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1页,共2页

从公路拐入乡间小路,再走一段路,就到父母家了。

惠介在巴士站下车后,推着装满了农具的行李箱往前走。这个行李箱是惠介去海外拍摄外景时买的,上面还到处贴着条形码标签。它显然还不习惯这条凹凸不平的小路,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安的响声。

现在刚过上午九点。惠介还是头一次这么早回父母家。前方依然耸立着貌似澡堂壁画的富士山。

跟往常一样,大门没有上锁。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没人回答。这个时候,母亲肯定在外面干活,不如直接去大棚找她?刚要转身时,走廊左边、客厅那半掩着的隔门里忽然露出个小脑袋来。

“喂,阳菜。”

阳菜看见是惠介舅舅,便甩着长长的辫子,把头扭向一边。惠介在电话里听说诚子姐母女俩还在,不由得有点担心:阳菜不用上学吗?

“阳菜,你妈妈呢?没人在家吗?”

阳菜皱着眉头躲进屋里去了——那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住硬币。这小孩真是的,跟她妈妈生气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惠介往那间预制装配式小屋里瞅了一眼,看见有穿着粉红色羽绒大衣的身影在晃动。母亲怎么穿这么鲜艳的衣服?他正觉得奇怪,仔细一看,原来在里面包装草莓的是诚子姐。

诚子姐发现惠介站在门外,便转过脸来——那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住两枚五百日元硬币。

“唉,你回去以后,我们这边可忙坏了。”

她凶巴巴地瞪了惠介一眼,随即目光便转回堆积如山的托盘和摆得密密麻麻的草莓上。她焦躁地把草莓塞进包装袋里——那动作比惠介麻利得多。

祖母竟然也在屋里——她坐在诚子姐的对面,慢慢地把折下来的草莓茎收在一起。

“歇一会儿吧。”

诚子姐摇摇头。祖母把收在一起的草莓茎慢慢地扔进塑料桶,然后又咕咕哝哝地说了句:

“歇一会儿吧。”

“奶奶,早啊。”

听到惠介的招呼声,祖母瞪圆了眼睛——跟父亲的蛙眼一模一样,然后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欢迎啊。”

“我是惠介呀。”

“噢,惠介呀。快去上学吧,不然就要迟到咯。”

大棚里,母亲和进子姐正趴在田垄上。

“嗨!”

戴着漂亮头巾的进子姐隔着繁茂的绿叶向惠介挥手。靠近这边的母亲也举起手来打了声招呼:“嗨!”惠介扫了一眼大棚里的草莓,发现绿叶丛中的红色果实好像比上个星期少了一些。

“还真像你说的那样呀,腰疼得受不了。”进子姐一手按着腰部,站起身来,“我们打算再多买一辆乐乐车。”

背对着惠介默默地忙个不停的母亲得意扬扬地说了句:

“dx型乐乐车,带刹车的。”

惠介把堆在两人身边的托盘端起来,发现托盘里的草莓全是比较小颗粒的。

“我先把这些拿给诚子姐。”

进子姐像挥动指挥棒一样摇了摇细长的手指:

“不对,得先放进预冷库里。”

“噢,是哦。”

“你放到左边吧。右边那些是早餐前摘的,让诚子先包装。那家伙手快,我们得不停地传给她才行,不然她肯定会跑到哪儿开小差去。”

原来自己不在的时候,姐姐们已经把家里的活儿干得妥妥帖帖的。这么一想,自己抱着独挽狂澜的决心从东京跑回乡下来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惠介心想:美月可能有些误会了。其实,自己并不打算继承父业。只不过,眼看着世代经营至今的家业即将废弃,如果自己对此负有责任的话(虽然自己不愿承认),至少要做到善始善终。

自己只是想为这祖传家业送终而已。确实如此。

虽然坐过很多次,但惠介还是开不惯这小卡车。因为没有引擎盖,感觉就像坐着带轮子的高脚椅在车道上飞奔一样。母亲去医院探望父亲了,惠介替她去货场送货。

至于父亲的恢复情况,惠介时不时地从两位姐姐口中听说了一些:

“现在能吃点粥了。”“今天还吃了布丁。”“能在床上坐起来了。”“这个星期开始康复疗程。”

不过,两位姐姐还说了这样的情况:

“父亲老是不说话呀。”“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唉,平时就这样。”“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我们现在不用再听他训话了。”

道路前方出现了农协的招牌。货场设在农协分会里。惠介是头一次去,临行前难免忐忑不安,但母亲却向他挥挥手说道:

“简单得很,那里的工作人员会帮忙的。”

开进里面时,只见宽敞的停车场右边有一栋大门敞开的仓库。这里大概就是货场吧。据说,这个季节频繁来往送货的就只有草莓农家了。此时,除了惠介之外,货场里并没有其他农家经营者。

惠介不知道应该把车停放在哪里。正犹豫时,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向他招手。噢,原来随便停在门口就行呀。

那个中年工作人员看见惠介从小卡车下来时,露出满脸惊讶的神情。

“咦,今天不是房代阿婆过来呀?”

