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草莓人生 荻原浩 第2页,共2页

慢着慢着,农民和工薪族是不同的,只能领到国民养老金这一部分,而搭建大棚欠下的款还没还清——搭建第一座大棚时申请了为期十年的借款。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款期迫近时,父亲就会抱头叫苦:“糟了糟了!”

现在可真是糟糕透顶了。

虽然糟糕透顶,但自己却无能为力。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做一个成功的平面设计师,然后给父母养老。

“放弃种草莓吧。我还想再拼一把。”

惠介心想:不能这样半途而废,我还想再拼一把,作为一个设计师,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对了,我也是一个父亲啊。

突然,父亲睁开了眼睛。

难以闭合的左眼眼睑可能也很难睁开吧,父亲的右眼睁得大大的,然后像赶蜜蜂似的挥动右手,说道:

“母猪屠场……”

“啊?”

父亲盯着头上的天花板的某一点,歪斜的嘴角流着口水。他又重复了一遍:

“母猪屠场……”

“你说什么?”

惠介追问时,父亲转动了一下眼珠,随即合上眼睑,又睡过去了。

他说的是哪国语言?莫非是阿拉伯的咒语?

惠介还没回来。婆婆把一箱箱草莓装上小卡车,然后开车出去了。诚子在客厅里睡着了。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呢?——美月心想。

她在院子里确认那些晾晒着的衣服干了没有。今早,她把扔在洗衣机里的公公婆婆的工作服洗完后晾在了外面。

衣服全干了。这里日照条件很好,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这令家住西边朝向公寓的美月羡慕不已。而且,现在也已经下午四点,差不多晒了一整天了。

公公没事就好,这比什么都强——这是从小失去父亲的美月发自内心的想法。同时,她又盘算着:

既然没事,那就要尽快回去。这次她向楼面经理请假返乡时,对方显得很不高兴。而且银河也得继续上幼儿园。诚子又这么凶巴巴的……在夕阳的照射下,美月的内心十分焦灼。

突然,背后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裙摆。莫非是座敷童子?在这座老房子里,有座敷童子出没也不奇怪。

“妈妈,你看。”

原来是银河。他脚下穿着大人的拖鞋,额头和脸颊上都贴满了《妖怪手表》的卡通贴纸——感觉净是些歪门邪道的角色。

“我玩剪刀石头布输了。阳菜姐姐贴的,说是惩罚。”

肯定又是出“石头”输掉的吧。小孩子老是爱出“石头”,很容易被稍微聪明一点的大孩子看穿,所以每局都输。

“这样好看吗?喂,阳菜,这副怪样子更适合你哦……”美月说完,又叮嘱银河,“下一局赢回来嘛,出‘剪刀’就行。”

美月拍了一下银河的屁股,把他送回战场后,重新套上婆婆的围裙,系紧裙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做晚饭。

早上,惠介他们没吃早餐就跑去医院了,所以还剩了很多酱汁鸡蛋卷。冰箱里好像还有竹筴鱼干。另外再做道菜就差不多了……

对了,不如就做黄瓜炒肉末吧。做这道菜的话,这一家子应该不会有人抱怨的。

——黄瓜炒肉末是他们家独创的特色菜,在烹饪书上是找不到的。以前,大棚里种黄瓜的时候,经常剩余一些不符合供货规格的黄瓜,婆婆为了处理掉它们,就鼓捣出这么一道菜来。

做法非常简单:

把黄瓜切成稍粗、稍长的丝(跟做凉面时差不多)。

炒肉末,加入适量的酱油、极少量酒、甜料酒、白糖。

加入黄瓜丝,炒至变软,就可以出锅了,盛在热乎乎的饭面上。

纸箱里的黄瓜,全都像新月一样弯弯的。

大概是邻居家给的吧。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像丝瓜一样大。美月从中挑了几条大小比较正常、弯曲较少的黄瓜,放到砧板上。

她先把靠近瓜蒂的部分斜着切掉。要在自己家里的话,切下来就随便扔掉了。可是,这里是婆家,婆婆和诚子监视的目光恐怕连垃圾桶都不会放过。必须销毁证据。于是,她把切下来的一端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啊,真好吃。虽然外观很丑,但味道是一样的。——不,不一样。因为没放冰箱,所以比平时在附近超市买的更新鲜。

丁零零……

白天没上锁的大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就跟门铃似的。

“我回来啦。咦,银河,脸上的贴纸怎么回事……嗯,挺好看的。”

门口传来惠介的声音。美月心想: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说一声,还以为他要守在医院里,害得我还一直担心呢。听到丈夫说“我回来啦”的语气比平时更轻松,美月不由得感到有些焦躁,把黄瓜丝切成了黄瓜条。

“啊,哎哟,哎哟。”

外面还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刚才大概是顺便去了趟医院。她虽然经常说这里痛那里痛,说自己上年纪了,但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

惠介来到厨房。

“回来晚了,对不起。”

“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不过,只要公公没事就好,这比什么都强。美月读小学五年级时,父亲在上班途中被一辆卡车撞了,当时司机开车打盹儿了。被送到医院后,父亲从昏迷中醒过来,还笑着对美月说:“别担心,快去上学。”结果,第二天就去世了。

“你父亲没事就好。”

“嗯。”

惠介回头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就搂住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但家里怎么可能没人呢?美月刚给惠介捶了两下背,忽然感觉到有人捶着自己的后腰。

“爸爸,这么舒服呀。”

——原来是银河。他脸上的贴纸比刚才更多了。

银河走开了,回去和阳菜一起继续看重播的爱情连续剧。惠介仍然搂着美月,故作快活地说个不停:

“本来约好下午三点换人的,但刚子姐迟迟没来。后来终于来了,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我妈。看身影有点像,所以一开始还认错了。”

惠介说,后来是刚子的丈夫佐野替她来了。

“然后,我就和佐野聊了会儿。佐野说父亲住院肯定不会超过三个月,因为如果超过三个月的话,医疗保险积分减少,这样医院方面就没有收益了。佐野在信用社上班,对钱的问题可敏感嘞。”

惠介说着说着,连静冈县口音也冒出来了。

“三个月呀……”三个月不短了,“如果我们能帮上什么忙的话……”能帮上什么忙呢?

惠介之所以说得兴起,固然是因为知道他父亲没事,一时高兴,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他说话时,还不时地往这边瞟,好像是在看我脸色——这种眼神,就跟问我要零花钱时一模一样,美月心想。

“我说……”

美月正在嚓嚓作响地切着黄瓜丝,听到惠介开口,便停下手来,语气生硬地问道:

“什么事?”

“今晚莫非是做黄瓜炒肉末?好久没吃过了。”

“然后呢?”

“嗯?”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吧?”

嚓嚓,嚓嚓。

惠介频频眨眼,那表情仿佛在说:给我一万日元就行。

“我想在这里再多住几天。”

嚓嚓。

“嗯……你是说,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嚓嚓,嚓嚓。

“……当……然。”

美月心想:他肯定天真地以为我也能一起留下来,但这是不可能的,上个月我做半天钟点工的收入比他一个月挣得还多呢。

“那么,你,打算住多久呢?”

说到“你”字时,美月毫不客气地加重了语气。

“两三天……嗯,三四天吧,等母亲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美月默默地切着黄瓜丝——跟婆婆往常做的相比,切得要细很多。惠介对着冰箱继续说道:

“嗯……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吧。”

嚓嚓,嚓嚓,嚓嚓。

“不用担心。反正,住在这里也能随时确认工作室的语音留言和邮件。一有活儿干,我就优先处理。”

听他这话,大概是要打持久战了。

本来做三根黄瓜就够,但美月又拿起第四根开始切了。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惠介耳边响起金属鸟的啼叫声,把他从梦乡中唤醒。

他缩在被窝里,伸出左手,想把闹钟关掉。

早上睡个回笼觉是自由职业者的特权。自从美月开始做钟点工之后,惠介就没怎么睡过懒觉了。不过,业务繁忙的时候,比以前在公司上班时更要经常熬夜,经常要睡到上午十点左右才起来。

左手摸了个空。咦,怎么没有闹钟?

