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1页,共2页

汗水渗入眼睛里。

惠介一只手握着茎蔓专用剪刀,另一只手抓着育苗罐,所以只得连连眨眼,甩掉汗水。手上这把茎蔓专用剪刀,只须套住食指,然后用空出来的拇指往下按,刀刃就能活动。所以可以握着剪刀同时干别的活儿,十分方便。但惠介却舍不得浪费时间腾出手来擦汗。

现在已经是七月了。惠介还在父母家继续种草莓。

乡下虽然与城市热岛效应不沾边,但夏天还是很热的,尤其是大棚里。虽然已经把四周的塑料膜卷起来,但挂在横梁上的温度计仍显示着33.5摄氏度。

惠介从一大早就开始做“切分茎蔓”——把罐子上盛接着的一连串子株切分开来,成为独立的一株株草莓。

母株花盆摆放在钢架子上——这就是育苗台,顶层是铁丝网。

刚开始做母株定植时,他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他看见这些拆开着堆放在杂物棚旁边的组装式的台面时,还以为是以前种番茄的废弃设备。父亲是个喜欢折腾的人,第一年使用了这育苗台后,第二年(即去年)又趁着二号大棚有空余地方,连育苗也改用了“土耕栽培法”——在地上摆放着黑色育苗罐进行培植。

“你父亲好像说过:两种方法都试过了,也没什么不同,今年还是用回育苗台吧。”

惠介直到要用罐子盛接从母株生长出来的茎蔓时,才听到母亲这么说。心里不由嘀咕道:你倒是早点儿说嘛。

在天生力大的进子姐以及刚子姐两个儿子的帮助下,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些七零八落的育苗台搬进大棚里,组装起来,然后把134个花盆摆放上去。

用育苗台的话,是用嵌入顶层铁丝网的专用细长育苗罐培植子株,所以摘除茎蔓方便快捷,而且培土量也不需要这么多。这些专用育苗罐也是在杂物棚里发现的。父亲为扩大经营规模,早就先购置好了这些东西。这种名叫“ipot”的育苗罐,竟然有12000个。

今天开始的“切分茎蔓”,本来是此前辛苦多日用罐子盛接茎蔓的成果,值得高兴。但遗憾的是,处理12000个育苗罐无疑是一项繁重的劳动,所以根本无暇去体会这种欣喜之情。

得加快速度。用作育苗圃场的二号大棚,必须在后天之前清空。因为马上就要开始进行设备施工了。

给二号大棚也进行设备施工,原本是父亲的计划。他病倒前就让装修公司报价了。按计划,是以土耕栽培为前提,铺设灌溉管,更换po塑料膜——其实只是简单的小工程。而且,听说父亲还打算尽可能自己动手。

五月末时,眼见父亲身体活动和说话都还没恢复正常,惠介只得替父亲委托装修。而且他还擅自加了一条:

“请改装成高架栽培设施。”

对方当然高兴。但父亲却生气了:

“你这种外行的家伙,怎么能自作主张呢?”(根据惠介的翻译。)

父亲说话含糊不清,可能不仅是因为半身瘫痪尚未痊愈,同时还因为生气的缘故吧。他大概认为:只有用土耕栽培法,才能种出味道纯正的草莓。

“瞧你那身体,土耕肯定吃不消啦。”

高架栽培的优点之一,就是劳动比较轻松。可是无论惠介如何劝说,父亲却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但又说不清楚,只得噘起嘴唇,用能动的右手咚咚咚地拍打着轮椅扶手。

母亲出来打圆场:

“我去沏壶茶吧。”

站起身时,却按着腰部呻吟起来:

“啊,这腰痛得真要命。”

她一边哼哼着,一边绕着呆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转了一圈,然后才向外走去。

父亲停下手,没再拍打轮椅也没再说话。

父亲认为九月定植的时候自己就能重返农田。但医生却告诉惠介姐弟几人说:“从现状来看,无法保证痊愈。”现在七月了,一切还是老样子。

不可能指望父亲了,也不能再指望已经六十八岁而且身患腰痛病的母亲了。

最重要的是,在惠介的设想中,在二号大棚开始高架栽培,是“望月农家求生之战”的其中一个环节。

施工人员当然高兴,在心里打起小算盘:已经有现成的大棚和水井,比从头开始施工省很多费用,而高架栽培系统的报价又比预想的要高——因为灌溉设备比土耕的复杂,而且高架栽培比较怕刮风下雨,大棚需要做好防台风措施。

当前所需资金是向佐野的信用社借的。佐野怎么说也是望月家的大女婿,所以他所在的信用社一直是望月家的主办银行,以前就和父亲有过多次借贷来往。所以这次既不需要抵押也不需要担保人,惠介就顺利地借到了款。不过,借来的钱终归是要还的,而且要算上利息——这利息高得让人抱怨:定期存款利率明明那么低。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可能有失败的风险时,惠介就焦虑得夜不能寐。

农家经营无异于赌博,纯粹是一场听天由命的赌博——受天气影响太大了。遭遇天灾时,所有作物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即便是风调雨顺、作物大丰收时,也有可能因为市场行情暴跌而亏本。

现在回头想想,做自由职业设计师实在是太舒服了——只要租一间工作室,备齐器材和电话,马上就能开业。初期投入的金额与农业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无论刮风下雨都不影响工作。惠介一向觉得自己比父亲厉害,父亲因循守旧,而自己则勇闯人生……现在看来,这样的自以为是简直太可笑了。

惠介想问一下美月,看家里还有多少积蓄。他知道美月做事很靠谱,即使自己收入锐减,她应该还是有继续进行定期存款。可是,实在是没法开口。

近来,惠介每个月回去两三次时,美月就变得沉默寡言——并不是像夫妻吵架第二天那样不理不睬。跟她说话,她也会回答。可是,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她就没再主动开口了。关于草莓的事,也没有再过问,就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事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夫妻吵架更严重,更可怕。美月似乎已经放弃了——把丈夫给放弃了。

惠介心想:也许她误会了吧。其实,自己并没想过要放弃做平面设计的。等做完“切分茎蔓”之后,今年夏天应该会有空闲时间,到时就尽可能多揽些设计业务回来做,以便多筹备资金。

如果放下无谓的自尊,不挑肥拣瘦的话,还是能揽到不少业务的。上一季草莓结束后,惠介到静冈当地的广告公司(其中一家是从前所在老东家的静冈分公司)跑了一圈进行自荐,结果就接到了好几个活儿。他曾就职于大型广告代理公司——这工作经验放在东京也许不太起眼,但在静冈这边却是相当显赫的。

“望月先生,您就是几年前获得过adc奖的那位设计师吧?”

