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页,共2页

虽然只是一颗小种子,但却不停地生长,并开始在脑里发芽、生根——就像那些终将开花结果的作物迈出的第一步一样。

大棚里确实像遭受果子狸肆虐之后一样,红色的果实消失得一干二净。对于附近的草莓农家来说,果子狸是最可恶的家伙。

糟糕,应该先给银河和美月留点儿的。惠介想让他娘儿俩尝一下这些草莓,这样也许多少能够传达出自己的心声。他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数着所剩无几的草莓果实。

还有没有鲜红的、熟透的草莓呢?而且最好是大颗的。鲜红的,大颗的,鲜红的,大颗的……惠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弯着腰走来走去。

啪嗒,啪嗒。

这时,他听到一阵类似小鸟拍打翅膀的嘈杂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是电动自行车的声音。车声在大棚前面停住了。谁来了呢?是草莓农协的大石先生吗?

出现在大棚门口的,是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四方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活像骰子上的“二点”。

“哎哟,这么卖力呀。”

来人是佐野——刚子姐的丈夫。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参观过后,大棚里一片狼藉,通道乱七八糟。佐野也发现了,连忙踮起脚尖走着,担心弄脏了脚下的印花皮鞋。

佐野大概是第一次走进这大棚里来吧。当他发现自己行走的那条通道和惠介所在通道隔了一列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能否从高高的田垄上跨过去。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就站在田垄对面,向惠介露出得意的微笑。

“喂,惠介,难得有机会,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来我家吧?”

去刚子姐家里吃饭?惠介和美月刚结婚时,两人曾应邀去过一次。当时摆在餐桌上的,全是静冈的乡土风味,似乎是在向美月炫耀。去刚子姐家,惠介感觉比去丈母娘家还要紧张。

“谢谢。不过我今天得把这大棚收拾好。”

黑框眼镜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那就去农协路边新开的那家意大利餐馆吧,我请客。”

这个人会请客?惠介打死也不相信。他心想,佐野不是不能喝酒的吗?以前,惠介曾经和佐野、诚子姐的丈夫雅也三人一起在外面喝过酒。结账的时候,佐野从公文包里取出计算器,把餐费(不算酒钱)平均除以三,然后就只付了这部分钱。

本来,不能喝酒的人认为aa制不合理,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所以惠介打算自己多掏一些,而混得春风得意的雅也貌似也会说“我来请客吧”)。虽然可以理解,但佐野这做法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他因为不能喝酒就点了一大堆菜,自己拼命吃,那些菜有一大半都是他干掉的……

“来我家坐坐吧,喝杯茶也好……”

佐野大概也知道惠介没有兴致,但他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脸上挂着微笑,像一尊石佛似的。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佐野把眼镜向上推了一下,环视大棚,然后嘿嘿笑道,“真不好意思啊,让你这个住在东京的人回来干这些活儿。本来嘛,我和刚子住在这里,按说应该是我们夫妻俩来做的。”

“没有啦,我只是随便帮帮忙。”

“嗯……你只是现在暂时打理吧?”

佐野的眼睫毛很黑。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反正你也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吧?——这种讽刺之意,惠介在邻居农家的目光和话语中时时都能感觉到。

反正不久就要回东京去的。

反正不会做很久的。

惠介无言以对,因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听说,几年前有一对年轻夫妻来到这里,说要从事农家经营。附近的人议论纷纷:“我一开始还很热心地教他们,不过没用,他们一点儿都不遵守规矩,又不加入农协,又不参加妇女协会的活动,甚至连村议员选举活动都不去支持。”“就是呀,明明对农业一窍不通,却非要搞什么‘无农药栽培’。这可害苦大家啦。到时田里长虫子、有病虫害就麻烦了。看来,能继承农业的,还得是咱当地人,是咱自家的儿子才行。”

后来,听说那夫妻俩是“坚持不到三年,就夹着尾巴逃跑了”。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被赶跑”更加确切吧。

佐野翻着眼珠,透过眼镜片看着惠介的脸色。

“你不打算务农吧?”