“我叫望月惠介,今天替她来送货。”

“你是她的儿子吧?”

“是的。”惠介取出母亲给的经营者票据,像举着本护照似的,并抢在对方发问之前说道,“我只是向公司请了假,过来临时帮忙而已。”

“我想也是。你长得挺像你父亲的。啊,草莓放在这里就行。”

天花板很高的仓库里,好几条纵横交错的滚轮式传送带正运行着。惠介从卡车货台上把四袋装的箱子卸下来,堆放在对方指定的传送带入口处。

“不好意思,出货时要按不同等级分开。”

“噢,好的。”

见惠介慢腾腾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也开始动手帮忙。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慢慢好起来了。”

确实如母亲所说的“简单得很”,只需把箱子从卡车上卸下来,放在传送带入口处即可。接下来,工作人员就会确认箱子里的草莓状况和数量,用传送带送到里面去。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流水作业”。货款也不是当场给,而是过后才转账。

等待验货时,惠介茫然地看着自家那一箱箱草莓在传送带上咣当咣当地前进,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在岸边捕鱼的鸬鹚。

门边柱子上的显眼位置用挂钩挂着一本线装的阅览资料——《生鲜蔬果行情》。为了打发时间,惠介便翻开来看。

里面有很多用电脑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上标示着作物名称和等级。空格里那些手写的数字应该是价格吧。“红脸颊”一栏上写着这样的数字:

3l310

2l310

l290

a265

b150

大概是每袋的交易价格吧。

最高等级的3l也才300日元出头。今天出货112袋,收入是——

三万日元左右?

母亲说过父亲觉得“种草莓有赚头”。不过,全家人一大早爬起来辛辛苦苦地干活,挣这三万日元实在不算多。只相当于惠介设计1页宣传册的酬劳而已。

在草莓旺季的时候,能收获更多草莓,收成应该略为上涨。但草莓成本也会增加,而且还要考虑搭建大棚和购置设备的借款利息。

惠介意识到,即便自己成为继承家业的孝顺儿子,也不意味着诸事顺利。

自己一家三口,再加上父亲、母亲、祖母——仅靠种草莓能养活六个人吗?

估计够呛。

惠介感觉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说不清梦见了什么。

“喂——”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只见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大货车。前格栅上的美国汽车标志闪闪发光。驾驶位上那张晒得黑黝黝的四方脸正盯着惠介。

那个人头上缠着毛巾——而且像拉面店老板一样缠到眼睛上方,下巴特意留了一撮胡子。惠介担心是不是自己破坏了这货场的规矩,慌慌张张地朝自己停放小卡车的地方望去。

“你是望月惠介吧?”

咦,他是谁?

那人下了车。坐在大货车驾驶位上时,看起来块头很大,但走下车来,还是比稍高于一般人的惠介矮了不少。不过,透过那件军用夹克一般的工作服,也能看出他的体格十分健壮。

“你是北中的望月惠介吧?是我呀。”

头巾男脸上露出像猫威吓小动物一般的笑容。

“嗯……”

惠介委婉地报以微笑。但对方却没说话,似乎不打算自报家门——那意思大概是说:“你好好想想我是谁!”惠介看着头巾下那双目光炯炯的大眼睛,心想:难道是以前读北中时的同学?有这样一号人物吗?

“好久不见咯。”

头巾男一开口就露出牙齿。牙齿不算很白,并没能和黑皮肤互相映衬。右边门牙有个豁口。

噢,想起来了。

“你是瓦斯?”

“嗯。”

“瓦斯”是惠介初中二年级时的同学,姓菅原,名字嘛……忘记了。

“……你变了呀。”

“是吗。”

瓦斯装糊涂似的摸着下巴的胡子。看样子,他应该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而且已经习以为常了。

“瓦斯”这个绰号,并不是把“菅原”的“菅”字倒过来念,而是来自“芦笋”。读初中时,他个子瘦小而皮肤白皙,手脚看上去很像白芦笋,所以被大家叫作“瓦斯”。

瓦斯不擅长运动,一到上体育课、午休踢足球时就很窝囊。而且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了班上那些坏学生欺负的对象。

而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却和从前判若两人。哪里还是从前的瓦斯,分明变成boss了嘛。就算两条胳膊上画满文身也毫不奇怪。

“你才变样了呢。以前好像吊儿郎当的呀,现在继承家业了?”

