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页,共2页

“今天先这样吧,下次再来。见你一面就回去。”

惠介把身体挤进窗边墙壁和病床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想看看父亲的睡脸。

——父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似乎并不是刚刚睡醒,也没有睡眼惺忪之态。连瘫痪的左边的眼睛也忽闪了一下。右边的眼睛则像往常一样炯炯有神,把惠介的面孔一下映入眼里。

父亲歪曲的嘴唇边发出了老猫呻吟似的声音:

“哟——”

哎呀,刚才说的话都被他听到了!只见父亲能活动的那半边嘴唇微微翘起。惠介心想:莫非是脑梗塞后遗症的抽搐?不,应该是在微笑吧。只不过很少看见他笑,不太敢肯定。

“我是在开玩笑,开玩笑啦。”惠介想走到病床另一边,但身体却卡在墙壁和病床之间,迈不开步子,“我只是想,多说些鼓励的话,这样你可能恢复得快一些……”

父亲又翘起半边嘴唇。

但愿那只是抽搐。

父亲举起能动的右手,伸了伸手指。

“水。”

水?惠介拿起床头柜上的鸭嘴壶,父亲点了点头。

病床已经调节为便于起身的角度。惠介把水壶递到父亲嘴边。父亲像乌龟一样伸出青筋暴露的脖子,噘起嘴唇凑到壶口。

嗞嗞。

仿佛婴儿吃奶一般,嘴巴蠕动着,吮吸着奶——哦,是水。

嗞嗞,嗞嗞。

虽说生病没办法,但作为儿子,惠介看见父亲这样,不免感觉有些尴尬。

惠介心想:我得坚强起来。读高中时,当我下定决心要考美术学院后,每次碰见父亲都是战战兢兢的,非常害怕。直到去了东京,每次回乡下时还是尽量避免跟父亲单独接触,以免他提出继承家业的事……想想自己竟然对眼前这个巨婴如此害怕、抵触,不禁感到有几分可笑。

惠介本想就这么回去的,但一看见父亲嘴里塞着壶嘴,顿时想:不如趁这时机说出来?

“我现在正帮忙摘草莓,刚去了一趟货场。”

父亲一边嗞嗞地吸着水一边像个小孩子似的连连点头。

“这一季的草莓我会帮忙处理的,做到五月吧。然后,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嗞嗞。

父亲的嘴巴松开了壶嘴,随即像一边漱口一边进行发声练习似的说道:

“谢谢。”

啊?

父亲说什么?

谢谢?

他是指水壶还是草莓?无论指哪个,都很久没听父亲说过这个词了。至少惠介离家之后一次都没听过。

不会吧,父亲跟我说谢谢?

别来这一套呀,我会不知所措的。

(我,反抗——父亲,生气)

这才是咱父子俩长年以来的习惯模式,别随便改嘛。还是像原来一样好了。

惠介朝父亲看了一眼。父亲只是像黑猩猩似的噘起胡子拉碴的嘴唇,叼住壶嘴,并没问什么。惠介也没继续往下说了。

正喂父亲喝水时,护士进来了。

“望月先生,换尿片咯。”

护士向卡在墙壁和病床之间的惠介直眨巴着眼睛。

“噢,我现在就出去。”

惠介本来是想向父亲告辞的,结果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下了最后通牒,被赶出门外似的。

自从这次惠介回乡下以来,去货场送货就成了他的任务。过了一个星期,今天,他还是开着小卡车去送货。今天的出货量是228袋,就这段时期来说算不错的了。惠介和进子姐负责采摘,母亲和诚子姐负责包装。

在货场卸下草莓之后,惠介用手机打电话回东京——不是打给每晚都会通话的美月,而是打给那个找他设计宣传册的广告制作公司。后来对方一次也没联系过他。他想知道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安排。

惠介拨通总机号码,说明来意之后,电话转接到了公司总经理处。

“噢,望月先生呀,你是在出差地打电话过来吧?去了国外拍摄外景?”

“不是,在国内。”

“关于那个项目呀,现在暂时在等客户那边的答复。催你催得越急的客户,回复往往是最迟的,对吧。问题?没有没有,没什么问题。嘿,我果然找对人了,你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效率高?为了回乡下,确实是提前完成了,但并没有偷工减料,设计效果应该还是不错的。难道连句评价都没有吗?

