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诗

动物园 乙一 第2页,共2页

他的身体愈来愈虚弱,上下楼梯都很花时间,所以改由他使用我位于一楼的床铺,而我一到夜晚睡觉时间便上楼睡在二楼的房间。

问他需不需要我扶他起床或是搀他去窗边的椅子坐下,他都说不必而把我支开。我完全不用做任何像是照顾病患的事。他既不喊疼,也没发烧,据他说这种病菌并不会令人感到痛苦,只是单纯地将“死亡”送至人类的身上。

为了尽可能减少他起身走动的次数,他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用餐。他若坐在长椅上,我就用托盘把食物端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若坐在单人椅上,我就盘起腿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啃我的面包。

他聊起了他的伯父。他和伯父一起开着卡车在废墟中穿梭,两人把变成了废墟的城镇里还堪用的东西运回这里。由于无法取得燃料,停放在庭院的那辆卡车已经不能动了。

“……你曾经想过变成人类吗?”

往事才说到一半,他冷不防地问我。我点点头回答说,想过。

“听着窗边的挂饰摇动发出的声响,我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人类该有多好。”

连风都能吹动挂饰创造出音乐,而我却无法制造出任何东西,这让我觉得很遗憾。我能在会话中使用富有诗意的说词或者编一些谎话,但我所能创造的东西却仅止于此。

“这样啊……”

他点了点头,又回到伯父的话题。他回忆着关于他和伯父两人花了好几个星期在成了废墟的城镇中探索的事情。

我知道他深爱着他的伯父,所以他一直希望自己能被葬在伯父身旁。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被制造出来的,为了凝视人类的“死亡”。

我盘腿坐在地板吃着东西,突然身旁落下一块吃到一半的面包,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是从他手中掉下来的。

他的右手微微痉挛着,即使用左手压着也无法止住颤抖。他冷静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问我: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了吗?”

“还不是很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哦。”

我捡起面包放回托盘上。考虑到卫生问题,决定不吃了。我还不是很清楚死亡究竟是什么,但我晓得自己终究会死,我却不觉得恐怖。停止运作很恐怖吗?我觉得在停止运作与感觉到恐怖之间,似乎还缺了一样什么东西,或许那就是我必须学习的课题吧。

我偏起头直盯着他瞧。他的手还在颤抖,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一径望着窗外。我也跟着看向外头。

庭院里的阳光十分灿烂,我不禁眯起了双眼。围绕屋子的森林最外围有一条朝山脚延伸的道路,有个差不多要报销的邮筒,生锈的卡车旁边是菜园,菜园中成列的蔬菜上方有小蝴蝶飞舞着。

一个白色的小东西在绿色菜叶下方的暗处若隐若现,是兔子。我站起身翻过窗户便冲了出去。我知道这样很没教养,但现在这个你追我逃的游戏,已经变成一看见兔子便不顾一切开战的游戏了。

离他的死期还有倒数五日的那一天,天空很阴沉,我在森林里边散步边采山菜。虽然仓库还有很多食材,但是他总是说,做菜还是煮栽种的蔬菜和野生植物比较好。

他的手脚不时会痉挛,虽然静待一阵子颤抖便停止了,却会一再地发作。每次发作,他不是摔倒,就是打翻咖啡弄脏衣服。即使如此,他都非常冷静地面对,毫无困惑,静静地望着自己不听话的身体。

在森林中走上一阵子,来到一个悬崖边。虽然他怕我万一掉下去很危险,总是耳提面命叫我不要靠近,但悬崖附近长了很多山菜。再者,我也很喜欢从悬崖上望出去的景色。

离我站的地方不远处,地面唐突地截断,再远处只见一片空空荡荡。我一边将摘下来的山菜放进单手提着的篮子里,一边望着对面连绵的山脉。大半的山头全融进漫天的灰云里,成了没入一片灰色当中的巨大影子。

我的视线停在悬崖的最前端。那儿像是有人刻意把地面踩塌似的,留下了塌陷一角的痕迹。

我探出头去窥看悬崖下的状况。下方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横亘着一道细线,那是流过悬崖下方的河川。就在我的正下方两米处有块突出的岩壁,大小接近一张餐桌桌面,上头长着野草。