“继承家业?啊,没、没有。唉,发生了很多状况,说来话长……”

对方其实并没有问这么多,他只是大大咧咧地向工作人员说了声“早呀”,就没再搭理惠介,顾自回到大货车上,打开货厢,轻轻松松地抱起堆得几乎高过人头的箱子走过来。

——是装着草莓的箱子。

他把箱子咚地放在传送带上,返回货车上,然后又搬了一大摞箱子过来,咚地放下。

咚。

咚。

搬了一摞又一摞。到底有多少箱呢?

听说父亲每次送草莓到货场时都是开小卡车来的,下雨天时还特意支起车篷——这大概是出于自尊、愿望和虚荣吧。其实,就家里这点儿出货量,和母亲兼用一辆小车就足够了。

而瓦斯的大货车上,似乎还有很多箱草莓。

瓦斯送过来的草莓品种是“章姬”,比“红脸颊”稍细长些。虽然都是红色,但色调却略有差别。如果用平面设计的调色术语来说,假设红脸颊是“m(红色)100%+y(黄色)80%”的话,那章姬就是“m100%+y50%”。这种比较沉静的红色在日本画的颜料中很常见。

瓦斯最后小心翼翼地从货车上卸下来一大摞箱子,里面装着比标准尺寸更大颗粒的草莓——这些应该能卖高价。

全部加起来应该超过100箱吧。一箱4袋,那总共得有400多袋,可能接近500袋。

这时,瓦斯向茫然呆站着的惠介走过来,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道:“每天都出这么多货,真累人。”这话怎么听都感觉像在炫耀似的。说完,他还得意扬扬地冲惠介笑了一下。

“哎哟,总算搬完啦。今天还算少的,比平时轻松些。”

惠介知道,瓦斯是为了听到赞美之词才故意说这话,于是偏偏就不说。

“你家里种的是红脸颊吧?”

“嗯。”

不过,父亲好像预订了章姬的母株,准备下一季开始种。

“改种章姬吧。最近流行种章姬呢。”

“唉,我只是临时帮忙的,我父亲不是病倒了嘛……”

瓦斯从空军飞行员服装似的工作服里掏出一支骆驼牌香烟,点上火。他好像并没在听惠介说话,只是盯着远处,被烟熏得眯缝着眼睛,喃喃说道:

“不过,章姬很难种的。”

惠介心想:他虽然外表变了,但本质却没变,仍然是个不受欢迎的家伙。读初中时,瓦斯在教室里沉默寡言,是因为没人爱跟他说话。偶尔跟别人说话时,他会先准备好一套说辞,而且净是说关于自己的话题。

这时,寂静的货场里响起了《粉红三叶草z》的铃声。瓦斯从工装裤口袋中掏出手机,不耐烦地咂了咂嘴,随即语速飞快地对着手机说起话来,似乎是在安排工作。

惠介挥了一下手,准备离开时,瓦斯用下巴和肩膀夹住手机,朝他摆了摆手。

“等一下,这个给你。”

瓦斯用食指和中指从口袋里夹了一张纸片出来,递给惠介——是印有草莓图样的彩色名片。

菅原农场

副总经理菅原豪

“下次有空过来玩呀。”

说完,瓦斯又讲起电话来,同时眨了几下眼。惠介还以为他眼睛里掉进了灰尘,随即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向自己使眼色。

就个人来说,惠介并不想跟瓦斯套近乎,但却很想去他的农场参观一下,看看是什么样的大棚,怎样栽培,怎样经营,才能一天收获500袋草莓。

离开货场之后,惠介决定顺便去一趟医院。

——他想和父亲说说话。以前每年回乡下的时候,父子俩也很少说话。但现在却有很多话想说。

其中一件事是“母株圃场”。

惠介用智能手机查过“圃场”这个词,结果跳出一个很直白无趣的解释来:“种植农作物的所有场所。”

是农业方面的术语吗?但记忆中父亲以前好像没有提过这个词呀。在家里时,父亲很少谈农活的事;要出去干活时,即使打招呼,也只是说句“我去田里”“我去看看大棚”而已。

话说回来,专业术语大都如此——现场的人员反而很少用。在广告设计行业也是这样。喜欢说那些正儿八经的术语的,并不是广告制作人(他们连“广告制作人”这个词都觉得不好意思说),而是那些刚读完一两本广告制作入门书的新客户或刚进公司的新员工。