“嗯,是的。”除了adc奖之外,他还获得过tdc奖。

“太棒了。那是人寿保险的广告吧?”

“……不是。”获adc奖的是婚礼信息杂志的广告,而获tdc奖的则是钟表公司的企业广告——就是美月担任手部模特儿的那次。

农业经营和自由职业设计师都是不稳定的工作。正因为如此,有这两份工作在手,心里才稍微踏实一些。

据说,如今在日本,兼职农家比专职农家更多。还有人对这种现状表示了担忧。惠介心想:既然你感到担忧,如果是真心的话,那你也来试试看嘛——试试看做一个低收入的、孤立无助的专职农家是什么滋味。

兼职为上。多系一条救生索更加保险,就当是多样化经营好了。其实不光是农业,其他工作也一样。如果一心想着“自己只有这份工作”的话,心就会很累——就像几个月前的自己一样。

子株的好几处叶子都被啃得乱七八糟。顺着茎蔓一找,只见母株的叶子也有锯齿状的侵蚀痕迹。又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吧?惠介挖掘母株根部——气势汹汹而又小心翼翼,以防一气之下挖伤了根部。

果然。

只见泥土里蜷缩着一条像五岁小孩的小指那么粗的灰褐色的毛毛虫。

这叫“夜盗虫”。

露天培植的话,无论怎么注意,虫子总是防不胜防。他挖了一下旁边那株,又发现了一条。浑蛋。这是第几条了?

他把两条虫子抓起来,扔到地上。当然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因为它们会钻到别处去的。惠介用长筒靴底踩上去,而且还用上了身体的重力,虽然毫无必要。这些害虫,胆敢侵犯可爱的草莓,破坏我们的生活,实在是太可恶了。每当杀死这些肉眼能看见的虫子时,惠介就会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一些真理——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战火连连,纷争不止。虽然自己给银河读故事时曾说过:“每一条小虫子都是有生命的。”但一个心慈手软、不忍心伤害虫子的人,是无法经营农家的。现在,惠介每天都奋力杀虫——这种残暴的面目当然不能让银河看见。

下午三点已过,但气温仍然有三十多摄氏度。惠介心想:最好要稍微歇一会儿。几天前,附近那家种梨的老大爷在地里干活,结果因为中暑被送到医院去了。

惠介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瓶运动饮料,然后把冰袋敷在脖子上。休息时,他会拿出一本图纸和铅笔,琢磨一下承接的设计方案。这已经成了近来的常态。

如果中途不休息一直做农活的话,难免会心不在焉,开始胡思乱想——想起美月和银河。与夫妻关系、家庭问题相比,肩负两项工作的繁忙和压力就像草莓蒂一样微不足道。

放在育苗台上的手机响了。

是美月打来的吧?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电话来了。惠介连忙跑过去接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意外的名字。

“好久不见。还好吧?我现在就在附近呢,刚下东名高速路口。”

这声音柔和、低沉而流畅,一听就知道这人很擅长交流技巧。

“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惠介十分纳闷。对方爽朗地说道:

“诚子老不接我电话呀。去你那边怎么走来着?我从来没有自己回去过,不知道怎么走。”

打电话来的,是雅也——诚子姐的丈夫。

向这边驶来的,是一辆和乡间小路氛围大相径庭的运动型跑车。

跑车在大棚前面的停车位多此一举地转了半圈,然后才急刹车停下来。

雅也从狭窄的驾驶位上伸出细胳膊细腿,钻出车来。他穿着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胸前衣袋里露出装饰手帕——这身衣着打扮,就像是开会途中溜出来似的。

“惠介,谢谢啦。今天可多亏了你。我不认得路,想用导航系统嘛,这附近又没什么标志性建筑。”雅也看着身穿连体工作服的惠介,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哟,你的形象变了嘛。”

作为一个年过三十五岁的公司经营者来说,雅也的头发稍有点儿长,而且还烫过。他若无其事地往上拢了拢头发,冲惠介笑了一下——笑得像瘦长的猫脸。

“我现在经常在这边。因为这些活儿没人打理,所以……”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呀。”雅也架起胳膊肘,作势朝惠介捅了一下,“你回不去,怕是另有苦衷吧?你是不是也闹僵了?”

“我没事呀,哪儿有闹僵。”

惠介心想:别把我拉下水。虽然眼下两人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

“诚子在吗?”

“她还没回来。”

诚子姐从上个月开始出去打工了。大概是因为刚子姐偶尔来串门时挖苦了她几句,说她待在家里吃闲饭吧。她的上班地点是在农协路新开的那家意大利餐馆。虽然只是在那儿临时当服务员,但诚子姐却扬言道:“将来,我也要在这街上开一家餐馆。现在正是为开店做准备呢。”她只在午餐和下午茶的时段值班,傍晚回来。现在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下班。

“意大利餐馆?啊,我刚才好像经过那里。是有个漂亮的红色三角形屋顶的那家吧。我还以为是杂烩面馆呢。我瞧瞧去。”

“等一下。”惠介见雅也正要上车,连忙叫住他,而且还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诚子姐知道你今天要过来吗?”

因为惠介突然想起诚子姐有一次喝醉时曾说过:“那家伙老是动不动就给人‘惊喜’,还以为人家会高兴呢。他这种思维,倒是会让人‘惊呆’的。”

“应该不知道吧。发line、发短信,她都拒收,所以我只好没打招呼就跑过来,准备接她回去。”

“那还是算了吧。”

“啊?”

“别的不说,先说这车吧,你就打算用这车接她回去?”

惠介用提示箭头般的视线朝雅也的车瞟了一眼。这是一辆宝马双座跑车。

“不行吗?”

嗯,不行。一点诚意都没有。

“可是我现在只有这辆车呀。那辆四门轿车不是给她开走了嘛……”

五月时,诚子姐回名古屋后,又开着那辆奔驰c级轿车回到乡下来,就像炫耀战利品似的。现在她就开着它去餐馆打工呢。

“……另一辆四轮驱动车嘛,又送去车检了。可能要等好几天吧,说是国内没有零件。”

那为什么非得今天来呢?没合适的车,坐新干线不行吗?