“我还有其他业务想委托你呢。眼下确实是缺人手,真没辙。”

这些活儿,大概让谁做都无所谓吧。唉,算了,看来我暂时可以专心对付草莓了。

离开货场之后,惠介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把小卡车开往了别处——离父母家不远但却很陌生的地方——

瓦斯的农场。

这一带比惠介父母家更接近市区,建筑物也比较多,但菅原农场从远处看去就十分引人注目。

沿路有一大片延绵不断的三角形棚顶的塑料大棚,是用钢筋搭建的,比惠介父母家的大棚结实许多。厚实的塑料膜冷冰冰地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看上去不像农场,倒像是什么工厂似的。

惠介在大棚之间的空地上停下车。刚才在货场联系瓦斯时,瓦斯爽快地说:“欢迎欢迎,你愿意的话现在就过来吧。几分钟能到?”但现在并没看见瓦斯出来迎接的身影。

于是惠介就下车先看看附近的大棚。

大棚里的光景,和父母家的大棚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草莓是悬浮在半空中的。

大棚里到处立着支柱,支柱上托着像大水槽一样的容器。草莓就种植在里面。离地面一米高的地方,枝叶繁茂,果实累累。

——这叫“高架栽培”。

按《草莓白皮书》所说,专业草莓农家的栽培方法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父亲采用的传统的“土耕栽培”,还有一种就是“高架栽培”。

大棚里有个人影,不是瓦斯,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正站立着采摘草莓、摘除茎蔓。惠介恍然大悟:对呀,用这种栽培方法的话,母亲就不会腰痛,不会整天咒骂那辆破烂的乐乐车了。他从大棚门口探进头去,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叫望月。阿豪在吗?”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

正是瓦斯。上次缠在头上的白毛巾,今天变成了黑毛巾。额头正中间有个耐克标志。毛巾很干爽,像是刚刚缠上去的。

刚踏进大棚半步的惠介转过身来。这时,瓦斯那张满不在乎的笑脸忽然耷拉了下来。

“你行行好吧,大棚门打开了就得关上。不关的话,温度和湿度会改变的。如果让害虫进去了怎么办?”

“啊,对不起。”惠介连忙把门关紧,并为自己缺乏专业意识而感到羞愧。

“那就拜托你了,阿望。”

阿望?这是惠介读中学时的绰号,但瓦斯并不是他的朋友,从没这么叫过他。

“进去看看吧。”

说着,瓦斯把门拉开到仅容身体通过的宽度,自己快步走进大棚里,随即在惠介眼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似乎是在向他演示进入大棚的正确方法。确实,种草莓需要注重各种细节。惠介不由得感到佩服,但同时又有些恼火。他也把门打开三十厘米左右,侧着身子迅速走进大棚里。

里面的温度比父母家里的大棚稍高一些,但也没觉得很闷热。当然,也不冷。湿度也感觉刚刚好。别说草莓,就是人待在里面也感觉挺舒适的,像是既不用开冷气也不用开暖气的温和环境一样。

授粉蜜蜂扑面而来——噢,不是蜜蜂,比蜜蜂体形更大,而且是黑色的。惠介吓了一跳,连忙挥手驱赶。瓦斯斜眼看着他,哼地冷笑了一声。

“这叫黑丸花蜂。我们家用的全是这种蜂。它们和蜜蜂不同,就算气温寒冷、天气恶劣时,也会一大早就到处飞舞。而且因为块头大,能采集的花粉量也不一样。比蜜蜂好用多了。”

“黑……丸?”

要是带了笔记本来就好了。惠介连忙掏出手机,把这种蜜蜂的名字输进去。

瓦斯停顿了一会儿——应该是在等惠介输完字吧,随即补了一句:

“不过很贵哦,一只要600日元左右。”

这话应该带有炫耀的意思。可惜惠介根本不了解蜜蜂的行情,所以并没有表示惊叹。

瓦斯忽地转过身,在架台之间的通道穿行。惠介连忙跟上前去。架台之间的间距很宽,草莓的果实垂到了惠介的腰部以下——对自己来说太低了,不过要是母亲种的话还可以再低一些……走着走着,惠介不由得考虑起来。

瓦斯走得很慢,步子又小,似乎是有意向惠介展示大棚内部有多宽敞。

实际上,确实很宽敞。通道两侧的红红绿绿的草莓像公路绿化带一样延绵不绝。放眼望去,一排排繁茂的枝叶仿佛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面积应该比惠介的大棚——噢,不,比惠介父亲的大棚大三四倍吧。棚顶也要高得多。

终于走到尽头。瓦斯回过头来,像歌舞伎演员向观众席抛媚眼似的环顾大棚,得意扬扬地微笑道:

“欢迎来到菅原农场。”

他的鼻子翘得老高,双眼在惠介的脸上搜寻着“赞美”二字,同时还补了一句:

“不过,也就3600平方米而已啦。”

惠介心想:你不是想听到我的赞美之词吗,那我就偏偏不说。看来,这家伙的性格一点儿都没变,仍然还是像中学时在教室角落等着别人跟他说话一样。他虽然沉默寡言,但却默默地在心中积攒了自吹自擂的话。一旦我随口夸他两句,那可就完蛋了——他准会没完没了地吹嘘自己,或是炫耀一些无聊的学识。这家伙真讨厌!