“嗯……这个嘛……”

惠介支支吾吾。佐野见状便连连点头说道:

“当然咯,毕竟在东京做设计师做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一直在这边帮忙呢。”

按眼下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不可能一直在这边帮忙。

“不过……”惠介刚要开口,佐野却以压制对方之势抢过话头:

“我现在说这话,你可别生气呀——我当然也是希望老丈人身体健康的——我是说,这次,难道只有我考虑过万一有事怎么办吗?”

“万一有事?”

佐野竖起食指说道:

“得先考虑一下遗产税的问题啦。”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是信用社的广告词。惠介心想:嗯,可能确实“只有你”考虑过吧。虽然自己和姐姐们的脑海里都曾闪过“父亲临终”的念头,但关于遗产税的事应该谁都没有考虑过。

“把土地卖掉,然后母亲和你们几姐弟分掉这笔钱,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样的话,得交多少税呢……”

佐野摆出一副想起鬼故事一般的恐惧表情,搓着两只胳膊,然后又装出偶然想到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起他那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对了,让刚子当农业继承人应该比较妥当吧。她毕竟是家中的长女,而且又住在这里。这样的话,就不用麻烦你跑来跑去啦。”

继承农地时,如果有农业继承人的话,就可以缓交遗产税。

“刚子姐不打算务农吧?”

毕竟只是“缓交”,而减免的条件是要持续二十年务农。如果中途停止的话,就要交税。

佐野摆摆手说道:

“没事没事,只要随便翻翻土,随便撒点儿种子上去就行,比如说种几棵柿子树什么的。如今这世道,真要经营农业也只能亏损。”

据他所说,按农地处理的话,缴纳固定资产税时会“划算得多”。

现在,东京郊外也仍然有些农田,但其中很多已经没在正儿八经地耕种了。那些农田,肯定就是为了享受优惠税收政策而保留的吧。

在东京出生的美月觉得,乡下的地都是一样的。其实并非如此。惠介父母家的地,除了后面的梨树林外,其他都属于“市区农用地”——和只能用于耕种的纯粹的“农地”不同,它们还可以用来建公寓、出租给企业。

住在这里的这三个月以来,惠介渐渐了解了这方面的情况。对于交税,附近的农家们远比惠介更熟悉,更敏感。即便农家经营收入不多,但怎么说也是“土地”资产的所有者。每天都能听到大家在讨论“卖掉山林供孙子上音乐学院”之类的话题。

“别误会,我并没有要霸占全部土地的意思。这只是有效利用资产,是有远见的遗产税对策而已。不会让大家吃亏的。这样做绝对比经营农家划算。”

那些不能随便卖掉或用于其他用途的“农地”,有时因为所有者年纪大了,无法再继续耕种,如果其子女继承了也不知如何处理,就有可能放弃继承。父母家前面就有一块杂草丛生的、放弃耕种的荒地。

虽然大家嘴上说着“还得是自家儿子才行”,但附近这一带迟早都会变成放弃耕种的荒地吧。

“我可不能置之不理。这些资产必须有效利用起来,不然太浪费了。我看着都着急。”

“有效利用啊……”这确实是有必要的。按眼下这情形来看,家里的农业经营迟早会难以为继。惠介一边沉吟着,一边望向棚顶。

“没错,有效利用。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帮忙的。”

佐野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在对着农业继承人申请书上的印章吹气一般。

“你肯帮忙?”

“嗯,不用客气。我也是全家的一员嘛。”

“真的吗?”

“信用社的人,说话当然讲信用。”

惠介装作刚想起的样子说道:

“那能借点儿钱给我吗?”

“啊?”佐野连忙抱紧胳膊,像是要保护自己西装内袋里的钱包似的。

“当然,我不是向你个人借,是向信用社借。”

“噢,借来干啥?”

美月拉着银河,从新干线的站台往外走,穿过检票口。平时一出站,那跟明信片上一模一样的富士山就会赫然映入眼帘。但今天却被云雾遮住了,只能看见灰色的天空。

坐落在山脚下的这个地方,不知为什么,在天气暖和的季节经常看不见富士山。美月已经去过惠介父母家二十多次了,但至今仍觉得这富士山就像是在玩大型魔术一样,瞬间就能消失不见。

惠介在车站前的交通环岛上挥手。

“爸爸!”