金属鸟继续高声啼叫。来回摸索的手指碰到了手机。

这时,惠介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才开始渐渐接收到现实状况,就像延迟收到邮件一样。同时,还感受到二月清晨的凛冽寒气。

呜,真冷。

噢,我现在是住在父母家呀。昨晚,把美月和银河送到车站,然后回来,和诚子姐喝酒庆祝父亲得救,并和早睡的母亲约好了明天去大棚帮忙……

他在被窝里摸索着取消了闹钟铃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

am4:50。

这是怎么回事?对于惠介来说,这个时间不是清晨,而是深夜。

其实,这是他自己设的闹钟时间。

他拉了一下荧光灯开关上系着的塑料长绳,亮起灯光。

他睡眼惺忪地仰望着天花板——并不是自己家的白色壁纸,而是木纹隐现的木板。波浪形的木纹让他联想到父亲病床前的心电图。惠介十八岁上东京之前,就一直睡在这个十六平方米的屋子里。

惠介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视若不见,重新又钻进被窝里。被窝里的温暖渗入体内,脊背感到一阵熨帖。啊,再睡十分钟——不,二十分钟……

咣咣,咣咣,咣。

外面传来了什么声响。像是把空罐子扔进脱水机的噪音。

咣咣,咣咣,嘎吱,嘎吱,咚。

还断断续续地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唉……没办法……不能用呀。”

——是母亲的声音。这么早就准备开工了?这间屋子的正对面有个杂物棚,声音应该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不过,惠介总觉得母亲是有意为之。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然后又是一阵嘀嘀咕咕。

啊,真受不了。惠介踢开被子,把头发蓬乱的脑袋伸出窗外去。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杂物棚的灯亮着,母亲站在檐下,展现出像朝阳一样浑圆的笑脸。

“早啊。”

“在干什么呢?”

母亲手里握着一根铁榔头,低头看着脚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乐乐车。”

母亲脚下有一辆小小的四轮车,好像是从三轮车改造而成的——把车身变细长,多加一只轮子,然后再加一块小椅子的椅座上去。长七八十厘米,宽三十厘米。

类似于农用平板车吧。这样,在田里插秧、收割作物时就不用弯着腰行走了。应该是为种草莓而专门改造的吧。

咣咣,咣咣,咣。

“我想把它给修一修。”

“你这样乱敲也修不好呀。买辆新的不就得了嘛。”

“这是你父亲的生日礼物哟。”

“那我买辆新的送给你。”

“要两万六千八百日元呢。”

“那还是修吧。”

可能是因为使用过度吧,这辆“乐乐车”车身歪斜,座位的底座部分碰到了后轮的转轴。确实只能敲敲打打地修理。车身是铝制的,用力敲打的话,貌似可以修好。

乐乐车是一个星期前坏掉的。“你父亲每天都说‘改天修’‘改天修’,结果还没修就进了医院。”也许,母亲想敲打修理的,并不仅仅是乐乐车。

嗨哟,总算能动了。

“喂,修好啦。”惠介说道。

母亲从正房里走出来。她身上穿着带花纹的炊事工作服,头戴防紫外线的宽檐帽子,脚套长靴——一身干农活的装束。

“哎哟,等一下。”她跨上乐乐车,双脚一蹬——因为没有脚踏板,所以是靠蹬踏地面前进的。“嘿,动了。谢谢呵。”

母亲就这样骑着乐乐车往大棚方向去了。其实走着去也行。不过,因为干农活辛苦,所以村里人不愿意把体力浪费在除了农活之外的其他事情上。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扔下了一句话:

“茶!”

“啊?”

“茶!”

不仅体力,甚至连说话也能省则省——母亲一向如此。她的意思大概是说:沏了茶,快去喝。惠介来到客厅里,只见桌上摆着茶、腌黄瓜和豆馅糕。是母亲为他准备的。

他们家的早晨,是从点心开始的。父亲和母亲往往等到早上八点多,农活告一段落时才去吃早餐。在这间隙里,会稍微吃些点心。

嗯,豆馅糕的味道不错。豆馅是用上好的青大豆做的。

客厅里还搁着一套父亲的工作服,叠得好好的,放在显眼的位置——这样,母亲就连这句话都可以省了:快穿上,别磨磨蹭蹭的。

惠介心想:父亲的衣服,给我穿肯定太短,而且腰部肯定太宽。但又没有别的工作服可穿。他慢悠悠地吃完豆馅糕,吮吸了一下粘在手指上的豆粉,然后拿起这套刚洗过却仍然皱巴巴的工作服。

不出所料,袖子和下摆短了,但腰部却并没显得太宽。父亲这两年瘦了这么多?——不对,是自己的肚子大了一圈而已。这太糟糕了。本来自己是属于苗条型的,但因为十几年来经常熬夜,作息不规律,而且又没运动,所以一过三十岁就开始长肚子了。

惠介穿上长靴,来到屋外。天空开始渐渐发亮,但太阳还没出来。

真冷。虽说这里位于静冈县的沿海地区,但二月还是属于寒冬时节。惠介瑟缩着身子,双手搓着胳膊,慢慢地走着。往常,他总是在上午很晚才去工作室,所以早就忘记了这个时节的清晨的寒冷。

惠介心想:我确实不适合务农,早上起不来,又怕冷。穿上工作服之后不到一分钟,他的热情就已经降到了冰点。那些连在一起的拱形大棚,看起来就像是以“不注意养生”之罪名拘留城市人的收容所。

之所以觉得冷,还有身上这套工作服的原因。冬天还穿这么单薄的衣服,不冷才怪呢。父亲就穿成这样去干农活吗?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体温调节功能下降,所以不觉得冷?

噢,不对,是因为在大棚里呀。原来如此,大棚里比较暖和。这么一想,眼前的收容所顿时变成了南国度假胜地,惠介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打开门的一瞬间,浓稠的暖气扑面而来,裹住了冷得瑟瑟发抖的身体。这种浓稠,既有温室和日照形成的暖气,也有植物一起散发出的气体。

惠介就像拨开透明的胶状物似的往前迈出第一步。

大棚里的一株株草莓排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地膜覆盖着的通道像规划有序的街道一样笔直。

不得不承认,生活中的父亲和工作中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在家里时,他大大咧咧,懒懒散散;一干起农活来,他却变得非常认真,近乎神经质。从前在这大棚里种的番茄也好,或是搭建大棚之前在田里种的水稻也好,仿佛全都用尺子量过似的排得整整齐齐。

进入这个封闭空间后,惠介感觉大棚还是挺宽敞的。尤其是此刻,天还没全亮,就更有这种感觉。草莓的繁茂枝叶井然有序地铺在田垄上,泛着淡淡的晨光,在前方构成了一道绿色的地平线。辉映着今早第一抹阳光的塑料棚顶就相当于天空。

“喂——现在让我做什么——”

惠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向大棚里的母亲大喊了一声,就像在山顶上吆喝一样。母亲也跟着扯着嗓子回答说:

“用不着大喊大叫的——能听见——”

母亲骑着乐乐车过来了。她脚法熟练地踩住刹车,在惠介面前突然停住了。

“哎哟,还挺合身的嘛。”

也许是因为晨光刺眼吧,她眯缝着眼睛,看着惠介穿着父亲工作服的身影,笑了一下。

“那你就帮忙做这个吧。”

母亲指着堆在大棚角落的托盘。

“没问题,摘下来放在托盘上就行了吧。”

摘草莓的方法昨天已经学会了——用指缝夹着靠近草莓蒂的茎,轻轻一拧。一夹,一拧,小菜一碟。

“还有那个——”

母亲用食指在空中骨碌碌地画着圈,像在捉蜻蜓似的。

“谁知道‘那个’是什么意思嘛。”

“摘掉茎蔓。”

“茎蔓?”

母亲把从草莓株上像电线一样长出来的蔓条“扑哧”一下折断,演示给惠介看。惠介心想:噢,原来这就叫茎蔓呀。

“草莓结果的时候,养分会被这茎蔓吸走。”

“剪刀呢?”

“用手。之前那把安全美工刀弄丢了。你父亲说剪刀上带细菌,平时都不用它来剪茎蔓。”

“好吧。那我开始……”

“还有——”

怎么还有啊。

“疏果。”

“疏果……噢,疏果呀。”

这难不倒惠介。以前种番茄时就经常被喊来帮忙疏果——摘除过量的花和果实。如果保留全部果实的话,最后果实个头就很小,味道也不好,所以要调整数量。

“小株的一串留五个,大株的一串留七个。”

虽然不知道怎么区别大株小株,但惠介还是一口答应:“没问题。”

“还有——”

“啊,还有啊?”