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要么就是他的直觉太与众不同(据说连史蒂夫·乔布斯也看重这点),要么就是个纯粹的傻瓜。

“阳菜在吧?啊,真想快点儿见到她。肯定变得更可爱了吧?”

“阳菜今天好像去上钢琴课了。”

诚子姐下班时应该会顺便去接她。雅也那张常带微笑的脸开始紧张起来。

“钢琴课?在这边上钢琴课?这不太妙呀。”

惠介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心想:这家伙好像还没充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嘛。

“我也觉得不太妙。”

你不知道,疼爱阳菜的外公还说要给她买架钢琴呢。

客厅一片紧张气氛,仿佛被裹在一层薄冰里似的。虽然是夏天,却令人感觉冷飕飕的。

不过,可能只有惠介自己一个人在紧张吧。而制造冷场的罪魁祸首——雅也却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丈母娘沏的茶,优哉游哉地说道:“静冈的茶就是香啊,可能是因为您沏得好吧。”

“哪里哪里。”

惠介的母亲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捧着脸颊。

惠介心想:比起另一位女婿佐野,母亲可能更喜欢这个雅也吧。虽然她没有公开说过。在母亲心目中,佐野是个小气之人;而雅也为人大方,而且仪表堂堂。

确实,雅也的相貌还是比较端正的。虽然眼睛小,眼角稍向下耷拉,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缝,但这种类型貌似挺有女人缘的。

惠介父亲的看法却截然相反。他觉得佐野是本地人,有共同语言;而雅也是“外人”,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现在居然还欺负到女儿头上来,所以这个女婿就更不受老丈人待见了(母亲则觉得两口子闹成这样双方都有责任)。

一个小时前,雅也走进客厅时,父亲就突然叫嚷起来。

惠介已经听惯父亲说话,知道他大概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你来干什么!”“我不让你见诚子!”“欺负我女儿的家伙不可原谅!”但雅也却似乎没听懂,就像平时碰到对方说难懂的方言时一样——他一边随口附和着一边左耳进右耳出。他慢慢地走到父亲的轮椅旁边,面带笑容地用双手握着父亲那只不能动的左手。

“岳父大人,久疏问候,对不起。看您身体挺好的,这比什么都强。”

之后,无论父亲说什么,雅也都只是微笑着点头。父亲生气地搓着手,喃喃自语道:“我去睡会儿。”就从轮椅上站起身来。

“岳父,您不嫌弃的话,我送根拐杖给您吧。是施华洛世奇牌的。”

在父亲眼里,雅也恐怕不仅仅是“外人”,而是“外星人”吧。

“哇,岳母您腌的咸菜还是这么好吃。”

“哪里哪里,那是别人给的。”

门口传来开门声。这声音比平时更加气势汹汹——诚子姐大概看见了那辆宝马停在外面吧。关门声更加粗暴——这次恐怕是因为看见雅也的那双尖头皮鞋摆放在门口。

雅也站起身来。惠介也直起腰板。

平时诚子姐一进门都会直接走进客厅,但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

雅也像个外国人似的耸耸肩。母亲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先走进来的是阳菜。

“阳菜,爸爸好想你啊。”

雅也张开双臂走上前去。但阳菜却把装琴谱的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

——大概是妈妈教阳菜这么说的吧。她的双眼变得像玻璃球一样冰冷,红着脸继续说道:

“对这里,我没什么可说的。”

五个月没见,阳菜的头发长了许多,还扎起了马尾辫。雅也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阳菜的脸像木偶似的转了过去。

“阳菜,学得挺像的呀。不过,妈妈说的应该不是‘对这里’,而是‘对着你’吧?”

阳菜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向爸爸。

这时,走廊响起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仿佛是电影《怪兽哥斯拉》的主题曲。

脚步声在客厅门口戛然而止。雅也和阳菜父女俩正抱在一起。

“喂,你想干什么?”

诚子姐出场了。她刚才应该是派出阳菜作为侦察兵,然后自己躲进房间里竖起耳朵偷听吧。

“啊,诚子,好像胖了些?我没干什么呀,父女久别重逢嘛。”

雅也迟钝地笑着说道。诚子姐向他伸出一只手,并摊开手掌。

“东西带来了吧?快拿出来。”

“啊,什么东西?”

“离、婚、申、请、书。”

诚子姐应该是自己盖上章,然后把离婚申请书寄给了雅也吧。

“何必寄这些纸片过来呢。我们公司早就推行无纸化办公啦。”

“少说废话。”

“你不在还是不行呀,我连自己的正式印章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用你那枚廉价图章就行。”

一听到客厅吵吵嚷嚷的,父亲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就连祖母也从房门后探出头来观望。自从父亲病倒之后,祖母就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我不在有什么所谓,不是还有那个女人吗?”

“那个女人?谁呀?没有的事啦。纯属误会。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客厅变成了战场。父亲也大声叫嚷起来,为女儿助战:

“欺负我女儿的家伙……”

“爸,你别说话!”

诚子瞪了父亲一眼。父亲沮丧地噘着嘴。

“阳菜,过来这边!”

阳菜吓得忘记了哭,紧紧地偎依在爸爸身上,似乎甘愿成为爸妈开战时的挡箭牌。

诚子姐气得头发倒竖。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连阳菜都要骗?你这个勾引女人的浑蛋!野种马!卑鄙无耻的黄糖!”

黄糖?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莫非是想说“唐·璜”而说错了?诚子姐大概是考虑到女儿在场,担心影响不好,想说得含蓄一些,或是想在父母面前炫耀一下,故意用个古雅一点儿的词。结果却记反了,闹了笑话。

雅也并没激动,他不慌不忙地把阳菜轻轻拉开,扑通一声趴下,双手扶地,然后——

下跪磕头。

虽然在电视剧里经常见,但在现实中,自从小时候跟着父亲出去看议员候选人宣誓大会以来,惠介就再也没见过别人下跪磕头了。

“我这个卑鄙无耻的黄糖向你赔罪了。不过,这一点请相信我:我只有你一个女人,真的。请跟我回去吧。”

雅也抬起身来,又把阳菜抱到身边,随即补了一句:

“这也是为了阳菜着想。”

惠介心想:没想到雅也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无论是与生俱来的直觉(或者说傻气),还是钝感(或者说愚笨),都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虽然我也算是个体经营者。

“啊,啊,欺负我女儿的……”

父亲又叫嚷起来。但话没说完,母亲就朝他背后捅了一胳膊肘,暗示说“让两口子单独谈吧”,把父亲和祖母赶回房间里去了。诚子不再说话,开始抽泣起来。

惠介正茫然呆站着,却见母亲正向他挥动着食指,意思是:你也出去。

“唉。”

惠介和雅也在农协路的意大利餐馆里。坐在对面的雅也叹了口气,把杯中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真没辙了。她说,想要让她回去的话,就得表现出诚意来。诚意,到底是啥东西嘛?”