在那块岩壁上有一团白色的物体,是兔子。大概是踩空从悬崖掉下去的吧,幸好掉在那块岩台上救了它一命。但岩壁并没有能够攀上来的踏脚点,看来它是被困在岩壁上了。

远方天空传来沉重的雷声。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手臂感觉到了雨滴的触感。

我将装山菜的篮子放到地上,两手攀住悬崖前端,背朝外慢慢往下爬。我透过鞋底的触感摸索着岩壁的凹凸处,找寻脚尖可以着力的踏脚点,一步一步往下爬,终于抵达那块岩壁。

我站在兔子所在的这方岩壁上,冷风拂乱我的头发。虽然兔子一直给我带来许多麻烦,但看到它在这儿动弹不得,总觉得非得帮它一把不可。

我把手伸向兔子。刚开始它稍微抗拒了一下,最后这只有着白色毛皮的动物还是乖乖地让我抱住它。我感受着手中那小小的温暖,简直像是抱住了一团热度。

雨开始倾盆而下,林间齐声传出雨点打在叶面的声响,下一秒钟,我听见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身体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方才我攀爬下来的这片岩体突然高速往上抽离,而我似乎飘浮在空中。脚下的岩石正在坠落,直到刚才还放着山菜篮子的悬崖顶端瞬间变得又高又远又小。我将兔子紧紧抱在怀里。

着地的瞬间,强烈的冲击贯穿了我的全身,身畔扬起的沙尘飞舞,但大雨旋即将沙尘抹去。我掉到流经悬崖下方的河川旁边。

我的身体损伤了大半,不过并没有致命的毁损。我的一条腿摔得破破烂烂,从腹部到胸部有一道很大的龟裂,身体里面的东西都跑出来了,不过看来应该还是可以自己走回家去。

我看着怀里的兔子。白色毛皮上沾着红色的东西,我知道那是血。兔子的身躯逐渐变冷,仿佛我怀中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就这样双手抱着兔子走回家里。因为靠单脚跳着前进,我体内的东西飞了出来,一个接一个掉到地上。滂沱大雨完全湮没了四下。

我踏进家门,寻找他的身影。身上滴落的水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湿透的头发黏在皮肤和皮肤绽开的地方。他正坐在看得到庭院的窗边,看见我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请修好我……”

我告诉他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原因。

“我晓得了。我们先去地下仓库吧。”

我将怀里的兔子递到他面前。

“你也可以救它吗?”

他摇了摇头。这只兔子已经死了,他说,兔子是无法承受从高处落下的撞击的,所以被抱在我怀里的它就这么摔死了。

我想起那兔子近乎令人讨厌地在蔬菜间窜来窜去的活泼模样,再望着眼前这只白色毛皮染满血、双眼闭成一条细线一动也不动的兔子。你得赶快到地下仓库接受检查和治疗才行哦!远远传来他唤我的声音。

“唔……唔……”

我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胸口深处传来莫名的痛楚。我明明感受不到痛楚的,但不知怎的,我晓得那就是所谓的痛。我全身失去了力气,跪倒在地。

“我……”

我的身体也具有了流泪的机能。

“……我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喜欢这只兔子。”

他以望着可怜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那就是死亡哦。”

他这么说着,将手放到我头上。我懂了。所谓死亡,就是一种失落感。

4

我和他往地下仓库走去。雨势非常大,视线前方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仍抱住兔子单脚跳着前进。走出家门时,他要我把兔子留在家里就好。但我办不到。后来我在地下的工作台上接受紧急治疗的时候,兔子就躺在一旁的桌子上。

躺上工作台,眼前正对的是天花板的照明设备。在一个月又几周前,我也是像这样躺在这里。那时我睁开眼,他对我说了声“早安”。那是我最早的记忆。

白色光线之中,他检查着我的体内。他好几次很疲倦似的坐到椅子上休息。不暂歇一会儿的话,他大概没办法一直站着吧。

我仍躺在工作台上,转头看向桌上的兔子。再过几天,他也会像那只兔子一样动也不动了。不,不光是他。鸟儿也是,我也是,“死亡”总有一天会来造访。之前这件事只是以知识的型态存在我的脑中,从未像此刻一般伴随了恐惧。

我思考着自己死去时的状况。那不只是停止活动而已,那是和这整个世界的告别,也是和我自己的告别。就算我再怎么喜欢某样事物,最终一定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死亡”是恐怖而悲哀的。