“摘叶,摘芽。”

摘叶知道——就是摘除老叶。

“摘芽,芽在哪里?”

“芽在crown那里。”

咦,没想到母亲说起洋文来竟然这么溜。以前,她把“迪士尼”说成“爹是你”,还被孙子们嘲笑过呢。

“这里就是crown。”

母亲拨开草莓叶,只见根部有很多像山葵根那样的突起物。所有的茎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呈放射状地往上伸。这就是草莓的根部吗?比想象中的要小。

“这里如果长出侧芽来,就摘掉。”

看来不只是摘草莓这么简单。每天都要干这么多活吗?母亲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不,就算自己来帮忙,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做完。原来,干这活一点儿也不轻松。

惠介茫然环顾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棚。

父亲搭建的大棚,正面宽27米,进深36米。

父亲经常以“36×27”为标准按计算器,计算要种多少株番茄或二茬作物,要施多少公斤肥料。所以,这两个数字也牢牢地印刻在惠介的脑里。间距太窄的话,作物质量会下降。相反,间距留太宽的话又会影响产量。所以,能否巧妙地利用好这一片像学校体育馆一样大的地方是父亲每年的成败关键。

这座大棚里到底种了多少株草莓呢?惠介数了一下田垄的数量。

——有二十道田垄,每道田垄两边都种着草莓,也就是说有四十列。一列长约三十米,而草莓之间的间距为二十厘米……

这道计算题并不太难,但惠介却似乎害怕知道答案似的,算到一半就中途放弃了。

暂且先从母亲对面的这一列开始着手吧。惠介拨开躲在叶子后面的一大颗鲜亮的草莓,用手指夹着,再用腕力轻轻一拧,就摘下来了。他心想:嘿嘿,原来自己还挺有天分的嘛。

母亲在田垄对面注视着——不,监视着他。突然,母亲叫了起来:

“啊,不行不行。”

“啊?”哪一步做错了吗?

“那颗草莓还不行。”

“为什么?看起来很好吃呀。”

“你得摘像这样的。”

母亲用细小的指尖拈起一颗,给惠介看——这颗草莓还没红透,蒂部还是白色的。仔细一看,托盘里的草莓也全是这样——都是色泽较浅,不是鲜红,而是还带点儿白色的。

“必须是这样子的才行。”

噢,原来如此,跟番茄一样。

父亲种番茄时,番茄还带着青色就摘下来拿去供货了。熟透了的番茄太软了,运输不方便。而且,从家里运到农协,再从农协运到市场,再从市场出售……在这流通的过程中,番茄早就变成稀巴烂了。

番茄有“后熟期”。摘下来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还会变红。所以,不用等到红透才摘。趁浅绿色时摘下来,到摆上店面时就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味道也不至于过熟变味。

草莓大概也一样吧,出货之后会渐渐变红。昨天吃草莓时之所以觉得味道那么鲜美,是因为那是熟透的,跟平时超市里卖的草莓截然不同。

太可惜了。惠介也不知道可惜什么,反正就觉得可惜。

他摘下一颗蒂部还是白色的草莓,举起来问母亲:

“这样子的,行吗?”真的行吗?

然后,他咬了一口。草莓还有点儿硬,甜味不够,酸味太浓了,不像昨天吃的那样酸得恰到好处。

“对,对,就像这样的。”

考虑到接下来的工作量,惠介根本就顾不上叹气了。唉,随便吧,不就是草莓嘛,跟我没关系——惠介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继续采摘没有熟透的草莓。

但他还是有几分不甘心:刚摘下来的多新鲜可口啊,可是……感觉就像是穿了双拖鞋来参加百米赛跑似的,十分不爽。

父亲以生活中少有的细心和认真态度来种草莓,对泥土和肥料也一丝不苟。当他把这些没有熟透的草莓摘下来出货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用惠介的工作打比方的话,就像是说:自己做了个不满意的设计图,但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让它就这样面世——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惠介从原来的公司跳出来自己开工作室,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要让他依次列举出来的话,排在第一位的应该是:想把工作做得更好。

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的最后几年,惠介的顶头上司是创意总监——这人不是靠才能而是靠关系混出名堂的。惠介和同事们苦心设计出来的方案,全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这样的方案,客户肯定是不会采纳的。你们得配合对方的审美水平,做得更通俗易懂一些。”

惠介当时心想:让客户采纳好的方案,不正是你的工作吗?没本事的家伙,就知道把别人拉低到跟自己一样的水平。

而自己有权斟酌处理的一些小业务,也经常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挥。客户方面的业务员经常这么说:

“我觉得这方案很好。不过,就怕领导不喜欢。我们领导可是个死脑筋。”

他的工作热情大概已经被上司打击殆尽了吧。

在大多数公司里,混得好的都是那些做事保守、力求不出错的人。

惠介在公司里做了十多年,深知广告设计不是一种孤芳自赏的艺术。他也知道,最好的设计方案往往不会被采纳。可是,既然自己来做,就一定想做最好的。他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才能,这并非是自吹自擂。

如果自己开工作室的话,就没有顶头上司了,而且又能选择业务。感觉上,虽然没有这么多大排场的表现机会,但却能甩掉脚下的拖鞋,穿上比赛专用鞋,痛痛快快地奔跑……

然而,现在却连起跑线都还没找到。

想到这里,他手上不由得加大了力度。哎哟,又捏烂了一颗草莓。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列。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呢?虽然明知看时间也无济于事,但惠介还是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表。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七八分钟。

父母每天都要这样忙活吗?真是难以置信。

总共有四十列,一个人负责二十列的话,需要多长时间呢?

唉,无论如何,一天肯定是做不完。

母亲已经做到第三道田垄了。惠介心想:自己既然答应做帮手,那就只能继续吧。他“嘿哟”地喝了一声,为自己鼓劲。正要站起身来转战下一列时,一直弯着的腰突然一阵剧痛,仿佛有电流穿过似的。

“啊,好痛!”

“没事吧?”

母亲骑着乐乐车过来了。惠介心想:我也想要一辆。

“上午先摘草莓吧。摘除茎蔓和疏果一天肯定是干不完的。可以多花几天,慢慢做。”

唉,早说嘛。

八点二十分。早晨的——不,上午的——噢,应该说是早晨吧,早晨的农活总算告一段落。惠介逃回客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母亲提前回来做的:煎荷包蛋,萝卜丝拌酱汁蛤蜊肉,腌白菜,煎油豆腐。

煎油豆腐是他们家早餐的常备菜。把油豆腐煎至边缘焦脆,切成长方块儿,然后趁热浇上酱油,也可以加些萝卜泥或葱花。这道菜,既符合母亲不想在早餐上多费工夫的愿望,又能满足姐弟四人身体发育时期一大早就想吃煎炸食物的需求。美月头一次看见这道菜时,还很惊讶地说:“这油豆腐一般都是用酱汤煮吧?”不过味道确实很好。

干了两个多小时的农活,累得筋疲力尽,而且腰部疼痛。当然,也并非全是坏事——今天的早餐感觉特别好吃,看似稀松平常的菜,吃下肚子里却十分熨帖。饭碗一下子就空了。

已经好久没试过吃早餐时添饭了。第二碗,把荷包蛋盛在饭上,滴上酱油,刺穿半熟的蛋黄,三两下就扒进肚里。第三碗,菜已经吃完,就用腌白菜卷着饭吃。最后,把萝卜丝拌酱汁蛤蜊肉倒进碗里,全部吃个精光。

坐在一旁的祖母一边扭过头来看着惠介,一边像老牛反刍似的嚼着咸菜。她的脸跟父亲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多了一头白发。

“年轻就是好哇。再多吃点儿?”

“够了,肚子都快撑破啦。你看。”

诚子姐一边咬着烤面包片,一边冷冷地看着惠介那胀鼓鼓的肚子。她已经化好妆了,只是没涂口红。

“下午两点换人哦。”

“知道啦。”

诚子姐说的是去医院陪护父亲的事。虽然医生说不用整天看着也行,但几位姐姐——尤其是刚子姐却坚持要轮流过去陪护。

下午去医院陪护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干活了。按母亲所说,上午摘完草莓,包装,然后在下午两点之前送到农协的货场去,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告一段落”。

诚子姐的旁边坐着阳菜,她正用叉子无精打采地戳着荷包蛋。无论是发型还是像公主一般的着装,都跟她妈妈一个模样,简直就是迷你版的诚子姐。惠介问了个很单纯的问题:

“留在这边的话,阳菜上课怎么办呢?”