银河一跑起来,背包盖子上画着的小狗也跟着摇头晃脑的。

虽然才三个星期没见面,眼前的惠介却似乎有点儿陌生,不再是美月熟悉的那个惠介了。

——他变黑了。脸和手都晒得黑黝黝的,就像烤成焦黄色的面包片。而且还变瘦了。虽然上次回家时就已经看出来,但这次又瘦了一圈——不是消瘦,而是感觉体内脂肪变少了。中年发福而凸出的小肚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收回去了。

“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进站去接你们的……”

之所以看起来像陌生人,最大的原因还在于衣着——他穿着蓝色的连体工作服,上半身脱下来,两只袖子绑在腰间,里面只穿着件白色t恤。脚下穿着长筒靴。美月从来没见过他穿成这样。

平时惠介买衣服,大都是在一家三口外出给银河买衣服时顺便买的。惠介自己挑选,然后大家一起甄别。比如他要买带小圆点花纹的衣服时,美月就会反对。毕竟掏钱的是美月嘛。而且,洗衣服或送去外面的干洗店也是由美月负责。如果看见丈夫穿了一身陌生的衣服,作为妻子,美月就会感觉心里很不踏实。

“……在停车场碰巧遇到农协的组长。这里的人呀,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什么农协、组长的,谁问你这些了?你真的是那个平面设计师望月惠介吗?——美月陷入了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只是和惠介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银河虽然跑到惠介身边,但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工作服的人,不禁把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似乎也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爸爸。

“来,上车吧,上车吧。”

惠介拉着美月的挎包,向停车场走去。他的动作似乎比平时要麻利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晒黑了、小肚子也收回去了而产生的错觉?

惠介坐进厢式小轿车,左手拉安全带,右手插点火钥匙,而眼睛则一直平视前方。这动作干脆利落,根本就不像他平时那样——连在立体停车场停个车也要费老大劲。

美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惠介的侧脸——头发又乱又长(自从上次一起回乡下后他就没有修剪过),脸颊和下巴胡子拉碴。美月心想:我的大老爷呀,今天就跟夏天的富士山一样神秘。

“父亲怎么样了?”

美月感觉声音像卡在嗓子里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跟惠介说话了。惠介一边单手打方向盘绕过半圈交通环岛,一边说道:

“下周出院。是医院方面的安排。其实还没痊愈,虽然能拄着拐杖走路,但左手还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接下来要定期去医院进行康复治疗。”

在等第一个红灯时,惠介往医院的相反方向打转向指示灯。美月注意到了,就说:

“我想先去医院探望一下。”

转向指示灯嗒嗒作响,似乎在说“这边,这边”。惠介摇摇头说:

“先到我家去吧。”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对外来客人说的话。喂,你到底是哪里人呀?美月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为什么?”

“我想先让你们看样东西。”

美月心想:他果然跟从前判若两人了,面对我的诘问竟然不为所动。从前那个从冰箱取出第二瓶啤酒时都要看我脸色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呢?

惠介父母家的停车位很宽敞——如果在东京的话,肯定会有人建议他们办个按月收费的停车场吧。惠介把车咣当一下停在正中间。

下车后,惠介伸出一只手,像餐厅侍者恭恭敬敬地指引顾客入席一样。他指着的是塑料大棚。

“我想让你们来这里看看。快进来吧。”

“先得跟你母亲打声招呼吧。”

“母亲去医院了。家里只有诚子和阳菜。”

“那还是看大棚吧。”美月对诚子颇为畏惧。

“看大棚。”银河也说道。

惠介把大棚的门拉开一个身位宽,向两人招手。看他那表情,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头一次进大棚里看吧?”