诚子姐打消了提交离婚申请书的念头,但却没有答应回名古屋去。这也难怪,谁让雅也开辆双座跑车过来呢。

雅也只得决定自己暂时先回去。当晚,他邀请惠介去喝酒。因为找不到回名古屋的代驾司机,所以他只好在静冈市内预订了酒店。

雅也滴溜溜地转动着酒杯,看着杯中的葡萄酒,又叹了一口气。

“我问她,怎么做才算有诚意。她却只是回答说‘诚意就是诚意’。不告诉我具体怎么做,我怎么知道呢?喂,惠介,你觉得诚意是什么呢?”

惠介一边吃着葡萄酒蒸蛤仔一边颇为确信地回答说:

“我觉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谓诚意,可能是诚子姐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话吧。她经常这样。既然自己受了苦,那也得让你吃些苦头才行——这只是一个为了折磨雅也而设的惩罚游戏而已。

“难道是指女人?我早就跟那女人分开了呀。”

咦?雅也刚才不是说没有女人这回事吗?惠介有些理解诚子姐的心情了。看来,确实得让雅也多吃些苦头。

“她还让我不能把袜子卷成一团扔在洗衣篮里。每次我这么做,她就很生气。”

“我觉得这不是重点吧。”

诚子姐生雅也的气,应该有多个原因:一,暧昧的男女关系;二,工作太忙,经常不回家。雅也的公司,主要做网页设计、网上广告代理以及其他各种很难对外行说清楚的业务。虽然手下只有八十多名员工,但两年前开始筹划着向海外发展,所以雅也经常不在国内。上周去了曼谷,上上周去了中国香港。根据诚子姐的满腹牢骚来看,雅也还有很多惹人生气的地方。而把袜子卷成一团扔在洗衣篮里,只能排到第十一位吧。

“嗯……到底指什么呢?诚意,诚意……就因为名叫诚子,所以才这么纠结于诚意吧。啊,这个挺好吃的。”

这道菜是奶酪煎本地鸡。做法虽然简单——把奶酪粉撒在鸡皮上煎制而成,但味道确实不错。

这店是第一次来,但印象很好。他俩点的第一道菜是小沙丁鱼蘸上橄榄油、蒜蓉、柠檬汁生吃。这种风味,只有在沙丁鱼产地才能吃到。而且对于吃腻了沙丁鱼的静冈人来说,味道也很独特。

店里并没有很复杂的菜式,也没有故作玄虚的菜名,大都是简单的家常菜。这点就挺让人舒心的,价格也比较适中。惠介对葡萄酒不甚了解,雅也也说“随便”,所以店员就给他们挑了这瓶白葡萄酒,价格也便宜得超乎想象。

东京有很多餐馆。但因为数量太多,竞争十分激烈,为了做出特色,每一家餐馆都竞相推出各种五花八门的概念和风味,结果反而弄成了四不像。至于意大利餐馆,听起来像是阳春白雪之地,却难得有这么可口的家常菜。如果乡下有几家这样的店,那住在乡下似乎也不错。然而,现在店里却很冷清,没有其他客人。虽然这店不错,但似乎还没在当地打响名声。

“味道怎么样呢?”

一个戴着厨师帽的男人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唯一的这桌客人旁边。

“嗯,挺好吃的。”

诚子曾说过餐馆厨师就是店主本人。所以惠介想当然地把对方想象成一个吃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但现在一看,估计只有三十五岁左右,说不定比惠介还年轻。这店主身材修长,皮肤黝黑,说是给exile伴舞的演员也没人会怀疑。之前,诚子姐一直唉声叹气说:“我不想去餐饮店做服务员,想去站服装柜台。”可惜乡下没有百货商店,所以她只得很不情愿地去餐馆面试,结果当场就定下来,兴奋地回家了——现在,惠介总算明白其中缘由了。

“您是望月小姐的弟弟吧?”

“嗯,是的。”

——“望月小姐”,就是指诚子姐。看来,她在这里打工时,并没有用丈夫的姓“新宫”,而是用回了原来的姓。但店主怎么知道惠介是她弟弟呢?

看见惠介的疑惑表情,年轻的帅哥店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我见过你们姐弟俩在一起。我还听她说过有个继承农业的弟弟。”

惠介心想:大概是我和诚子姐长得像吧。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毕竟在几位姐弟里,惠介和诚子姐年龄是最接近的。诚子姐打扮得比较年轻,所以姐弟俩偶尔会被人误以为是两口子。每当这时,诚子姐总是坚决否认。

“我姐姐平时得到你的关照,多谢了。但愿她没有给你添麻烦。”

古铜色皮肤的店主连连摆手。仔细一看,他的手只有手背肤色黝黑,所以可能不是用人工紫外线,而是去冲浪时晒黑的。

“哪里哪里。她是个好帮手,而且性格开朗又随和,很受客人们的欢迎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晚上也过来。”

“晚上?”雅也被酒呛了一下。

“没错。”店主爽朗地点点头,“我本来是希望她晚餐时间来上班,而不仅仅是午餐和下午茶。但小诚就是不答应。”

“小诚?”

雅也绷着脸问道。他那耷拉着的眼角似乎比平时翘起一些。只有花心的男人,才会担心自己女人出轨。店主向惠介投来询问的目光:

“这位是……”

“啊,他姓新宫,是诚子姐的丈夫。”

“啊?”店主的粗眉毛瞬间连在了一起,“她不是说已经分手……”

友好的气氛迅速冷场。“请慢用。”店主点点头走开了。他虽然满脸微笑,但俯视着雅也的目光却是冷冰冰的——那目光仿佛在说:“原来你就是让小诚这位坚强的单身妈妈受苦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诚子姐在这里说了多少关于自己的情况。按她的性格,估计是想着说些博同情的话,以便能争取更高的劳动待遇。不过,既然她这么说,那至少在她刚开始来上班那会儿,可能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了吧。

“……不妙啊。”雅也一边啃着奶酪煎本地鸡一边沉吟着。刚才还对这道菜赞不绝口,此时却食之无味,仿佛在啃着一块涂着黄色油漆的砖头似的。“这事好像不太妙啊。”

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确实。”

“我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嗯。”

餐后甜品端上来了。其实他俩并没有点这个。不知道店主是好心赠送,还是在催促说:马上要打烊了,快回去吧。店主一直待在厨房里,没有再出来。端甜品上来的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服务员。雅也悄声说道:“这位可能是老板娘吧,真年轻。”不过,根据诚子姐探听的情况,这里的店主仍然单身。

甜品很简单——切成细长块状的甜瓜再加上两杯香草冰激凌。味道也很不错。甜瓜可能是静冈特产王冠白兰瓜吧——这可是最高级的一个品种,据说一棵树只结一个瓜呢。

雅也像摇沙锤似的甩动小勺子,说道:

“你家里怎么样了?”