“这是二号大棚。”

“哇”是不能说的。“……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座跟这个一样大的大棚?”

瓦斯那得意扬扬的眼睛,霎时间变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玻璃球。

惠介想起来,刚才停车时左手边还有另外一座比较小的大棚——跟父母家的大棚差不多大,不知为什么侧面的po塑料膜高高地卷了起来。于是他就问道:

“一号大棚,是不是就是指旁边的那座?”

瓦斯没有回答。惠介又继续问道:

“那座为什么敞开着呢?用来做什么的?”

他并不是想故意问倒对方,而只是觉得好奇而已。

应该不是废弃没用的。刚才还偶尔瞥见里面有绿色影子,好像也是草莓。

“师傅,请教一下。”

惠介只是打趣而已,没想到正扭头顾自摘茎蔓的瓦斯却得意起来:

“那里是用来培植母株的圃场哦。”

母株圃场!——惠介之所以来到瓦斯的农场,主要就是想问这事。

惠介想跟父亲说“草莓种完这一季就不再种了吧”,但却没能说出口,就这么一直拖着。结果,收到了种苗公司发来的通知,说过几天就会送母株过来。问说能不能取消预订,才知道要比预定交货期提前三个月提出才行——早就过了这时间。

既然送来,总不能置之不理。索性现在先培植母株,然后寄希望于父亲能奇迹般地痊愈吧。他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

“种植母株为什么要敞开大棚呢?”

“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

“我都说了自己只是临时来帮忙的嘛。师傅,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下,高谈阔论顿时滔滔不绝地涌来。

惠介把对方自吹自擂的部分过滤掉之后,把关键的要点串联起来,就是下面几点:

1.母株必须在通风的环境下培植;

2.适当经受寒风的话,秧苗会成长得更茁壮;

3.但不要淋太多雨;

4.只要能满足以上几个条件的话,母株圃场设在哪里都行。

惠介把这些要点输入手机时,突然回过神来:咦,我怎么已经着手准备培植母株了?

“我用的是自家培植的母株。至于其他农家是怎么做的,我就不清楚咯。”

“待会儿让我也参观一下圃场吧。”

“你还不如看看高架栽培呢,不打算了解一下吗?你家里还在用土耕栽培吧?赶紧改成高架栽培呀,这是现在的发展趋势哦。”

惠介确实对此也很感兴趣。考虑到父亲能稍微活动了,而母亲又患腰痛,也许高架栽培是他们维系农家经营的唯一希望了吧。然而……

瓦斯似乎看透了惠介犹豫不决的心思,说道:

“不过,初期投资要花挺多钱的。”

想想也是。那些栽培架是用结实的金属管搭建的,而每一列都铺设着带有阀门和仪表的管道设备。不用问都知道,施工费用肯定不便宜。

“泥土也得花钱。”

“泥土?”

种植草莓的容器用白色的地膜覆盖着,看不清具体形状,但底浅得惊人。一串串草莓伸长出来,有的甚至垂到容器下方。用这么少量的泥土能种得起来吗?——当然,现在已经不必怀疑,因为一串串红色的果实已经映在眼里。草莓株之间的间隔比惠介父母家的更密。

“确切地说,这并不是泥土,”瓦斯用双手把地膜间的缝隙拉开,露出红褐色泥土一样的东西,“这是椰子壳。我这里的培土全都用这个。对了,这是斯里兰卡出产的哟。”

“哇……”

瓦斯迫不及待地等着惠介的赞美,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几乎从毛巾上钻出来。双眼闪闪发亮,就好像猫看见了猫粮似的。

“……是斯里兰卡出产的呀?”

“是的,100升就要2500日元。”

“哇……”

“嗯?”

“……我刚才留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惠介指着在大棚里干活的那个女人:

“她是你的太太?”