“无所谓。反正现在的私立学校上课也很空闲。阳菜,对吧?”

阳菜没有回答妈妈的话,自顾自用叉子把蛋黄搅得稀巴烂。

下午两点半。惠介坐在父亲病床旁边,揉着自己的腰。现在还只是隐隐作痛,但偶尔转动一下就会感到剧痛。这种不祥的痛感让他直皱眉头。感觉就像是脊椎两侧紧紧地贴着铁板,而铁板上坚硬如骨的螺丝直钻进腰部。

父亲又睡着了。他鼻孔里像茎蔓一样伸出来的鼻毛不见了,可能是诚子姐剪掉的吧。听说他才刚睡着没一会儿。

“十分钟前才睡着的。之前还开口说话了呢,不过没太听懂。唉,他平时说的话就莫名其妙的嘛。”

父亲果然是跟我合不来。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和我说话所以才故意睡着的吧。

外面是二月寒冬,但病房里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就像大棚里一样。除了按摩自己的腰,惠介无事可干。一动不动地坐着,难免会被瞌睡虫盯上。毕竟今早四点五十分就起床了,感觉像过完了一整天似的。

必须再和几位姐姐商量一下——父亲不在家里的话,肯定是没办法再继续种草莓了。

惠介回想起今天中午来医院之前的情形。

今早吃完早餐后,他又继续专心摘草莓。草莓摘下来之后,就立刻转移到杂物棚,放进冰箱里保管。说是冰箱,竟然跟惠介家里的浴室差不多大,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母亲管它叫“预冷库”。

中午前总算摘完了,然后把放在预冷库里的草莓依次取出,准备出货。

惠介留意到杂物棚旁边多了间预制装配式小屋,但一开始并不知道它是用来给草莓包装出货的地方。

小屋面积大约十三平方米,里面堆满了绘有草莓图案的纸箱。宽敞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厨房专用秤,还有一台类似于放大版透明胶带底座的机械装置。角落里还有台小电视机。

母亲把装草莓的托盘放在桌上,把透明塑料袋摆开,然后“嘿哟”地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而她自己也像接通了电源似的,双手飞快地忙活起来。

——拈起草莓,用剪刀剪掉多余的茎,然后以草莓蒂向斜下方的角度装进塑料袋里。她的手麻利迅速,没有一点多余动作。电视上播放着综艺节目,但她看都不看一眼,大概只是把它当成背景音乐吧。

惠介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有样学样地开始装草莓。

可是,才刚上来就接连挨骂。

“啊,不行不行,不要把2l的混进3l里去。”

“那是l的,放进这边的袋子。”

——装进袋子里时,草莓要按大小尺寸分级别。卖相差的,或是颗粒太小不符合规格的,则装进另外一个袋子里去。令人吃惊的是,母亲似乎并不是通过眼睛看,而是用手一掂量就能区分出细微的差别。

惠介好不容易装完一袋时,母亲又说:

“太少了,分量不够,再多装些。”

每一袋都有规定重量。装完后会过秤确认,而母亲几乎每袋都是一次通过。在惠介眼里看来,这简直就是神技。开始种草莓也不过才两年而已,就已经练得这么出神入化了。可以想见,她花了多少时间在这上面啊。

那个巨大的透明胶带底座,是封装透明薄膜的装置。用印有“静冈草莓红脸颊”几个白色字的薄膜封住袋口后,凑齐四袋,就装进里面分成四格的纸箱里。

在预冷库短暂放置过后,草莓的果肉会变得结实一些,即使触碰到也不容易烂。至于放进预冷库的理由,母亲是这么说的:“哎呀,这个得问你父亲才知道。我想可能是为了保鲜吧。”不过,惠介却觉得,与其说是为了保鲜,不如说是为了便于包装。但即便如此,有时他还是会把草莓捏烂了。

“这颗不能要了。”

母亲把惠介捏烂的草莓随手扔进了水桶里。唉,真浪费。其实,被捏烂的草莓本来是更好吃的——之所以被捏烂,除了因为惠介动作不熟练之外,还因为那些草莓更接近成熟。

准备出货的纸箱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母亲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就对惠介说:

“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去做叶面施肥吧。”

“叶面……施肥?是什么意思?”

“上次施肥已经过了十天,而且难得今天又是好天气。天气不好还不能施呢。”

“噢,这样啊,然后呢?”

听母亲解释了好几遍,惠介才渐渐明白了。

所谓叶面施肥,就是把液体肥料喷洒到叶面上,让叶面吸收养分。以前种番茄的时候也做过?可能做过,但惠介完全记不起来了。

惠介虽然出生于农家,但对于农业种植方面的专业知识却一窍不通。其实,就算是工薪族家里的小孩也大都不知道父母在公司里做什么工作吧。就跟这个是同样的道理。

“那里有说明书和你父亲的笔记。施肥器在大棚里。”

母亲指着屋角的一个储物架说道。惠介顺便问了一句:

“对了,母猪屠场是什么意思?”

“啊?”

“母猪屠场。父亲在病床上说的,好像说梦话一样。”

“噢,噢,”母亲使劲点头,十分肯定地说道,“意思就是说母猪屠场呀。”

父母都不擅长表达,可能也是导致惠介缺乏农业知识的其中一个原因。

施肥器是肩背式的,塑料罐上连接着橡皮管和酷似长笛孔的喷嘴。惠介看了一下那本皱巴巴的使用说明书,总算弄懂了它的使用方法。而比这说明书更难懂的,是父亲写的工作日记。工作日记写在一本毫不起眼的、b5大小的活页笔记本上。第一页是从去年三月开始的。

笔记本上,有的地方只是把当天所做的农活分条记录下来,两三行就完事;有的地方则记下了长篇大论的栽培信息;还有的地方,直接把专门的新闻报道剪贴了上来。几乎每天都用红笔写着类似于“312”“156”“237”这样的数字——大概是记录当天收获了多少袋草莓吧。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二页记录的这句话上:

3月7日购入母株(红脸颊280)

须马上准备圃场。

噢,“母猪屠场”原来是“母株圃场”的意思呀。

“圃场”这个词,自己好像曾经听过,是在哪里听过来着?以前父亲的词典里有过这样的词吗?

父亲原本写字就很难看,而且这工作日记又写得十分潦草,还用了很多简称和符号,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能看懂就行吧。所以对于惠介来说,看这样的东西简直无异于解读密码。

三月十七日这一页上,日期下面用签字笔写着“母株定植”几个大字,并用红笔圈了起来,似乎是可喜可贺之事。

惠介不知道“母株”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同一天日记里还记录了草莓收获量,说明收获草莓的同时就已经在进行秧苗定植了。这本笔记本记录的是从去年春季到这一季的情况,那现在收获的草莓,应该就是一年前在不知哪个“圃场”种下的。比起半年一茬的番茄来说,这草莓可是麻烦多了。

惠介哗啦哗啦地翻看着。笔记本上随处可见签字笔写的大字和红圈圈。

7月22日茎蔓切除

9月19日显微镜检查ok

花芽分化

开始定植

11月1日开花

父亲总是觉得身为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喜怒哀乐表现出来,所以他偷偷地在笔记本里宣泄着他的喜悦和兴奋之情。12月7日那一页上,用了整整一页纸写着几个跃动的大字:

开始收获出货76磷磷z屈育剂

看着看着,惠介突然觉得这本貌似中学生复习考试用的活页笔记本变得沉重起来,双手几乎承受不住。他长叹了一口气,环顾着大棚。大棚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草莓们对父亲的病不管不顾,只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采摘。大棚里的温度接近炎夏,虽然听不到鸟叫蝉鸣,却似乎能听到果实膨胀和茎蔓生长的声音。

“现在该怎么办呢?”惠介自言自语,仿佛要说给谁听似的。

今天先做今天的事吧。现在要做的是“叶面施肥”,没时间慢慢看。

他想起母亲刚才说“上次施肥已经过了十天”,于是翻到笔记本最后——十天前的那一页。

“叶肥”这一缩略语后,还列出了三个貌似是药品名字的词语:

磷磷z屈育剂

为了解读这些莫名其妙的暗号,惠介向杂物棚走去。他们家的杂物棚以前是瓦屋顶的,颇有旧民居之意趣,但在惠介上初中时重新修建过了。房屋构造变得简单了很多,只是在钢筋上搭了个波浪形屋顶而已,不过面积却很大,足够容纳得下惠介在东京的那套两室一厅的公寓。

药品架放在预冷库旁边。以前在杂物棚里堆放着一袋袋农药,但现在管得严了,所以减少了许多。药剂也大都装在小瓶子里,不过种类自然多了起来。比以前种番茄的时候多添了一个架子。

“磷磷”很快就破解出来了——“磷磷”牌的液肥。

“z”可能是这个吧——“氨基酸z”。

还有“屈育剂”,是哪一个呢?