雅也这家伙,这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了。他把烦心事和食物一起咽下肚里后,双眉又恢复到平时的“八”字形。“你可能也顾不上担心我和诚子的事了吧?”

“是呀。”

惠介心想:雅也说得没错。眼下,自己也不消停,确实无暇多管闲事了。那要怎么办呢?很显然,这不是下跪磕头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给美月和银河看呢?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干脆就像雅也一样,凭着直觉去做吧。惠介是在吃着甜品时突然想到的。

“喂,雅也,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诚子姐所说的诚意。”

“说来听听,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下的。”

雅也像个五岁小孩似的两眼放光,向前探出身子。

“你愿意帮我——帮我做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工作吗?”

瓦斯主动打电话来,这很少见。

八月初的某一天。天气很热,惠介正用橡皮管给圃场里的秧苗洒水,茫然地看着像彩虹一样喷出的水。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瓦斯的名字。

“喂,你能不能收下……”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好像在外面。听不清说话声。

“你说什么?”

惠介虽然没有经常联系他,不过,一旦碰到关于草莓的问题,而问父亲又说不清楚的时候,就会打电话询问他。上次就向他请教了“夜冷育苗法”——

“夜冷育苗法?噢,我也在用。用了可以提早收获。快的话,大概可以提早到十一月中下旬吧。”

所谓“夜冷育苗法”,是指盛夏夜间时把秧苗的室温降低的栽培方法。虽然已经渐渐成为草莓培植方法的主流,但这一带仍然还有半数农家没有采用。父亲之前就没有采用过。

“不过,你那里没有夜冷库吧?没有夜冷库,说什么都是白搭。预冷库?不是不是,不是‘预’,而是‘夜’,比预冷库要大。毕竟要放两万五千株秧苗嘛,我是说我这里。顺便告诉你,我这里做成了预制装配式库房,三十多平方米,施工费大概花了五百万日元吧。”

瓦斯所说的,大多是栽培专业书上写着的内容。不过,在惠介恭维了几句“你真厉害啊”之后,他也会透露一些心里话。

“没有就没有呗,也不见得非用不可。夜冷育苗法,其实是在夏天制造出‘秋天已经到来’的假象,好让草莓提早开花结果。过了度也不行,会影响果实的质量。你问为什么?主要是为了能提早收获,供圣诞节的时候用。还有,越早上市的话,越能卖得好价钱。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

圣诞节临近时,无论是食品市场还是普通家庭对草莓的需求都会增加。所以,从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这段时期,货场收购草莓的价格据说会比三月时上涨一倍。没想到,圣诞节的欢乐世界竟然是由这些在农村种草莓的老头老太们支撑起来的。不过,无论如何提早催熟,十一月草莓株还没成熟,味道恐怕会大打折扣吧。惠介提出质疑时,瓦斯却说道:

“谁管这么多呢。就跟初夏刚上市的鲣鱼是同样的道理,大家一抢购,价格就上去了。这就是所谓的市场经济呀。你不是上过大学吗,怎么连这都不懂?”

之后的半个月,两人就没有再联系过了,直到今天瓦斯打电话过来。惠介一边继续洒水,一边接电话。

“听不清呀。”

“……所以,想请你收……”

瓦斯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说:“请你收下大葱。”惠介心想:莫非是他家里剩了很多大葱不知如何处理?可是,不巧的是,自己家里也一样,春季种下的大葱现在收了很多,只能分些给邻居。昨天晚餐吃的是:黄油煎猪肉加大葱、凉拌大葱、大葱豆腐酱汤。

“大葱就不要了,我家也剩了很多。”

可是瓦斯却根本没听他说话。

“我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呢。”

电话那头又传来冗长的喇叭声,随后就挂断了。

不到十分钟,瓦斯那辆活像装甲车一样的大货车就停到了大棚前面。

“喂,阿望。热死啦!夏天果然是热。”

瓦斯今天头上缠着的是红色毛巾,又平添了几分酷热。

“我不是说了不要大葱吗?”

惠介说道。母亲生性节俭,尤其是很爱惜粮食,从来不随便倒掉。家里的大葱存货好不容易才减少了点儿,如果再多的话,那今晚恐怕要吃不合时宜的大葱鱼肉火锅了——也很可能是连鱼肉都省了的纯大葱火锅。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瓦斯说道。

不好意思?虽然他只顾自己说话这一点还是老样子,但对于他来说,这种谦卑的态度却很少见。他从驾驶位上跳下来,没看惠介一眼,就打开货厢后门,像走进房屋里似的钻进了巨大的货厢内。

突然,货厢里传来了尖锐的喇叭声。隔着烟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见扑通扑通、噼里啪啦的嘈杂声,似乎是有人在里面搏斗。货车轻轻摇晃。里面时而传来瓦斯的呵斥声,还有喇叭声——不,好像不是喇叭声。

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瓦斯才从货厢里走出来,一只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不知为什么摸着自己的屁股。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瓦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似乎想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的脸却分明很紧张,眼睛布满血丝。

没走出三步远,瓦斯就站住不动了,手里的绳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怒气冲冲地回头看着货厢里。他沉下腰来,开始拽绳子。

惠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觉得应该上去帮忙。正要走过去时,只见利用全身体重往后拽的瓦斯似乎已经在拔河比赛中占据了上风,货厢里头的绳子一点一点地露出来。这时,惠介又听到了一声类似于喇叭的声音。

一张瘦长的脸出现了——绳子的另一端套在一头动物的脖子上。接着出现了身体,毛是白色的。惠介起初还以为是一条狗。

接着,他看见那脑袋上长着角,才立刻反应过来不是狗。那只动物叉开两只前脚挣扎着,不肯从货厢下来。瓦斯继续拽绳子。那只动物使劲摇头,“咩”地叫了一声。当惠介知道原来不是喇叭声时,顿时觉得这叫声很像人声,就像老大爷在演讲前清嗓子一样。

“这是什么呀?”