大棚里的空气像蒸桑拿似的又热又湿。眼前的光景,确实是头一次见。

——黑色塑料膜覆盖着的地面上有很多条巨大的波浪,隆起的波面上覆盖着绿叶。阳光透过棚顶照下来,照得每片叶子闪闪发亮。美月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

“……真好看。”

一脸小狗表情似的惠介摆摆手说:

“唉,现在其实已经开始枯萎啦。”

银河欢叫起来:

“黑丸花蜂!”

“咦,银河,你居然知道黑丸花蜂呀。不过,我想先让你看看草莓哦。”

“草莓?”

“草莓?”

因为颜色发白,所以刚才没有注意到。仔细一看,只见繁茂的叶子下悬挂着草莓状的果实。美月虽然喜欢吃草莓蛋糕和草莓酱,但对于草莓到底是怎么结果的却一无所知。

“我想让你们看看很多草莓一起长出来是什么样的,不过,能吃的都所剩无几了。”

惠介沿着绿荫往里走,时而蹲下来然后又走向别处,时而弯下腰……回到美月面前时,双手捧着满满的一大把草莓。

这些草莓全都奇形怪状的,有的两颗果实连在一起,有的像姜一样凹凸不平。惠介的双手捧着草莓,来回翻弄着,就像捧着一把宝石。

“嗯,熟透了,又大颗,运气不错。就因为长得丑,所以大家都没摘。”

“大家”是谁?还没等美月开口,惠介便抢先说道:

“快尝尝看。”

“这能吃吗?”

“正是这些奇形怪状的才好吃呢。”

“干净不?要先洗一下吧?”

“没事,没事。”惠介笑道。

“我想蘸牛奶吃。”

“就这样吃吧。”

“我要那颗长着猫耳朵的。”

银河挑了一颗貌似长着猫耳朵的草莓,美月也拈起一颗像含苞待放的郁金香花朵似的草莓。

“啊,等一下,拍张照片留念吧。你俩还是头一次吃我种的草莓呢。”

惠介从工作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数码相机。美月心想:这家伙,准备得挺周到嘛,而且还嬉皮笑脸的。

“有什么好留念的。草莓不是经常吃吗?”

惠介父母种的草莓,惠介每次回东京时都会带一大箱回去,大概是以此表示歉意吧。说实话,都有点儿吃腻了。

“平时吃的那些是用来卖的,这些可不一样。”

一看见照相机镜头对过来,美月那拈着草莓的指尖就下意识地翘了起来,像个职业模特儿似的。这时,她突然想起:上次那人问她是否愿意做手部模特儿,她还没给答复呢。

“我可以吃了吗?”

银河一口咬在那颗草莓的猫耳朵上——他似乎对这更感兴趣。美月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凹凸不平的草莓尖儿。

咦?

怎么会这样?

“怎么样,甜吧?”惠介问道。

美月诚实地点点头。这草莓和超市买的确实味道不同。她手上拿着咬了一口的草莓,又多看了几眼,甚至怀疑上面是不是涂了无形的甜味剂。

她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草莓。惠介每次带回家的,虽然也让她略有些惊喜,但还是比不上这个。而且因为太多,她也大都拿去送人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个外行能种出这么甜的草莓呢?

惠介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也许是因为皮肤晒黑的缘故,牙齿显得比以前更白了。

“因为这是刚摘下来的呀。如果能让大家吃上这种刚摘下来的新鲜草莓,大家一定会更喜欢的。”

哎哟,瞧他这张笑脸,简直就跟超市里那些贴在蔬果包装上的农民照片一个样。这草莓确实很好吃,可能不完全因为是刚摘下来,也许是惠介在种植上的改良取得了效果吧。作为平面设计师,惠介的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了。美月作为妻子,其实心里还挺高兴的。

“爸爸,我能再吃一颗吗?”

“嗯,吃多少都行……不过,总共只有八颗了。”

然而,作为妻子,有的话美月却不能不说。她正准备咬第二口时,忽然停下来,盯着惠介问道:

“你这边已经忙完了吧?”

“呃……嗯,下周父亲出院前我会一直在这边打理,所以想让你们来看看。”

“总算全部忙完了。啊,太好啦。”

连美月自己都觉得后半句话像在演戏似的。通常都是这样——一旦要说假话时,她的声音就会变得冷冰冰的。

惠介没有回答。美月心想:喂,为什么你的目光在闪躲?