瓦斯的双眼立刻变成了深灰色的玻璃球。一旦被问到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他就会立刻把自己封闭起来——和中学时比起来一点儿都没变。

瓦斯连连撇嘴:

“切,切,你饶了我吧。那是来做钟点工的阿姨。”

噢,竟然还雇了工人。

采用高架栽培的话,应该能减轻负担,但草莓的打理和收获同样还是需要人手劳动,不可能飞跃式地提高速度。

“雇了多少个人呢?”

“嗯……”瓦斯仰望棚顶,用手指敲了敲额角——这手势分明就是为了让惠介产生崇敬之情,以为人数多得数不过来。“嗯……大都是钟点工,上午和下午人数也不同。每周三还要轮换。这样算下来的话,一个星期总共多少人次呀……”

谁问什么总人次嘛。“告诉我实际有几个人就行。”

“四个人。”

“那算上你和你的家里人的话,总共多少人呢?”

瓦斯的眼睛又变成了玻璃球。其实惠介只是单纯想了解从业人数,但瓦斯却想歪了,以为他想旁敲侧击打听自己结婚没有。

惠介心想:谁管你结婚没有呢。不过,答案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瓦斯没有回答,自顾自沿着大棚一边的通道往里走。惠介紧跟上去。瓦斯穿着件用来当工作服显得过于时髦的夹克衣。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喂,阿望,我跟你说,由自家人包办所有活儿的想法已经过时了哟。”

惠介知道瓦斯是想岔开话题,但这话本身并没有错。不仅草莓农家,如今所有的农家都是如此吧。

惠介父母家也一样。不管是以前种水稻、种蔬菜,还是现在种草莓,父母每天从早忙到晚,所有活儿都是亲自动手做,然而收入却比工薪族的平均水平低得多(虽然自己种粮食可以节省部分伙食费)。结果,父亲就累倒了。

不过,要雇用工人经营农场的话,需要土地,还需要资金。付给工人的佣金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瓦斯建设这个农场的资金到底是怎么筹措来的呢?

和入口处方向相反的大棚内部,用po塑料膜隔开了一个单间。瓦斯得意扬扬地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是控制室——菅原农场的中心。”

菅原农场的中心杂乱而邋遢。狭长的室内摆放着许多大桶。有个男人正抱着一袋肥料倒入其中一个桶里。他头上缠着和瓦斯类似的那种拉面店毛巾,但并不像瓦斯缠得那么低,可能是农场规定了工人应和雇主保持一定的差距吧。

那人对走进来的惠介看都没看一眼。瓦斯撇了撇嘴,说道:

“来了客人,还不打声招呼。”

“你好。”

惠介心想:这人应该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年轻,这张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水和肥料就是从这里输送的。”瓦斯指着身后的控制板说道,“这是自动管理肥料用量和浓度的设备。那台是天窗开闭装置。”

控制室门口摆放着办公桌和扶手椅——和周围那些熏黑的器材有些格格不入。桌上放着一摞农业器材说明书和农协发的资料,上面像镇石似的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像重症监护室里的监视器一样显示着曲线图。

瓦斯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慢慢地在办公桌前坐下,盯着屏幕,喃喃自语。惠介心想:他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问“这是什么”罢了。

“这是什么?”

“噢,你说这个?大棚里的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日照量等都用它进行管理。还有,它还会记录不同条件下草莓的生长情况,建立一个数据库。种草莓嘛,就是个反复试验的过程。”

“哇……”真厉害。中学时的瓦斯,虽然费尽心思跟人搭话,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当他长大成人后,却不断地充电学习——为了工作,只能如此。

瓦斯盯着电脑屏幕,大大咧咧地向那个工人下命令:

“忙完手头上的,就做叶面施肥吧。今天轮到喷洒‘阿米西达’,别像上次那样弄错了哟。”

“好的。”

那个高个子男人弯着腰向外走去。惠介还是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瓦斯大概看出了他的疑问,朝那人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他名叫土屋,读北中时比我们低一年级。”

噢,没错,是中学时的学弟,虽然以前不知他叫什么名字。那双乖戾的狐狸眼仍然跟从前一样。当时,他是那群坏孩子当中的一员。受气包瓦斯好像也曾经被这位低一年级的学弟使唤来使唤去。

“他说要去做一番大事,就上东京去了。结果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前年回到乡下。他父亲跑到我这里来,哀求说:‘能不能让我家儿子跟着菅原副总您锻炼一下?’我实在没办法,所以才雇了他。”

瓦斯点上一根烟,朝电脑屏幕吐出一口烟。

“总以为一去东京就能改变命运、能混出名堂来。这是大错特错的。如果自己不改变的话,到哪里去都一个样。阿望,你不觉得吗?”