虽然知道了“圃场”是什么意思,但父亲到底想把哪块地作为培植母株的圃场却仍然还是个谜。

惠介问过母亲,但母亲也是稀里糊涂的。

“去年?哪里来着?在大棚右边?不对。左边?不,还是右边吧?后来好像又转移到别处去。而且,你父亲还说过今年还要再改地方。除了他,谁知道要种在哪里呀。”

当然,令惠介感到发愁的,其实还有更根本的问题:

自己有必要弄清楚圃场在哪里吗?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要帮忙完成今年的收获,但下一季呢?自己还要继续管吗?

如果今年收获完就歇业的话,是不是应该趁种苗公司还没把母株送过来取消预订呢?还有,搭建一座新大棚的设备投资也应该取消吧?可是,万一父亲奇迹般地痊愈了呢?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如果这样的话,那他明年就没有活儿干,家里也没有收入了。

惠介心想:今天去医院不仅仅是探病,而是要彻底弄清楚父亲究竟是否可以痊愈。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肩负着农家长子的责任。但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等自己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或许一切都即将结束了。

惠介把小卡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里,走进医院大门。他一直在发愁:

怎么跟父亲开口呢?

“现在我可以帮忙照看草莓。下一季暂时歇业吧。”——唉,说得这么委婉,给人留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反而很残酷。不如干脆说:“就你这身体状况,不可能再继续务农啦!”

这样的话,自己能说得出口吗?

但愿父亲今天也一直沉睡不醒。

病房里没见到母亲和进子姐,却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背影。背影虽小,却像屏风岩一样笔挺。

“早。”

惠介战战兢兢地打了声招呼。那人把圆乎乎的背部和圆脸转了过来——原来是刚子姐。

刚子姐一看见惠介,那双玩具熊似的圆溜溜的眼睛顿时放射出凌厉的目光,就像伯劳鸟把猎物串挂在树枝时的眼神一样。刚子姐大概还在为惠介没跟她打招呼跑回东京一事而生气吧。

“小声点儿。父亲睡着了。”

刚子姐朝休息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惠介心想:又要开始训话了吗?真烦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子姐比生气时沉默不语的父亲更可怕。

刚子姐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噘着嘴。她一定积攒了满腹牢骚,就像冬眠前的松鼠储备了许多食物一样。

“我说你呀……”

“什么事?”

惠介不由得紧张起来。

刚子姐噘起嘴,扣动了机关炮的扳机:

“你的工作室接不到活儿吗?”

子弹嗖的一下穿透了惠介的胸膛。

“……也不是啦,只是现在刚告一段落,或者说,暂时清闲一点儿……”

惠介闪烁其词地搪塞着,同时感觉从头到脚被对方那伯劳鸟似的目光扫视得体无完肤。

“你的车呢?这次又没开车回来嘛。”

惠介支支吾吾,不想告诉她说车已经卖掉了。

“美月应该不用开车的。她好像没有驾照吧。”

刚子姐简直就跟法庭上的检察官一样。虽然外貌酷似母亲,但性格却截然不同,比母亲要敏锐十倍。

“我听诚子说了哟——你回到乡下来也很少用手机,最多也就偶尔打个电话回家。”

听刚子姐这么说,惠介立刻想到了“业务联系一般都发邮件”的借口,但恐怕很难蒙混过关吧。不知为什么,在年长八岁的刚子姐面前撒谎时,表情或声音总会一下子就露馅。

“你的工作室情况怎样,你打算怎么办,那是你的自由。不过……”

刚子姐停顿了一下,把圆脸中的眼珠瞪成了三角眼。

“你要是因为手头的工作做不下去就想回来继承家业的话,那也太自私了吧!”

“啊?”