“你不会打算这么一直做下去吧?”

“对了,旁边那座大棚,你们也去看看吧。那里是用来培植下一季的秧苗……”

“慢着,别转移话题呀。”

美月心想:眼前这家伙果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不是跟我结婚的那个男人了。这么一想,她的声音不由得变得凌厉起来。银河张大嘴巴,抬起头来,黑眼珠像钟摆似的在爸爸和妈妈之间来回转。美月紧紧握住银河的手,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对惠介说道:

“拜托,你该醒醒了。”

“你听我说——我想过了,可以在这里一边帮忙……”

不听不听。美月甩动头发,打断了惠介的话:

“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做梦吗?”

美月心想:不知道他期待着我如何回答呢?反正,“男人的理想”“男人的情怀”这样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了。当初他说要从公司辞职、自己开工作室时,我没有反对,而是尽力支持。即使后来他业务发展不顺时,我也从没有过半句怨言。可是,我也会时不时地冒出这样的念头:那我的理想又在哪儿呢?

我也有理想的。如果说因为结婚生孩子而不得不放弃理想的话,那也应该由夫妻双方共同承担才对。既然要追求理想,那双方同样都有实现的权利。

追求理想,没有夫妻之分,没有男女之分。理想面前,人人平等。

啪嗒。

草莓汁又滴落下来,顺着拇指往下流。美月连忙用舌尖舔了一下,用门牙咬下第二口。

好吃。不过,这是两码事。

惠介经常这么想:为什么我总是没法向美月传达自己的心声呢?

在男人当中,惠介算比较健谈的了。而且大家都认为作为一个平面设计师,惠介很擅长向别人说明设计方案。然而,在美月面前,他说话却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据说,男人说话前要考虑先后顺序、要讲道理,所以才会经常在争论中落下风。不过,惠介想对美月说的话,其实并没什么顺序、道理可言,只是话一出口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充分、不恰当,所以又想进行补充修改。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想法不正确,而对方才是正确的——这种不安浮上心头,所以说起话来才不够利索吧。而且越想说实话的时候越是这样。

现在也是如此。惠介明知自己处于下风,但还是尝试着去说服美月,就像老母鸡拼命保护着鸡窝里的鸡蛋一样。虽然还不知道这“鸡蛋”会生出什么来,但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是为了大家。当然,这样做也有可能是错误的。

“我没打算放弃设计的工作,我只是发现在这边也能做……”

“慢着。‘对于自由职业者来说,工作场所很重要’——这话是你说的吧?你也太自私了吧?”

美月说得对。惠介明白她想说什么。如果当初不是花重金在麻布区开设工作室的话,现在手头应该能宽裕些。不过……这个怎么说呢,此一时,彼一时嘛。

“当时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嘛,现在……”

话一出口,惠介又觉得说得不太准确。与其说为了更好的发展,不如说是想证实一下自己作为设计师到底有多少实力,而这样做也是为了全家人的幸福。正要补充解释时,美月的话语已经像子弹一样扫射过来。

“你是说现在已经放弃更好的发展了?”

“不是放弃,而是暂缓一下。”

“那还不是一样嘛。”

不一样——根据目前的状况,应该把雄心壮志暂时收起来,而着眼于现实生活。因为找到了别的可做之事……不,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自己的任性都是显而易见的。

银河握着妈妈的手,同时身体前倾,向爸爸伸出另一只手来——大概是想说“爸爸妈妈别吵架”吧。惠介心想:别担心,爸爸和妈妈不是在吵架,只是为了今后和睦相处而在商量事情呢。他握住了银河那汗涔涔的小手。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向美月打手语:

“过、后、再、说。”

惠介的手语,是和美月初次合作拍摄广告时学的——那也是两人唯一一次合作。当时,那家钟表厂家研制出一款新式手表——可作为听觉障碍者的闹钟,也可作为视觉障碍者的指触式手表,想做一下宣传,于是就委托他拍摄刊登在报纸上的广告。美月戴上这款手表,用手语把广告词表达出来。

刚才,惠介给美月拍久违的手部特写时,不由得想到: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美月的手始终那么美,那么具有说服力。

然而,美月的手指却没有做出回应。她把头扭向一边,手中紧紧地攥着吃剩的草莓蒂,鲜血似的浅红色汁液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你是想让我也住在这里?”