瓦斯那被毛巾遮住一半的眼睛似乎在说:“你也是这种货色。”

惠介本想回一句“我不觉得”,但还是忍住了——对方说的这番话并没有错。

走出控制室后,瓦斯用睥睨王国似的眼神环视大棚,然后回头对惠介说道:

“有什么收获没有?”

这话似乎是在暗示说:事情(向你展示我的小王国)已经办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厉害啊!”

惠介一直忍住不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瓦斯的表情立刻变得像被人抚摸着脖子的猫一样惬意。他移开视线,装作在专心摘茎蔓。

“其实也没什么厉害的啦。这里已经逐渐城市化了,土地能卖大价钱。我父亲说,如果我不继承农业的话,他就要用来建公寓。所以我们就卖掉了一半土地,把钱投到农场来。”

他一边扭扭捏捏地摆弄着手里的茎蔓,一边继续说道:

“我又不是退休的老头老太,经营公寓那算啥工作呢。人生嘛,还是要拼一下的,不然多没意思啊。”

惠介感觉到,这是今天头一次——不,是瓦斯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自己的心声,而不是宣读事先打好腹稿的作文。虽然瓦斯有令人讨厌之处,但他确实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惠介感慨地说道:

“你果然变了呀。”

“是吗?”

瓦斯挠了挠缠着毛巾的脑袋。在这瞬间,他竟然像个小孩子似的面露腼腆之色。他从栽培架摘下一颗草莓。

“你吃一颗试试。味道和红脸颊不一样。”

瓦斯递过来一颗熟透了的、大颗粒的章姬草莓。惠介对章姬草莓早有留意,所以之前试吃过。在东京,章姬不太出名;但在当地的超市里,章姬可是能和红脸颊分庭抗礼的。章姬草莓酸味较少,清甜可口,能让人联想起桃子或梨子等水果的味道。

瓦斯种的章姬草莓又是什么味道的呢?惠介先咬了一口草莓尖儿——这是最甜的部分。

好吃。

接着,他又从草莓侧面咬了一口,以确认其味道的平均值。

嗯嗯……

瓦斯的眼神,就像父母参加孩子的汇报演出时一样。

“好吃吧?”

“嗯。”

好吃是好吃。不过,说实话,惠介觉得还是父母种的草莓更好吃。这并不是偏心。

可能也不是因为品种不同,章姬和红脸颊的平均糖分应该是差不多的。

“我可以再吃一颗吗?”

“噢,再吃多少颗都可以,好让你记住我们菅原农场的味道。”

惠介决定试吃一下其他列的草莓。虽然是在同个大棚里种的,但每一株,甚至每一颗草莓的味道都是不同的。说不定刚才只是碰巧吃到了味道一般的果实。

惠介试吃了三颗,但感觉还是一样。跟父母种的草莓相比,差的不是“甜味”,不是“酸味”,而是一种所谓的“醇厚度”吧?

是因为栽培方法不同吗?《草莓白皮书》上说:高架栽培和土耕栽培各有利弊(也许是出于不愿得罪双方生产者的考虑)。如果相信这上面所说的话,那么高架栽培法也是有利有弊的。

“喂,阿望,吃出跟别家草莓有什么不同了吗?”

“我是个外行……”

惠介含糊其词地笑了笑。他确实是不太明白。只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即使引进新式设备、采用优质培土、用电脑管理种植环境,也不一定能种出味道可口的草莓来。

草莓,农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奥。

“喂,瓦斯,让我看看母株圃场吧。”

“可以。我们去年就完成母株定植了,现正越冬。你那里还没开始的话,最好要尽早做。定植时间早晚,会影响茎蔓的生成数量。”

“定植,具体要怎么做呢?”

“喂,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

这次,惠介把“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咽了回去。因为他领悟到:再怎么临时帮忙都好,如果不懂任何知识和技术的话,是不可能经营好农业的。

平时走出大棚时,惠介总是会因为内外温差而缩起身子。但今天却没有。外面天空晴朗,风吹拂着被大棚暖气熏热的身体,感觉十分惬意。

静冈的春天比东京来得更早。

在日语中,“菅”字读作“suga”,倒过来念就是“gasu”,与英语瓦斯一词“gas”发音相近。

在日语中,“芦笋”最后两个发音也是“gasu”(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