“你这不是看见了嘛——山羊。刚才我跟你说过了呀……喂,下来。”

惠介心想:我压根儿就没听见。

“难得你说想要,真是太走运了……噢,我的意思是说你太走运了。”

惠介心想:我压根儿就没说过想要。

“你为什么还养山羊呢?”然后现在又要塞给我?

“现在这季节,杂草刚拔掉又呼啦呼啦地长出来。你也是每天都要辛辛苦苦地除草吧?……下来,这畜生!”

惠介确实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除草。无论是露天栽培母株的育苗圃场还是梨树林和菜地(虽然父亲无法下田,但母亲说“每年都种”,所以今年还是继续种了菜苗),杂草随处可见,而且似乎比作物长势更好。作物周围不方便用除草剂,所以只能靠人力拔除。

“噢。”惠介点了点头,随即又发现还是不明白,于是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弄只山羊过来呢?”

“哦哦,你是个外行,所以不了解农家的最新动向吧。这是最新的除草技术——一只山羊就能立刻解决你的烦恼。”

瓦斯那红色的头巾下,挂着圆滑的微笑,就像电视里的购物广告似的。绳子一下子溜回货厢里,山羊的脑袋也缩了回去。瓦斯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歪斜着身体,双手拼命拽绳子,才总算把山羊踉踉跄跄地拉下了车。

“这是除草山羊,现在成了全国农家的热门话题。很方便的。哪块地方想除草,只要放这山羊进去杂草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简直不可思议。”

惠介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山羊看。山羊虽然是绵羊的同类,但毛很短,所以脸和身体看起来跟狗有点儿像,体形也跟瘦瘦的大狗差不多,脚像马脚一样细,而且关节凸出。在它的两只大耳朵之间长着状如香蕉的弯角,下巴有一撮山羊胡子似的胡须——噢,那就是山羊胡子,不必说“似的”。

“那为什么要转让给我呢?”

瓦斯自顾自拉拽拼命挣扎摇头的山羊,没有回答。

从正面看过去,山羊貌似在发笑。乍一看,那双耷拉着的眼睛似乎很温顺。仔细一看,眼珠不是圆的,瞳孔很细,但跟猫眼又不一样,是扁的,所以总觉得有点儿傻里傻气。

惠介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转让给我?”

“我那儿已经除完草了。考虑到你还是个新手,所以才想着转让给你。”

“原来如此。不过,除草能除得完吗?”

瓦斯的眼珠子似乎也变成扁的了。

“不光能用山羊除草,还能用羊奶做奶酪。”

“是母山羊吗?”头上分明长着角嘛。

“这是公的。你可以再弄只母的回来配成对。价格嘛,公的要四万日元……哎哟。”

瓦斯皱起眉头,脸上流露出脚趾磕碰到门槛上时的痛苦表情。

“怎么啦?”

“没事……母的稍贵一些,大概要……哎哟。”

瓦斯一手捂住屁股跳了起来,身后是使劲摇头的山羊——原来是山羊用角顶了他的屁股。

“……想不到山羊这么凶猛呀。”

“不,不,不凶猛的。这得分人。在我家里就不太老实,特别是对我父亲。可能是看见他下巴也长着胡子,以为是发情期的情敌吧。”

瓦斯的父亲满脸胡子,体格比瓦斯要壮一圈,看起来凶巴巴的。

“噢,我明白了,是你父亲生气了,所以才让你处理掉它吧。”

瓦斯点点头,似乎表示说:你真是善解人意。但零点几秒后,他又连忙摇头。

“其实也不是。我父亲本来也挺喜欢的。”瓦斯小声地补了一句,“一开始的时候。”

瓦斯把绳子一端塞到惠介手里。

“快,快拿着。”

“不用了,我这里不需要。”

惠介把手缩回去。瓦斯便自作主张地把绳子系到旁边的水栓上。

“喂,等一下!”

惠介一边制止一边想:瓦斯肯定是被菅原农场总经理——即他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吧。瓦斯背对着惠介,努力劝说道:

“送给你的,不收钱,算是祝贺你转行做农民的礼物。你就收下吧。反正它吃草就行,也不用花钱买饲料。如果你怕它这对角的话,可以套上橡皮管子——就是用来铺设管道的那种。据说,四五天就能吃掉十公亩的草哦。它还没有名字,你随便给它起一个吧。”

惠介产生了一丝同情心,伸手抚摸它的背部——当然不是瓦斯,而是山羊的背部。山羊并没有要发动攻击的意思,而是老老实实地站着,任他抚摸。惠介心想:怎么办呢?如果真的能帮忙除草的话,那收下也没什么坏处。

“那我就收下啦。”

听到这句话,瓦斯顿时回过头来,露出了起司猫一般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不,不用谢我,互相关照而已。”

“对了,还有问题要请教你呢。”

“什么问题?是想问是否需要去卫生防疫站登记备案吧?最好还是去一下,因为需要打口蹄疫预防针的。”

“不是,是关于高架栽培的问题。”

瓦斯像星星闪烁似的连连眨眼。

“噢,你终于也用高架栽培了呀。确实,还是用高架更好。”

“我是新手,有很多问题不懂,还请你多多指教。”

瓦斯眼睛里的星星瞬间化为流星,消失掉了。惠介对他的这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这也难怪,汤料的秘传配方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呢?

“各人有各人的做法,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

瓦斯扔下这么一句,就准备上车走人。惠介冲他的背影喊道:

“喂,你忘记把山羊带走了!”

瓦斯转过身来。

“你想知道什么?”

“有好几个问题。比如说……在同一个大棚里种两种草莓,可以吗?”

“两种草莓?”

“也可能有三种。也就是说,在大棚里种不同品种的草莓,那授粉蜜蜂会不会不加选择地把a品种的花粉传到b品种去呢?”