美月的声音有些颤抖,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害怕。她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这一点吧。

“不是……嗯……你愿意的话当然最好。不过,我没打算让你住到父母家来照料父亲,我想在别处租套房……”

美月心想:唉,话题越扯越远。她真正想问的是关于今后的计划,而忙于招架的惠介却只能在局部战争中苦苦支撑。

“无论让我住这里还是在外面租房,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地方。你说得倒轻巧,可是,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来到陌生的乡下生活,周围没有一个熟人……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惠介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这句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见美月一脸茫然,似乎没听明白,惠介便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我十八岁那年来到东京,从此就一直在这陌生的城市生活。当然,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因为只有在东京,才能上美术学院,才容易找到设计师的工作。东京并不是我的故乡,我也并不是特别喜欢东京。你还以为我是满怀憧憬地来到东京、期盼着一直在东京住下去吗?”

啊,难道不是吗?——美月虽然没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这么写着。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乡下。说实话,我以前一直想着要离开这里,但这并不等于说我喜欢住在东京。”

而且,也没有因为最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就对故乡产生眷恋之情。

不过,惠介每天仰望着富士山和那些像侍从一般站在周围的青山时,看着眼前一大片熟悉的田地时,开车经过波光粼粼的海边时,都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理所当然的。

在田里跳跃的青蛙,割草时像粉末一般从草丛飞起的小虫,漫山遍野扎根的野草和野花,四处飞舞的蝴蝶,还有丑陋得看不出之后会变成蝴蝶的毛毛虫……每当惠介眺望着这一切时,都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东京生活十八年了——刚好和他在乡下度过的时间一样长。

直至今日,他在东京眺望着没有山的地平线时,还会感觉到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柏油路;花草树木全都是种在院子里或花盆里;虫嘛,只有蚊子和蟑螂。

另外,便利店随处可见;如果在电视和杂志里看见什么口碑很好的店,也能随时前往……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东京的生活了,舍不得随便放弃。不过,每次从家中窗口向外望去,看见那些连绵不断的屋顶时,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吼一声:“这个鬼地方!”

惠介首先考虑的,是银河的成长环境。

银河喜欢看《昆虫图鉴》,而要看实物的话,则只能去百货超市——昆虫都养在那些挂着标价的笼子里呢。

惠介想让银河生长在能经常接触到大自然的环境里。当然,不一定非得是“这里”。只要有土地,有山,最好能看见大海,到处有绿色的风景,哪里都行。

在自己人生终老之时,希望能在和出生之地一样的地方死去。但愿到时美月也在身边。

当然,即使住在乡下,也并不意味着孩子就能自由自在地成长、大人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眼下,惠介就时常为过于密切的人际交往而感到烦恼)。在乡下生活,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同时也能得到在东京所不能获得的东西。

——惠介努力地把这些想法告诉美月。太冗长的部分,则做些简化;可能会伤害美月这个东京人的自尊心的话语,则尽量表达得委婉一些……然而,越想说明白,舌头却越使不上劲,话也说不利索。可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比之前做过的所有驾轻就熟的设计方案演示都更恳切。

默默地听着的美月开口了,第一句问的是:

“你这么想,是因为业务发展不顺吧?”

“啊,不是的。”跟这没关系吧……也许。

“那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呢?”

