,露出了一口乳牙——在烤面包颜色似的脸的映衬下,牙齿显得更白了。

“嗯。”

这次,惠介想好见到美月时要说的话了:我打算留在静冈这边,因为我有事情要做。不是移居,而是暂时留在这边。住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不管美月怎么想,惠介都不想强迫说“你跟我来”之类的话(想想自己当初也是违抗父亲之命,只身跑去了东京)。毕竟,夫妻好比两人一起划船,不是靠其中某一方就能顺利前进的。

惠介和银河坐上了晚点十分钟的列车。

银河向着窗外那隐藏在晚霞后的富士山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热岛效应是因大量的人工发热、建筑物和道路等高蓄热体及绿地减少等因素而造成的城市“高温化”。

唐·璜是西班牙传说中的人物,以英俊风流而闻名,一生周旋于众多贵族妇女之间。在文学作品中多被用作好色之徒的代名词。

exile是日本的演唱与舞蹈团体,又译作“放浪兄弟”。

按日本社会习惯,女人结婚后一般会改随夫姓。

在日语中,“山羊”和“大葱”发音相近。所以惠介接电话时才会误听成了“大葱”。

指日本动漫《甜甜私房猫》中的一只虎斑美国短毛猫,笑容憨态可掬。——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