“噢,杂交呀。我家以前也在同一个大棚里种过章姬和红脸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嗯,虽然是有杂交现象,但可能不需要担心吧。”

“是吗?连你这个专家都只说‘可能’啊。我还以为你肯定了解更多细节呢。唉……”

“这个嘛,草莓的形状和味道基本上都由母株的基因决定。花粉只是所谓的触媒吧。其实,草莓的真正果实呀,是那些疙疙瘩瘩的像种子一样的小颗粒。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嘛。”

惠介确实听瓦斯说过——当时瓦斯还接连说了三遍:“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不过,关于草莓果实的这点知识,惠介自己倒是本来就知道的。很多人都以为是草莓果实的那部分,其实只是“假果”,只是茎部膨胀起来而已。真正的果实是那些疙疙瘩瘩的小颗粒——种子就隐藏在里面。

“就算杂交,也只是那些疙疙瘩瘩小颗粒的性质改变了而已。如果能这么容易实现杂交的话,那农科所就不用为品种改良而大伤脑筋了。”

“确实。”

“如果你担心的话,稍微隔开一些种不就得了……喂,阿望,你在想什么?”

“等一下,我还想问……”

瓦斯朝这边走过来。山羊对准他的屁股直摇头。瓦斯拍了拍惠介的胳膊,说道:

“你想了解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还是头一次做高架栽培吧。所以,我劝你还是别整这么多花样。你一个外行,就按最基本的老老实实做就行。不要好高骛远。”

瓦斯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永远都是老样子?”——永远重复着老一套的农业模式,每天辛苦劳动,却赚不到钱。

“我是觉得,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年纪相仿的同行,不想看着你完蛋,所以才劝你的。真不骗你。”

“谢谢。不过我能行的。”

惠介心想:充满风险的道路,我应该比别人走得更多吧。

“咩——”山羊叫了一声。既像在附和说“对——”,又像是猜谜语错误时响起的提示音“嘟——”。

美月从超市下班回来,一边嘀咕着“热死了”,一边脱掉防紫外线的长手套。大夏天戴手套,简直就像把双手裹上铝箔纸烧烤一样痛苦。可是作为一位专业的手部模特儿,绝不能懈怠。

美月加入新事务所的这两个半月以来,时不时能接到一些广告。上次听那经理说:“皮肤没这么光滑润泽的家庭主妇型手部模特儿的需求增多了。”看来确实是真的。

目前来说,每周能接到一次广告就可以满意了。看到接下来的预约安排基本能达到这个标准,她就在上个月辞掉了超市钟点工的工作。因为客户不可能迁就模特儿的时间来安排拍摄日程,每次要拍广告时,还得向超市那边请假。最重要的是,这两份工作的时薪不可同日而语。美月虽然大多只是接拍些小广告,但两三个小时就能挣三四万日元。

“我回来啦。”

她向客厅里的银河打了声招呼。

“中午我们吃凉面。”

幼儿园现在放暑假。美月原以为银河每天在家里的话,惠介肯定会兴冲冲地跑回东京。结果,直到七月末他才回来过一次,还抱着一大袋黄瓜,说是父母家自己种的。现在已经进入八月了。

美月叹了口气,把购物袋搁在饭桌上。一根黄瓜滚了出来。上次惠介带回来的那一大袋早就吃完了,她刚才顺便买了几根回来。她心想:我们会怎么样呢?我该怎么办呢?

唉,无所谓啦。反正已经习惯了和银河两个人的生活。这样也好,每次购物不用买那么多东西。谢天谢地。真的。

她戴上长及肘部的厚厚的橡胶手套,开始煎鸡蛋卷。下厨的时候一定要戴手套。虽然拿取豆子或盐很不方便,不过比较容易打开拧紧的瓶盖。惠介不在,自己也能搞定。

“银河,吃饭啦。快去洗手!”

银河没有回答。

大概是上午耗尽了能量,一到中午就断电了吧。客厅里到处乱扔着昆虫大战的游戏卡片和乐高积木,银河睡成了一个小小的“大”字。他的t恤下摆拉得高高的,把整个肚子露在了外面,一边喃喃地说着梦话一边挠着肚脐眼。

这简直就像休息日的惠介的迷你版。惠介大概是放下这么个替身,然后自己溜走了吧。

暑假已经进入第三周了,银河也变得懒散起来。美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昨天还带他去附近公园玩。不过,还没玩十分钟,他就像块冰激凌似的软绵绵地瘫坐在滑梯底下。

“喂,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就往凉面里放番茄啦。”

银河这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不要番茄——”

银河也习惯了爸爸不在身边的生活,并没觉得孤单寂寞。美月给他读《昆虫图鉴》时,他也没有太抵触,只是说:“你得像爸爸那样,读得更像虫子一些。”唉,怎样才能读得“更像虫子一些”呢?

当美月决定重新回归手部模特儿的工作时,她心想:惠介,就算你不在,我们也能生活得好好的,经济上也没什么负担。早知你只能务农,那世上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工作嘛,有什么难的。重新回归工作后,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下一份广告的待遇很好,是拍摄清凉饮料的电视广告和宣传片,而且要去外景地拍摄。

她将代替那位广告女明星出演手部特写——捧起水源地的溪水;摘下原产地的柠檬;把饮料倒进杯子里……计划行程是五天四夜,其中还算上了等待适合拍摄的天气的预备时间。

银河的问题容易解决。美月每次出去拍摄广告时,总是把银河带回母亲家托管,而且也曾经在那儿过夜(当然,美月也在)。美月的母亲去年从保险公司退休了,自己开了家保险代理店,不过业务好像比较清闲。她每次看见外孙回来都高兴得哇哇大叫,欣然照料。

美月戴着橡胶手套洗完碗筷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的反应一如往常:

“哇——银河要来呀,太好了,太好了。要住五天?哇——”

“甜的点心别让他吃太多,油腻东西也少吃。他的皮肤过敏还没全好呢。”

“知道啦。炸面圈我会让他只吃里面那层的。”

可是当美月说出具体日期时,母亲却愣住了:

“啊?那天可不行哦。”

这次轮到美月愣住了:

“啊?”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我要去意大利,参加‘尽情享受美食和艺术的七天游’,刚好就在那几天。跟以前的同事一起去。”

对于草莓农家来说,八月是可以歇口气的时期。但惠介却没法歇,因为需要准备很多事情。

首先是制作包装箱。父亲之前一直使用农协指定的箱子,但惠介却想自己设计独特的包装箱——这是他的其中一个计划。

上午做完农活后,惠介就躲进自己那间大约十六平方米的小屋里。

在读高中之前,他一直住在这间小屋。现在,屋里仍然摆放着从前使用过的课桌。他把从东京带过来的设计专用电脑摆到桌上,扫描仪和打印机则直接放在地板上。另外,他还从杂物棚里拉过来一张折叠式桌子,当作工作台。这张桌子原本是三姐妹使用多年的心爱之物,木板上面画满了hellokitty的图案。家里大、空间多的话,就会不舍得扔掉旧东西。