“其实,以前就考虑过的。”这倒是实话。他曾梦想过:如果业务发展顺利的话,就在东京近郊买一套能看见海或山的房子。

“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你觉得‘很难适应’的地方,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相反,你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我却觉得‘很难适应’。”

“可是,每次外出旅行,你去到那些有山有海的地方,不是经常赞不绝口吗?上次不也是嘛……”

上次?上次一家三口出去旅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旅行是旅行。我可没想过要住到那些风景区去。”

唉,两人各执一词。这下可没辙了。

美月是城里人,而且是“大城市”里的人。她父母家虽然是独门独院的两层楼房,但院子和车库都铺上了人造石。对于在大城市长大的她来说,泥土属于垃圾。只要看见家里阳台上的花盆里掉出一丁点泥土来,她就会立刻清扫得一尘不染。她对一切虫子都十分抵触,就连银河那本《昆虫图鉴》里的图片都不敢看。哪怕是看见一只小苍蝇飞进房间里,她也会拿起杀虫剂,满屋子追杀……

美月耸耸肩,那语气像是做了最大妥协似的:

“既然这样,那可以在阳台多种些花嘛。需要什么?花草、泥土、虫子,还有呢?”

惠介感觉自己已经理屈词穷了。他不敢直视美月的脸,于是把目光落在草莓上。

绿色的叶子上有水珠一样的红点在爬动。

——这是瓢虫。

大棚里,除了授粉蜂之外,是不能让别的昆虫进入的。只要一看见就必须立刻杀死。不过,这瓢虫倒是例外——因为它们以蚜虫为主食。在外面看见瓢虫的话,反而会放进大棚里来,可以辅助消灭蚜虫(但多星的黄色瓢虫不行——那是害虫,会吃叶子的)。

此刻,惠介一看见这小红点,就仿佛看见了希望之光似的。他把它轻轻地放在手心上,就像在保护即将熄灭的火种。

“银河你看,瓢虫哦。”

“噢,七星瓢虫。”

咦,挺了解的嘛,不过应该是头一次看见实物吧。

“你伸出手来。”

银河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惠介把瓢虫放在他手心上。

“噢。”

银河顿时两眼放光。

惠介看了美月一眼,意思是说:你看。

惠介心想:当一家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住到哪里时,就应该选择能给孩子带来更多欢笑的地方呀。

“这里有很多昆虫哦,瓢虫、蜜蜂、蝴蝶……”

瓢虫仰躺着落在银河手心里,滴溜溜地翻过身来,六条短腿开始爬动。

这时,银河突然“啊”地尖叫一声,使劲挥手,想把瓢虫甩掉。但那瓢虫却牢牢地趴在他手上。

“啊!啊——”

瓢虫好不容易才飞走了。银河连忙把手在短裤上擦来擦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很害怕。

咦?难道银河只喜欢图鉴和卡片上的昆虫?银河是最近这半年才开始对昆虫感兴趣的。而最近惠介很少回家,所以并不了解情况。

美月得意扬扬地转过脸来。惠介刚想反驳说:“所以才要让孩子经常接触真正的昆虫,让他习惯嘛。”美月却抢先开口了。她像挥动指挥棒似的摆动食指,说道:

“每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谈判失败。

美月和银河去医院探望过爷爷后,傍晚时就启程回东京了。婆婆挽留说:“吃过晚饭再走吧。”但美月却拒绝了。

惠介开车送他俩去车站。车内陷入郁闷的沉默之中。美月问说:“什么时候回家?”惠介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于是美月就没有再开口了。

在站台上等车时,惠介心想总得找点儿话说。但还没想到要说什么时,“回声”号列车就已经滑行到面前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惠介想到一句:“我下次回去时再商量吧。”可是,一如往常地,美月又抢先开口了:

“随便你吧,要在这边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一副冷冰冰的语气。很显然,她并不是对惠介表示理解,而是表示放弃,不打算去理解了。

银河向爸爸挥了挥手。但也许是因为这挥手动作联想到了瓢虫吧,他连忙把手放在短裤上擦来擦去。

颇有终结感的发车汽笛声响起,车门关上了,就好像对惠介闭上嘴巴一样:我已经对你无话可说。

惠介独自一人待在像大棚里一样温暖又沉闷的空气中。

这空气也太难闻了吧。

日本熊本县的吉祥物。

日本法律规定满20岁即为成年人。各地政府会为年满20岁的年轻人举行庆祝仪式。

漫画作品《妖怪手表》中的必杀技。

在日本使用很普遍的一款免费通信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