惠介把类似洗涤剂和汽车维修用品的瓶子一个个拿起来看。到底是哪个呢?莫非是这个?——500毫升容积的瓶子上印着几个小字:

展着剂

原来不是“屈育剂”,而是“展着剂”呀。唉,父亲呀,你就不能把字写得好一点儿嘛。

总算弄懂用什么药剂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已经解决。

怎么喷洒下去呢?有必要看一下药剂的使用说明书,但惠介却没有找到。于是,他只得回小屋去问母亲。感觉自己像个被打发去跑腿的小孩,十分郁闷但却无可奈何。

母亲不在小屋里。

停车位上的小卡车也不见了。母亲大概是包装完就出去送货了。

他很快在小屋里的资料架上找到了需要的说明书。对工作一丝不苟的父亲把各种说明书都统一保存在这里。

磷磷液肥稀释1000倍,每1公亩喷洒20至25升溶液。如果还要掺入其他药剂,按这个施肥器塑料罐容量的话,一次装不了这么多。看来比想象的要辛苦啊……他正悠然叹气时,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并不仅仅是“一次装不了这么多”的问题!

——这只是“每1公亩”的喷洒容量而已。而大棚的面积是10公亩!虽说他是个对农业不感兴趣的农家儿子,但对于土地面积单位还是很熟悉的。

别说一次,就是加十次溶液也不够。

考虑到下午两点前要去医院接替诚子姐,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这施肥的任务了。

能做多少算多少吧。为了确认能喷洒完几罐,他看了看手表。

糟糕,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点半了。诚子姐虽然自己经常迟到,但对于别人迟到却十分苛刻。

而且还没有车。小面包车被诚子姐开走,小卡车也被母亲开走了。只能走——不,跑到巴士站去。希望每小时两趟的巴士可以准时开来。

客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好——火腿黄瓜三明治,连午睡中的祖母和过会儿才回来的诚子姐那份也准备了。惠介心想,母亲应该是利用包装完后的片刻时间做了午餐然后才出去送货的,而我却为了准备叶面施肥而磨磨蹭蹭,浪费了许多工夫。

这劳动量也太大了。惠介老早以前就这么觉得:在专业农家里,最辛苦的其实还是主妇。

快步走到巴士站要十分钟,开往医院的巴士十八分钟后来。如果要换掉身上的工作服的话,就没时间吃午饭了。二者只能取其一。但他并没有丝毫犹豫,如此果断,甚至连自己也感到惊奇——他把六块三明治接连塞进嘴里,灌了两杯牛奶下肚,穿着工作服就走出了家门。今天早餐明明吃得不少,但现在肚子却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惠介什么活儿都没干完,就这样坐到了父亲的病床旁边。他心里很窝火——对自己感到窝火。

以前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间,惠介基本可以独当一面时,上司就给他配了个新员工作为助手,让他加以“关照”和“培养”。说实话,惠介觉得很麻烦——因为自己要抽出时间手把手地教,而且交给他的活儿如果没做好,还得重新做……反而成了累赘。

今天惠介就成了这种角色。自己不是在帮忙,而是在帮倒忙。包装时,母亲一个人做反而更快。采摘草莓时,惠介自认为还是做出了些许贡献的,但他摘的草莓茎却留得太长了,害得母亲还得多花时间去返工。

父亲一直在沉睡。惠介拿出从家里带过来的《草莓白皮书》,决定看一看。就算姐弟们商量好怎么处理家中的大棚,母亲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跑去做农活。要说服她放弃,显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惠介心想:还是需要了解最基本的常识,以便能帮上一点忙,而不是帮倒忙。

虽然《草莓白皮书》只是一本把电脑做成的资料打印装订起来的小册子,但因为是为新手写的,所以简单易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是农业材料公司为了推销自家商品而编写的,里面会频频出现商品名,难免令人生厌。

很多人以为,农家每年都会种相同的作物,其实不一定是这样的。惠介父亲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休整土地,时常会改种其他作物;或者一听说什么作物更赚钱,就会跟风改种那种作物。如何使用土地,是自己的自由。可以说,农家就是自由职业者,是以土地为本钱的创业家。

其实,惠介从公司跳出来自己开工作室,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出生于农家,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从去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很拘束,坐在被指定的那张狭窄的办公桌前,心想:如果可以凭自己的能力自由地处理工作,那该多好啊。

除了《草莓白皮书》,他还把父亲的那本笔记本也带来了。放在一起互相对照,许多密码似的文字符号的意思也渐渐弄明白了。

噢,原来如此。那一道道呈梯形的田垄看似只是把泥土堆起来,其实田垄里面还铺设有输送水和肥料的管子。还有,以前种番茄时用的手动式暖气机,现在也装设了自动传感器。

不知不觉间,家里的农业设施变得先进了很多。笔记本里频频出现的“天敌”这个词,原来是指用来给草莓驱除害虫的生物农药——用肉眼看不见的小虫捕食害虫,也就是说不用农药,而是以虫驱虫。好像是英国产的。

父亲原来在做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呀。在惠介的印象中,父亲天黑回到家就只会泡澡、吃饭,一边看巨人队的职业棒球直播赛事,一边喝得酩酊大醉,在比赛结束前沉沉睡去……

惠介看着父亲那仿佛带着嘲笑的、半边瘫痪的睡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父亲,母亲,都不容易啊。”

草莓株上长出来的那些“茎蔓”,原以为只是在徒劳无益地疯长,其实并非如此。

据《草莓白皮书》所说,一株草莓上会长出很多条茎蔓,茎蔓的顶端有芽,如果接触到土地的话,就会生根,长出新的草莓株。而这子株又长出茎蔓……如此不断地延伸繁殖下去,就像从一个插座上伸出多条配电线路似的。

在草莓收获期,为了防止茎蔓吸走养分,人们会把它们嘎巴嘎巴地折断。但在育苗期,却会对这些茎蔓爱护有加,用罐子盛着,让它们多长出子株来。最后,从一棵母株摘取下二十至三十棵子株,定植于田垄,培育出草莓果实。

植物真神奇——即使是对农业毫无兴趣的农家儿子,也会时常冒出这种想法。

例如马铃薯,切出来的一小块就会发芽,长出十几、二十个新的马铃薯。

又如番茄、黄瓜和茄子,从耳垢一般小的种子就能长出上百个果实。又如萝卜,从一粒胡椒那么小的种子,就能长成拔都拔不动的大萝卜。

而草莓的种子嘛,并不是红色果实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而是在更深处。这些小小的种子会变成几十株草莓,而每一株又结出几十颗果实……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炼金术。如果要说类似的东西,那也许就是农业了。农业是一种需要付出相应劳动的炼金术。

父亲以前是用种子来种番茄的,但要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所以几年前就改变了做法。草莓也一样,是从种苗公司购买“母株”。按笔记本上的记录,去年十一月,父亲预订了下一季的草莓母株:

红脸颊240

《草莓白皮书》上写着:“考虑到成活率的因素,一棵母株有望培育出20棵子株。”但家里的大棚可种不下4800株草莓。凭父亲的性子,他一定是想赌一把,尽可能地多种一些进去。

笔记本上,一周后的记录这么写着:

追加预订章姬160夏天前搭建二号大棚

不知道一开始预订了多少,但这“追加预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惠介翻到《草莓白皮书》的最后,浏览了一下草莓商品目录。果然,“章姬”是草莓的品种名字。

惠介一时愣住了:没想到父亲竟然打算扩大经营规模,再多建一座大棚,他大概已经对我这个不肖之子绝望了吧。

真是莫名其妙,都七十岁的人了,还给自己找这么多事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病倒的。

“望月先生,换一下姿势。”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长着亲切的圆脸、身体结实浑圆的护士过来了。

“咦,今天是儿子过来嘛。其实,我已经对他女儿说过不用来陪护也可以啦。”

哪个女儿?肯定是刚子姐吧。

护士粗壮的手臂伸进父亲身下,用仿佛高难度跪摔绝技的动作把沉睡中的父亲翻转过来。

“啊。”

父亲睁开了眼睛。

他面向这边,这次不光是翻白的左眼,就连刚才闭着的右眼也睁开了。

惠介伸手在父亲面前左右摆动。父亲的眼珠随之转动。

“爸,是我。”

像百叶窗一样皱巴巴的眼皮下,眼珠子闪动着意识清醒的目光。

父亲的半边嘴唇抖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

“噢。”

这声音呼噜呼噜,仿佛在漱口似的。也许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他本来的嗓子就是如此。他像用丝线拉起半边嘴唇似的,挤出一句:

“惠……”

他大概是想说:噢,惠介呀。

“嗯,我是惠介。太好了,医生说没有性命危险。还是你能扛。”

这是父子俩两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现在不是斗气挖苦的时候。惠介本来有很多话想对父亲说,但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结果,他嘴里冒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上次你说的‘母株圃场’,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噢。”

“嗯……圃场,圃场是在哪里呢?母株什么时候送来?”