“我可不能由着你胡来。虽然你是家里的长子,但怎么说也是排行老四呀。”说到“排行老四”几个字时,刚子姐特意加强了语气,目光也变得更加凌厉,“咱家的房子和土地是大家的。”

“慢、慢着……”惠介想反问说:你不会以为我想继承家里的土地然后拿去卖掉吧?但却插不了话。论口才,他当然不是刚子姐的对手。

“我会守护这块土地的。说不定会让大辉继承。”

——大辉是刚子姐的长子,现在正读高中一年级。

惠介一时愣住了,脱口而出道:

“这不可能吧。”

两年前正月回来那次,惠介还看见大辉一脸郁闷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说什么“要当音乐人”呢。——按当地一贯的中学校规,刚进校时,体育老师会给男孩子剪成光头。

“要不就拓海也行。”

——拓海是她的二儿子,才读初中二年级。

“我家那位退休以后可能也会务农。”

惠介心想:说不定是她丈夫佐野怂恿她这么说的。上周他们姐弟几人在医院见面时曾提到农业继承人的话题,可能刚子姐回去后无意中向丈夫嘀咕了几句吧。

刚子姐的丈夫佐野在信用社上班,对钱的问题很敏感,很会打小算盘。上次在医院碰见时,他就开口闭口老是谈钱,比如说“医疗保险积分”如何,双人间要多交多少“差额病床费用”,等等。

姐弟几人带家属一起在外聚餐时(原来曾经也有过这种时候),佐野总是自告奋勇当组织人,最后结账时精打细算到分毫不差,然后按人头摊派费用——对他家两个正能吃的儿子和当时还是婴儿的银河都一视同仁。美月当时愤然说道:“怎么能这么算呢?”

“大辉更适合一点儿吧。他特爱吃番茄。”

刚子姐似乎梦想着让大辉放下吉他,扛起锄头。

“慢着,慢着。”惠介在刚子姐面前摆摆手,想让她先冷静一下。

“刚子姐,你知道现在父亲的大棚里变成什么样了吗?”

“当然知道。比你更清楚呢。”

“现在已经没种番茄了,全都种了草莓哦。”

“……这我知道。我还拿了些他们不要的回去打成草莓酱了呢。”

惠介心想:唉,本以为刚子姐家住附近,应该比较了解情况,谁知道她竟然漠不关心。现在说要守护房子和土地,而当初悦子伯母说想招个上门女婿,给她提亲时,她却飞也似的逃跑,然后和公司里的同事佐野结婚了。看来,她比我更自私吧。

“今年的草莓打算怎么办呢?明年呢?母株圃场呢?要是大辉适合的话,早点儿让他过来吧。你打算让他高中辍学,来干这个吗?或者,让佐野上班时抽空过来帮忙?”

见刚子姐似乎想说什么,惠介又补上一句:“没有报酬,他肯来?”于是,刚子姐就噘起嘴,没有再吭声。惠介在争论中让刚子姐闭嘴,这可能还是头一回。

“我只是想着怎么处理眼下这些草莓,从来没打算过要关掉工作室回来继承家业什么的。”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到底打算怎么办,其实惠介自己也不清楚。

答应了刚子姐提出的“姐弟四人一起商量”的要求之后,惠介自己回到了病房。父亲好像还在睡梦中。

父亲头朝着这边,头顶的头发变得稀疏了很多。之前,父亲的头发虽然白发很多,但却很茂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惠介相信自己遗传了不会谢顶的体质,而且还经常向别人吹嘘。

此时看着父亲稀疏的头发,惠介自己也变得担心起来,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确实,最近两三年经常掉头发。也许是因为靠自己独力经营的精神压力太大,从而导致发根毛囊受损吧——我也是,父亲也是。

看见父亲睡得正香,惠介着实放下心来。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向父亲开口。而且,拜刚子姐所赐,他原来没有意识到的关于继承、关于土地的麻烦事现在也浮现出来了。

农家真是够麻烦的。

为了不吵醒父亲,他压低嗓门说道:

“父亲,我是惠介呀。”

双人病房里,另一张床仍然空着。惠介心想反正没人听见,于是就向睡着的父亲说起牢骚话来:

“务农真的很辛苦,自己不试一下的话是不会明白的。以前我说过一些冒犯的话,对不起啦。”

读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很多亲戚在家聚会时,有人说了一句:“惠介也得趁早学做些农活咯。”惠介当场回了一句:

“我才不做这个呢,一点儿都不好玩。”

不知道父亲听了这话是怎样的表情——惠介当时害怕得不敢抬头看。

后来,惠介宣布说要考美术学院时,说了这么一句:“我想做能充分实现自己价值的工作。”醉醺醺的父亲大发雷霆地朝他怒吼,但因为口齿不清,听不清在吼些什么。惠介也记不清当时是自己趁父亲喝醉时宣布的,还是父亲听他宣布这事之后才喝醉的……

看着父亲那已经隐约呈现出“地中海”形状的头顶,惠介又道歉似的说了一句:

“其实没有一样工作是轻松的。正因为不轻松,所以才叫工作呀。”

说出这么感慨的话来,连惠介自己也觉得怪难为情的,一个人在病房里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