在这些hellokitty的乌黑眼睛的注目下,惠介在图纸上描画着包装箱的草图。虽然当地广告公司委托的项目也快到截稿日了,但他却想优先做包装箱的设计。

惠介毕竟是专业设计师,就设计本身来说,当然能想到很多点子。问题在于包装箱的材质和结构。在“望月农家求生之战”中,保证运输时不损伤草莓的包装箱是必不可少的。

在包装箱里铺些泡泡纸?或是分隔成格子状,每格放一颗草莓?不过,眼下的包装方法就已经耗时很多了,更何况是一颗一颗放。总得考虑一下效率问题。

呜……太难了。缺乏专业知识,却非要想出好办法来——这本来就是个错误吧。与其自己闭门造车,不如问一下别人更快。和草莓栽培的问题一起问。

惠介拿起手机,从通信录中找出一个名字——是读美术学院时的同学,现在正在做产品设计。

“喂,望月,我听说你放弃做设计师,而改务农了?”

上次,老同学们在东京聚会,但惠介却以回乡下为由拒绝了。从那之后,惠介务农的消息就逐渐流传开来。

“不,也不是放弃啦……”

惠介解释了一番,但对方却认为他只是嘴硬而已。况且,他问的还是关于草莓包装箱的事,这就更加有口难辩了。

“哎呀,农业很重要的,是国家的根基。”

大家都这么说。但却只是说,谁都不愿做。

“那应该做成什么样的包装箱为好呢?”

“我的专业只是平面设计呀。我问一下比较熟悉构造方面的人。运输距离有多远?从哪里到哪里?”

惠介回答道:

“从静冈到全国,然后到全世界。”

这话说出来,带有点表决心的意思。虽然他还没跟父母和美月商量过。

然而对方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唉,局外人看来,这种表决心也许无所谓吧。

“水果的包装箱设计嘛,我还没有做过,听别人说挺麻烦的。比如说像桃子的礼品包装盒那种。成本也比较高,没关系吗?”

“嗯,我多少有点儿思想准备。”说完,惠介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仿佛是把自己抬高的赌博筹码又减掉了一些。

惠介挂掉电话,刚放下手机,来电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大概是广告公司那边来催稿吧?惠介很快想到几个借口,然后才拿起电话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是“美月”。他们俩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联系了。

八月的晴朗天空,阳光普照。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背上了。被阳光烘烤着的脖子不仅热,而且还感到疼痛。

上午,惠介给草莓秧苗摘除老叶、喷洒液肥之后,爬到了位于正房和大棚前面的农田间的梯凳上面。这个梯凳很高,是用来摘黄瓜的。站在上面,自家的土地尽收眼底——

面朝富士山方向望去,右边是正房,隔着小路的左边是并排的两座大棚。靠近这边的一号大棚已经结束土耕栽培了,现在密封着,内部地面也覆盖着透明塑料膜,利用太阳光热量对土壤进行消毒。大棚里肯定热得无法想象吧。

种植农作物的地方,每年都需要消毒。如果每年都在同一块田里连续种某种蔬菜的话,就会发生所谓的“连种障碍”。

之所以发生连种障碍,是因为泥土里喜好啃噬各种植物根部的病原菌和害虫增多了;同一种植物长期吸收相同养分,也会造成泥土中的养分变得不均衡。为了防止出现这个问题,最好每年换地方种植作物——即所谓“轮种”。不过,对于大多数日本的农家来说,并没有这么多空余的土地。

当然,也有少数例外。其中一个是在水田中种植稻米。因为根部在水里,所以泥土中的病原体和害虫很难滋生。而且水还可以防止养分失衡。日本人开始水稻耕作并以大米作为主食,也许是为了尽可能地利用狭小耕地的最佳选择吧。

二号大棚,则正在进行高架栽培设备施工。今天来了三个施工人员,刺耳的铁锤敲打声一直响个不停。这声音,有时听起来像是振奋人心的声援歌曲,有时听起来却像是无法挽回的破坏声。每天早上,这声音一开始响起,惠介的心情就随之变得时而兴奋时而不安。

大棚南边的那块休耕多年的空地,现在用来做露天育苗的圃场。摆放在长凳上的草莓秧苗欣欣向荣地映照着夏天的阳光。目前来说,这些秧苗长势良好,还没遭遇什么严重的病虫害。这成了惠介的精神支柱。圃场边上,是——山羊。

把自家养大的家畜卖掉或宰杀来吃掉时,难免于心不忍。所以他们不给家畜起名字,而只用号码称呼——这是他们家一向的传统。不过,惠介想着这只山羊总不会用来吃吧,所以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小咩”。

惠介想让小咩吃掉圃场周围的杂草,所以用一条长绳子把它系在橘子树上。但它却一直躲在树荫底下睡大觉。听说山羊很怕热,现在是夏天,只能让它在外面待几个小时。等它在树下睡完午觉,就把它赶回带顶棚的羊圈里——这个羊圈可是惠介花了一整天工夫做的。小咩回到阴凉的羊圈时才感觉到饥饿,于是就“咩咩”直叫,想要找吃的。惠介只得割了些草喂它。咦,养这只山羊到底有什么用?

隔着小路的另一边农田,主要是母亲在打理。也许是出于农妇的本能吧,她想到什么就种什么,把整块田都种满了。

靠近路边的左半边田地,本来是留到秋季种生菜和卷心菜的,现在却种着向日葵——五月时播种的,现在长得又高又大,已经开花了。确切地说,向日葵并不算农作物,也不是用来观赏的。农闲时期,与其闲置着田地,不如随便种点什么,以防长杂草。

而且,向日葵能增加有益的菌根菌,提高地力。花谢之后,切碎掺进泥土里,能起到绿肥的作用,还能抑制泥土里的寄生虫。

除了草莓之外,生菜也是家里少数几种用于供货的作物之一。所以预留的种植面积有30多公亩。现在这一大片地被向日葵独占着,总觉得太浪费了。

“喂——”惠介朝下面喊道,“上来吧,这里风景不错哦。”

一个小孩子在梯凳下方仰望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