“噢,噢,噢……”

父亲身上的毛毯窸窸窣窣地动着。他想把压在身体下的没有瘫痪的右手抽出来。

“要起来吗?”

惠介心想:快起来,随便说点什么吧,骂我也好,训我也好。

他正要伸过手去时,圆脸护士用圆润的声音提醒道:

“现在需要卧床休息,不能乱动。”

惠介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父亲也一下不动了,就像两个挨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

“在康复疗程开始之前,请务必好好休息。”

老师,遵命。父亲似乎想表现出乖小孩的模样,像蛙眼一样突出的眼珠转了一下,随即又进入了梦乡。

傍晚六点多时,进子姐带着母亲过来了。

惠介把病床边的椅子让给母亲坐。母亲坐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父亲的脸,“嗯嗯”地连连点头。

“他刚才叫我名字来着。”可能是吧。惠介接着说道:“医生说明天应该可以吃流食了。”

听了惠介的报告,母亲并没有搭理他,只是一直盯着父亲的脸说:“嗯嗯。”

“应该不用担心了吧。”进子姐说道。母亲也只是回应说:“嗯嗯。”

母亲用双手紧紧地握着父亲耷拉在床边的右手。惠介从没见过父母和睦相处的样子。不过,再过几年两人就可以举行金婚仪式了。此刻,两人可能正用一种在长年累月中形成的心灵感应进行交流吧。进子姐给惠介使了个眼色,暗示说:我们出去吧。

惠介在休息室里买了瓶罐装咖啡,一口气喝掉半瓶,然后说道:

“陪护父亲的任务,可以暂停了吧?”

他买的是平时不太喝的加奶甜咖啡。大概是因为体力劳动而疲惫不堪,所以身体需要补充糖分吧。进子姐取出自己带的水壶来。

“我也赞同。不过,大姐比较固执,老说这家医院名声很差,信不过。”

“那她自己来不就得了?”惠介脱口说出了不敢对刚子姐当面说的话,“我就不用来了吧。”

如果不来医院的话,叶面施肥应该已经做完了,而摘除茎蔓和疏果应该也已经完成了好几列。

进子姐脱下厚厚的长外套——这件长外套,就像大冬天在足球场边等待上场的板凳选手穿的那种外套一样。脱下长外套后,她里面只穿着长袖t恤。玻璃工艺作坊里非常热,但为了防止烫伤和割伤,不能只穿短袖衣服。所以进子姐在炎热的夏天也经常穿着长袖t恤。她带来的这个大水壶,即便去沙漠过夜估计也够用了。她把长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惠介,说道:

“你打算回东京去吗?”

“啊?”

“你应该惦记着那边吧?”

“呃……嗯。”

“毕竟你在那边也有工作,没办法呀。”

工作?我早忘了——这话惠介没说出口。

“你工作应该很忙吧。”进子姐说道。“我可不一样。”——这后半句自嘲她又咽了回去。

惠介读美术学院,其实是因为有进子姐这个榜样——进子姐也考过两次美术学院,但都没考上,最后读了当地的设计专科学校。

她担任过社区杂志和广告杂志的编辑、自由职业插画师、各种兼职、普通公司里的事务员等,三十岁后拜入玻璃工艺师傅门下,五年前自己开了个玻璃工艺作坊。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别人,都认为这是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做过两年自由职业设计师的惠介却知道,其实,“自由”伴随着很多不自由。

“你最好还是回去吧。”

进子姐盯着惠介,表情似乎在说“你不能留在这里”。惠介不敢和她对视,移开视线,像拧毛巾似的转动着手中的咖啡罐。

“但我又不能扔下这边不管,那些大棚里的草莓……噢,不,我的意思是不能扔下母亲不管。”

进子姐倚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草莓?”

“怎么办?就算劝母亲放弃,她也不会听的。”

对于农家来说,现在正是收获期,相当于从田地里收回之前付出的劳动的工钱。从经济方面来说也不可能中途放弃。

“母亲这个人呀,并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条件反射——看见眼前有工作,就会不由自主地扑上去。”

进子姐仰望着天花板,用大水壶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肩膀:

“这样吧,我暂时留在这边帮忙好了。”

“真的?”

“嗯,交给我吧。别看我……”她迟疑了一下,扭过头去继续说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那我就回东京去啦。”先回去看看再说。

惠介心想:拜托进子姐的话,就会放心许多。她平时经常回来,对父亲的农活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叶面施肥嘛,我先做完再走。”

“叶面……什么?”

“嗯……你知道圃场在哪里吗?”

“圃场,什么东西?”

哎哟,进子姐到底行不行啊?

其实,不光是惠介,几位姐姐们也想跳出农家。对于惠介和父亲因为继承家业而引起的争吵,她们都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

惠介觉得:在忍耐力和细心方面,女性可能更适合务农。不是说要招上门女婿,而是女儿自己继承农业——这种想法似乎也不错。然而,在这片土地上,至少在父亲的头脑里,甚至在几位姐姐们的头脑里,这种观念是站不住脚的。

诚子姐经常绷着脸说出这番话来:

“咱父亲总是重男轻女。从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呀——他一心只想着给男孩子起名,结果生了女孩子,他图省事,就直接在想好的名字后加个‘子’。太明显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惠介”这个名字倒很有可能是从女孩子名字搬过来的——父亲想着反正这次肯定也是生女孩,所以只准备了“惠子”这个名字……

进子姐耸了耸肩膀,说道:

“在种草莓方面我是一窍不通。我觉得母亲肯定也不太懂吧。因为是父亲一意孤行说要种草莓,然后才开始的。但其实父亲也还在反复试验,不断摸索吧。”

很有可能。那本《草莓白皮书》上,随处可见红色下划线,就像学生的考试辅导书一样。

“种番茄的话,我以前倒是经常被抓去帮忙。不知道现在种草莓能不能帮得上忙。”

进子姐谦虚了。她高中时是排球队的主力,而且现在又整天在玻璃工艺作坊里干活——这可属于体力劳动呀,所以在体力方面应该比惠介的战斗力更强。

“我一边帮忙一边慢慢劝母亲吧。母亲冷静下来就会想通的——即使父亲出院,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痊愈……”

进子姐支支吾吾地说着,大概是把“也有可能无法痊愈”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吧。显而易见,就算惠介姐弟们赶鸭子上架似的帮上一段时期,最终他们家还是会放弃农业的。

“反正草莓还剩最后两个月就会全收完吧。”

“不,还要再久一些。”按父亲笔记本上的记录,去年是到五月底才全部收完的。

“明天你就回东京了吧?”

“嗯……”这么快吗?“我做到傍晚才走。以后也会经常回来的。”

“你随意,不用勉强。我也不可能每天都过来,到时让诚子也来帮忙。她虽然最讨厌干农活,但要让她做的话,她总是能完成得最好。打小时候就这样。”

“不过,诚子姐可能也待不了多久吧。阳菜还得上学呢。”

手脚细长的进子姐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耳语似的说道:

“诚子暂时不回去了。她两口子又闹翻了。所以这次以父亲病倒为借口,就跑回娘家来了。”

“不会吧?”