愈是深爱着某样事物,死亡的意义便愈沉重,失落感也愈深刻。爱与死并不是两回事,它们是一体的两面。

他将我缺落的零件埋入我的体内。我静静地哭了起来。等到终于修理到将近到一半的进度,他的手停了下来,坐到椅子上休息。

“紧急处理的话,到明天才能完工。但要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还需要三个工作日才行。”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说紧急处理之后的后续修复得由我自己来了。我自己体内的东西,我大致上都晓得。虽然没有经验,但看着设计图的话,应该办得到吧。

“我知道了……”

我呜咽着继续说道:

“……我恨你。”

为什么要把我制造出来呢?如果我不曾诞生到这个世界喜欢上任何事物,也就不会恐惧“死亡”所带来的别离了。

虽然我已经几乎泣不成声,躺在工作台上,我还是挤出了这些话:

“我……很喜欢你,但我却必须埋葬你的遗体,这太痛苦了。如果非得这么痛苦,那我宁可不要心这种东西。我恨你,我恨你在制造我的时候,帮我装了心……”

他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

全身捆着绷带的我抱着已经冰冷僵硬的兔子走出地下仓库。外头雨已经停了,小丘的整片草原笼罩在湿润的空气中。四周依然很暗,但天就快亮了。抬头望向天空,云朵流动着。他跟在我身后,也走出了地下仓库的门。

做完紧急处理之后我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由于还没完全修复,剧烈的运动是被禁止的。我暂时没打算着手自我修复,要是我在地下仓库做这个,就没人做饭给他吃了。

我们慢慢往家的方向移动,中间数度停下来休息。只见东方的天空逐渐泛白。他在那座靠近森林的十字架前停下了脚步。

“还有四天。”

他凝视着十字架说道。

那天早上我埋葬了兔子。在整片绿油油的庭院里头,我将它埋在鸟儿们经常栖息的一角,待在那里应该就不寂寞了吧。我拿起铲子掘了一个坑。把泥土覆到兔子身上的时候,我的胸口简直像被压碎似的难受。一想到也得对他做出相同的事,自己真的受得了吗?我不禁丧失了自信。

那天早上之后,接下来的几天,他都躺在一楼的床上无法起身,直盯着床边的窗户往外头看。我做好饭菜便送去床边。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光是待在他身边都让我觉得好痛苦。

我能够理解他为何总是望着窗外,因为他也和我一样很喜欢这个世界吧!所以才要在“死亡”来临之前,努力地凝视世界,好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眼底。我尽可能陪着这样的他度过剩下的时间,感受着每经过一秒他的“死亡”便接近一步的事实。无论在家中哪个角落,我都感觉到“死亡”的存在。

从那个雨天以来,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厨房窗下的挂饰也一径沉默。我没心情听唱片,家里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只有我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声响。

“那盏灯,寿命差不多了啊……”

某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这么说。照亮庭院的照明设备中,有一盏灯微弱地忽明忽灭。我心想可能还能撑一阵子吧,灯却闪了闪,逐渐转暗。

“我应该明天正午就会死了……”

他望着即将熄灭的灯,这么说道。

他睡着之后,我在二楼那个放了积木的房间里抱膝沉思。地板中央有一艘红色积木组成的帆船,那是他曾经当着我的面组装出来的。我望着那艘船一边思索。

我喜欢他,但另一方面我仍心怀芥蒂。我恨他把我创造出来诞生到这个世界,那股情绪仿佛一道黑影,纠缠着我挥之不去。

我同时怀抱着感谢和憎恨的复杂情绪照料他的起居,但我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我端咖啡给卧床的他,若他接咖啡的手颤抖,我便直接送到他嘴边喂他喝。

他无须知道我心里对他的芥蒂。明天正午我只要告诉他,非常感谢他把我制造出来就好。对他来说,这样一定才是最了无牵挂的“死亡”。

我把玩着积木组装成的红色帆船心想,我应该将憎恨藏在内心深处。但每当我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喘不过气。这样像是在对他说谎似的,我感到很害怕。

积木船被我抓住的部位突然散掉,掉落地板的船体应声分解,几乎全散了开来。我一边集中散落一地的积木块,一边想着该怎么办。像我这种并非人类的存在是不会画画、不会雕刻也不会创作音乐的。他要是死了,这些积木就永远没有合体的一天了。