进子姐对“结婚”、“夫妻”这些字眼十分敏感,而且总是持否定态度。所以惠介对她说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不过也不止“一半”,应该有75%的可信度吧。

“去年也是这样。好像是十一月初吧,她突然离家出走,跑回娘家这边住了两个星期。还说要跟雅也离婚。”

听进子姐这么一说,惠介才意识到:对呀,难怪这三天以来没听到诚子姐提起她老公半个字呢。

探视完后,由惠介送母亲回家。不过母亲无论去哪里,都肯定要先上一趟厕所。见她迟迟还没回来,惠介打算先下一楼,把小卡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

在夜间出入口处,惠介碰到了一个大概是从室外吸烟区回来的男人。那人手上还拖着个输液架。惠介闪过一边让他过去后,继续往前走向门外。

这时,那个人回过头来——看起来是个跟父亲同辈的老大爷,他说道:“咦,你不是喜一家的小惠吗?”

“您好。”惠介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就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位老大爷名叫增田,是住在父母家东面七八百米外的邻居,家里经营橘子和花卉。因为现在头发全掉光了,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

“哎呀,是呀是呀。”不知为什么,增田老大爷显得很高兴,从头到脚来回打量着惠介,露出满脸笑容,“喜一就有福气咯,家里有个儿子。”

惠介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对方笑得这么欢——因为自己身上穿着干农活的工作服。

“哎呀,你终于还是回来啦。喜一也不吭声,太见外咯。不过,老早以前就听他说过要让儿子继承家业的。”

看样子,对方似乎还不知道父亲住院的事。这有些反常。在乡下这块地方,平时要是一有点儿什么消息,就会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立刻传到邻居,特别是同行的耳朵里。增田老大爷可能已经没再做农活了吧——看他走路时都要拄着那支输液架。他的两个女儿很早之前就已经结婚,嫁到外地去了。

“乡下还是挺有活力的嘛。”

老大爷十分快活,仿佛把别人家的事当成了自己家的一样。惠介见状,也不好说出什么泼冷水的话来。

惠介走到第二排座位前,正要坐下时,突然感到腰部一阵剧痛,仿佛被电流击中似的。

他今早也是五点就摸黑起床,头上戴着照明灯,开始采摘草莓。中午开始做叶面施肥,一个半小时前才忙完,冲了个澡,收拾行李。然后,从中午开始也一起帮忙干农活的诚子姐开车送他去车站。在车里听诚子姐抱怨和挖苦了半天后,他急匆匆地赶到车站,坐上了这趟晚上七点多出发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因为是星期五晚上,所以座位基本上都坐满了。窗外一片漆黑,连富士山的轮廓也看不清楚。

列车开动了,路灯往后方飞驰而去。惠介把隐隐作痛的腰部倚在靠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从何时开始,离开故乡时的心情不再是一丝寂寥,而变成了一种安心感。

无论是当初考上美术学院奔赴东京时,还是先斩后奏地向父母汇报说找到工作时,或是第一次带美月回乡下见父母时……每次离开这里,总是怀着一种“逃离”的心情。

为了庆祝这片刻时间的成功逃离,惠介打开在车站买的罐装啤酒。下酒菜是静冈特产“水煮落花生”,站台上没有便当卖。他中午就打电话给美月了,说要回家吃饭,虽然会比较晚。感觉似乎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

惠介酒量还可以,可能是来自父亲遗传吧。不过,今天才喝第二罐时就开始发困。车经过小田原站时,他已经进入了梦乡。

真的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摘草莓,摘呀,摘呀,可是马上又有新的果实长出来,就像快进播放的视频一样。回头看看田垄,只见刚摘完的地方又长出了一串串鲜红的草莓。

在大棚里叫苦连天时,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爸爸回来啦——”

穿着睡衣的银河冲了出来。哎呀,小家伙这么晚了还没睡,真叫人……开心。

“爸爸我跟你说,今天呀,我在幼儿园里和小伙伴们玩躲避球。”银河在正换衣服的爸爸身边转来转去,“我投的球打中了晴翔和可可娜。”

银河大概是一直撑着没去睡觉吧,双眼像半闭的蛙眼一样。这叫隔代遗传吧?惠介想起了病床上的父亲的眼睛——祖孙俩的眼睛挺像的,虽然可爱程度大不一样。

惠介本想去泡个澡,但想到美月明天还得早起,所以决定先吃饭。银河也跟到了饭厅,往自己椅子上放了两张坐垫,然后把椅子搬到爸爸旁边,继续说个不停:

“投球时,对方那个谁谁呀……”

“躲避球比赛,哪个赢了?”

惠介说了句冷笑话,回头看看银河。

“……”

银河没电咯——小家伙背靠在椅子上,张着大嘴巴睡着了。

惠介有很多话想和美月说。正考虑从何说起时,美月先开口了:

“对了,有电话找过你呢。”

“从静冈打来的?”

惠介心想:莫非是刚子姐听说我溜走后打电话来声讨?我明明让诚子姐转告说我会再回去的,她肯定忘了说。

“不是,是一个客户吧。他说打过好几次电话去工作室和你的手机,但都打不通。”

噢,坐新干线时关掉手机,一直忘了打开。于是他快步走到卧室去拿手机。

把家里电话告诉客户的情况并不多。电话是一个小广告公司的总经理打来的。惠介在开工作室之前就跟他有业务来往了。惠介曾在寄给对方的贺年卡上写道:“希望有机会一起合作!”看似礼节性的问候,其实是惠介的肺腑之言。对于惠介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卖力的业务推销了。

看看时间,快到晚上十点了。不过对于从事广告行业的人来说,夜晚现在才开始。对方有可能还在工作中。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还在公司里。

“噢,太好了。我们接到一个紧急的项目,可是有个设计师刚辞职了,实在是缺人手。对于您这种高级设计师来说,这只是个零碎的活儿,不知道您是否能接?”

惠介装作确认日程表的样子,翻开放在沙发上的《妖怪手表大图鉴》。

“嗯……应该……没问题。”

明明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订单,却不敢老老实实地表现出欣喜之情。惠介此时的心情,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惠介在电脑屏幕上画了个方框,然后把嫩叶沐浴着阳光的图片粘贴进去。这并不是在网上找到的图片素材,而是他自己去国外取外景时拍下的其中一张。

他在左上角输入文字:

保护地球的科学技术

难得做这种双联页图版,不如把标题放到正中间去?

这次接的项目,是公司介绍宣传册。不用竞标,所有的策划方案、标题文字、版面设计全都已经确定好了。做这种工作,虽然缺乏趣味性,但也不用费什么力气,也不必担心设计方案通不过。也就是所谓的美差吧。总共三十二页。虽然半年前设计费行情走低,但算起来的话,这个订单还是能拿到接近七位数日元的酬金吧。

今天是星期六,但美月还是要出去做钟点工。惠介本来想在家陪银河玩,但银河刚才却出去了,说是“和晴翔约好了一起玩”。惠介闲得无聊,便拿出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昨晚深夜,邮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版面设计图。对方抱怨说“日程比较紧张”——交稿期是一周后。不过,对于没有其他工作的惠介来说,一周时间足够了。

“保护地球”这个词嘛,不知道听过几千几万遍了。这是这家公司的口号。他们不过是对产品的回收利用做得比较好。其实,要真想保护地球的话,他们最好就不要生产任何东西。

父亲也并不是为了保护地球才减少耕地的,而只是因为限制变严格了而已。父亲这种人,肯定是想尽各种办法,尽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到收益最大化。

对了,下一次喷洒农药是在什么时候?得查查看——他把父亲的笔记本和《草莓白皮书》都带回来了……慢着慢着,现在可是自己的工作时间呀。

于是,他的心思回到电脑屏幕上,开始考虑下一页的设计。下一页的标题文字是:

“迈向与自然共存的未来。”

嘴上说说倒是挺简单的。

“保护地球”和“保护食品安全”的呼声越来越高,而农作物却日渐减少。因为大家都只是在大声疾呼、高谈阔论,而没人愿意在泥土里摸爬滚打。

想必过不了多久,全国都会被混凝土覆盖,人们居住的地方全都会变成大家偏爱的城市吧。

当然,惠介也是“大家”的其中一人。不仅如此,就连摆在眼前的农家职业,他也亲手放弃了。如果被“大家”指责的话,他也无法辩驳,只能这么回答:“没错,农业很重要。那我把它转让给你,你替我去做吧。”

哎呀,这样不行。一见到蹩脚的文案就要咒骂几句,这是平面设计师的职业病。很久没接活儿了,得集中精神做好才行。

腰部的肌肉酸痛比昨天更严重。他一边揉着腰,一边思考:什么样的视觉效果适合“迈向与自然共存的未来”这个标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蜜蜂——蜜蜂为花授粉,从花那里采蜜,正可谓是“共存”……

然而,大棚里的蜜蜂却很难和草莓实现共存。因为草莓的花蜜太少,而且授粉蜜蜂的数量明显太多,仅靠草莓花蜜的话肯定会饿死。所以,必须定期给它们喂干燥花粉或糖水。

母亲会给它们喂食吗?——她经常气恼地冲着蜜蜂嚷道:“为什么老是蜇我呀?”所以也不太肯接近用纸箱做成的蜂巢箱。惠介心想:是不是应该交代进子姐呢?

哎呀,不行不行,怎么又冒出草莓来了呢?集中精神!他在网上搜索蜜蜂采花蜜的图片。

以前提交设计方案时,惠介总是会自己先把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画下来。如果方案通过的话,他就选派摄影师进行拍摄或委托给插画家。他一向觉得这是广告制作的基础。

但现在的订单大都是要求你用低预算的租用图片完成。使出美术学院功底画出的草图反而不受待见,说是“看不懂”。与其多费一道工序,不如一开始就在网上搜索可供租用的图片。

惠介找到了几张比较合适的图片。偶尔会有些客户说虫子太恶心了,不要出现在广告上。不过,这蜜蜂应该没问题吧?

广告策划书是这家广告制作公司的文案设计员用邮件发过来的。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用电话联系过,没听过对方的声音。邮件署名为“纯”,也不知道性别是男是女。惠介本来觉得应该见个面商量一下,但对方的邮件里并没留电话——那意思大概是:用邮件联系就行。

不过,惠介最近也渐渐习惯这样的工作流程了,甚至有点儿怀念从前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时那些没完没了的策划讨论会。

唉,无所谓了。对方大概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项目,随便做就行吧。每当做这种应付式的活儿时,惠介就会时常想起订单上的设计费金额——就当作是用时间换钱好了。

封面5万日元

内页3万日元×31页

或者也可以考虑不用蜜蜂,而改用蜂鸟。敲打键盘的手指在半空游移。

这时,手指突然轻轻一拧——下意识地做了个摘草莓的动作。

体力劳动太可怕了,短短两三天内就形成了身体习惯。集中精神!

他找到了几张蜂鸟采花蜜的图片。正考虑用哪一张的当儿,手指又轻轻拧了一下。

“哇——来了,来了,妖怪来了,不能出门咯!”

穿着睡衣的银河一边唱着,一边跳起《妖怪体操第一》。

“手表手表,现在几点?”

“到睡觉时间啦。”

美月一边提醒银河一边心想:终于又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回到惠介父亲病倒之前的生活——哦,应该说,回到从前惠介工作繁忙时的生活了。

从乡下回来后,惠介连周六和周日也在工作。昨天周一,今天周二,他回家都很晚,快到银河睡觉前才回来。

银河已经开始做《妖怪体操第二》了。小家伙的腰肢扭得特别起劲,可能是想吸引刚回家的爸爸的注意吧。

对于想尽早哄小孩睡觉的美月来说,惠介这个时间回家是很碍事的。不过,她知道惠介再忙也想尽快收工,赶回来看看银河,所以也不好埋怨什么。

要说跟从前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惠介比以前起得早了。比如今早,美月六点多起来时,惠介已经开始工作了。也不知道是几点起床的。餐桌上还摆着做好的早餐——火腿黄瓜三明治……

“银河,看看钟,最粗的那根针指着哪里了?”

“嗯……还在斜下方。”

惠介吃完晚饭,双手合十说道:

“我吃饱了。”

扭动着腰肢的银河笑了:

“爸爸,你说错啦。”

惠介脸上流露出诧异的表情。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大人还说错。吃完饭时应该说‘我吃好了’呀。”

“呃……我不是说了‘我吃饱了’吗?”

美月心想:银河呀,爸爸并没说错,在乡下,他们不说“我吃好了”,而是说“我吃饱了”哟。

刚认识那会儿,惠介对美月说:“我不说方言的。咱这一代人,全都说普通话了。”但他还是时不时会冒出一句家乡话来,还自以为是普通话呢。

不过,最近几年,确实是完全听不到他说家乡话了。可这两天……

“喂,银河,快去睡觉。爸爸读漫画书给你听。”

“我不要漫画书,我要昆虫图鉴。”

“……这个好看吗?我给你讲个童话《咔嚓咔嚓山》吧。”

银河无论睡觉前怎么闹腾,一钻进被窝里,用不了五分钟就能睡着。惠介从卧室回到客厅。美月发现,惠介刚才在吃饭时就时不时往这边看——说明他有什么话想说。现在,他正装作看电视新闻,又时不时地往这边瞟两眼。

“喝茶吧。”

“嗯……”

果然。

不知为什么,美月总能猜到惠介想说什么。

“我想暂时回静冈住几天,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那不叫‘回’吧?”

“啊?”

“你不能说‘回’,应该说‘去’。”

“呃……嗯,我想去静冈住几天。”

在美月心里,“家”只有一个,能让人说“我回来啦”的地方也只有一个。美月的父亲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回来啦。”他在医院的病床上清醒过来后又陷入昏迷,大概是梦见自己回家了吧。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我回来啦。”右手手指还在轻轻地伸动着。

他想伸手去做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是想握住门把手,还是想像往常一样——一回到家就摸摸小美月的脑袋?美月当时正读小学五年级。

“‘住几天’是指多久呢?”

美月还记得,惠介以前外出拍摄外景时说“去一会儿”,结果去了一个星期。现在说“住几天”,也许就不止几天了。她紧紧地握着茶杯,等着惠介回答。

“我不是说一直待在那边,而是两边来回走。嗯……两边来回走。当然,也会在交通费允许的范围内……”

惠介不停地解释着。他的视线,并不是看着美月,而是在半空中游移——仿佛在眺望着遥远的富士山。

最近几天,惠介有事没事就会提到“草莓”:

“一直那么蹲着,所以腰累得受不了。”

“我身为农家儿子,但生来还是第一次扛着个罐子喷洒农药。那东西也挺沉的。”

……

大都是在发牢骚,但谈兴却很浓,就像那种老人——表面上愁眉苦脸地抱怨说“儿媳妇让我带孙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刚摘下来的草莓,很想让你和银河也尝尝看。真的特别好吃。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父亲他们种出来的。”

父母家现在面临困境,惠介无法袖手旁观,想回去帮忙打理家业;而且离东京也不是很远;自由职业者又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按理说应该没有问题的,但不知为什么,美月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她暂时想到了一个问题点,就问道:

“不影响工作吗?”

“今天做完了。在交稿期之前交稿了。新任务应该在下个星期之后才会来吧。反正我带上笔记本电脑,在那边也能做。”

对于设计工作,惠介一向认真而执着,想不到现在却能轻易放手。平时做什么工作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这次为了回去,竟然提前完成了。还说什么“在那边也能做。”——既然这样,那又何必节衣缩食地省出钱来在这边租个工作室?

美月知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惠介都会认真对待工作,所以一向很放心。但现在却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越发担心了。

美月有很多话想说,但惠介父母家遇到困难是明摆着的事,所以她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是西方魔法中著名的咒语,被认为有治愈的能力。——译注(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第三类啤酒是指日本啤酒厂家近年研制出来的不用麦芽发酵的啤酒。根据日本法律,可以享受较低税率。

指东照宫里的木雕作品《三猿》——三只猴子分别捂住眼睛、耳朵、嘴巴,取意自《论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正月时供神用的圆形年糕。一般是大小两块叠在一起,上面摆放一个橘子或橙子作为装饰。

公制面积单位,1公亩等于100平方米。——编者注

日本传统艺术形式之一,主要演员需要戴面具进行表演。

按日本人的习俗,泡茶时如果碰巧茶叶梗竖起,则预示着当天会有好事发生。

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是住在家宅和仓库里的神。它会以小孩子的姿态存在于家中。——编者注

英文,冠顶的意思。——编者注

一种添加在农药里的辅助剂。

躲避球比赛(dodgeball)的dodge与日语中的哪个(docchi)发音接近,故有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