这时我突然发现,唯有一样东西是我能够用积木创作出来的。我凭着记忆开始组装一艘帆船。我曾经亲眼看过一次他组装帆船的过程,记起来当时了,于是我一步步重复他做过的每一个组装动作。这么一来,我也组装出了一艘帆船。

我一边组装积木一边拭泪。该不会……该不会……我在心中反复地呐喊。

隔天一早,天气晴朗,无限延伸的蓝天不见一丝云朵。趁他还在睡,我到水井边刷牙漱口。打上来的井水倒进水桶时溅出了水花,水珠打到水井边的花草上,花朵前端被水珠的重量压得垂了下去。我望着滚落的露珠在空中反射着朝阳的光辉。

由于连续几天都是阴天,累积了不少该洗的衣服。我将我们两人这几天穿过的白色衣服洗干净后,晾到庭院的晒衣竿上。但我一举手一投足,身上的绷带便有几处松脱移位。于是我就这么一边重新绑好绷带一边晾衣服。

就在我晾完衣服的时候,突然发觉他在窗边望着外头。那儿不是他寝室的窗户,而是采光良好的走廊窗户。我吓了一跳,连忙跑去窗边。

“你可以起来了吗?”

他坐在窗边的长椅上。

“我想死在这张椅子上。”

想必他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才走来这儿的。

我走进屋里坐到他身边。从这扇窗户可以清楚地眺望整个庭院。刚晾好的衣服洁白无瑕,风一吹,另一端的水井便在衣物影间若隐若现。这是个嗅不出死亡气味、非常舒服的早晨。

“你还剩多少时间?”

我仍望着窗外问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寂静过后,他以秒为单位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种病菌造成的‘死亡’,会那么准时吗?”

“……这个嘛,谁晓得呢。”

他的回答听起来对这问题不甚感兴趣。我压抑着内心的紧张,试着继续问他:

“……你之所以不替我取名字,其实就跟无法创造绘画或音乐一样,你也无法创造名字,对吧?”

他终于把视线从窗外转到我脸上。

“我也是以秒为单位,非常清楚自己死亡的时间。因为像我这样的被造物,存活时间是打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所以说,你也……”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被什么病菌感染吧!他是曾经看过其他人类用积木组装帆船,所以才组装得出来吧!在人类全部灭亡的世界里,只剩他独自存活至今。他凝视着我好一阵子,之后低下头去,白皙的脸庞蒙上了阴影。

“抱歉,我骗了你……”

我紧紧抱住他,将耳朵抵上他的胸口。他的胸腔传来微弱的马达声。

“你为什么要假扮人类呢?”

他沮丧地告诉我,他内心其实一直憧憬着伯父。伯父是他的制造者。我常想,要是我是人类该有多好。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我担心你可能会无法接受。”

他似乎考虑到,比起被和自己相同的被造物制造出来,不如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的,这样我的心里会比较好受。

“你真傻。”

“我知道。”他说。

我的耳朵仍抵着他的胸口,他轻轻将手放到我的头上。至少对我来说,他是不是人类都无关紧要。我紧紧地抱着他。他所剩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想被埋在伯父旁边,所以需要有人把泥土盖到我身上。为了这么任性的原因,我制造了你。”

“你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住了多久?”

“伯父去世之后,已经过了两百年。”

我了解他之所以制造我的心情了。当死亡来临的瞬间,如果有人能够握着自己的手,该有多好。我决定要在死亡带走他之前紧紧抱着他,这样,或许,他就能明白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人了。

我想,我自己在即将死亡的时候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吧!反正地下仓库里,设计图、零件和工具样样不缺。虽然不到那时候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但我的确可能会在耐不住孤独之下,为了相互依偎而制造出新的生命。正因如此,我原谅他的作为。

我和他坐在长椅上,度过了宁静的早上。我一直将耳朵抵着他的胸口,他则不发一语,一径望着窗外迎风摇曳的晾晒衣物。

自从做了紧急治疗之后,我全身裹着绷带。他轻轻地为我绑好脖子上松掉的绷带。窗外洒进的阳光落在膝上,好温暖呐。什么都好温暖,好祥和,好轻柔。内心感受着这股温暖,我发现原本一直堵在我胸口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逐渐解开来。

“……我一直很感谢你制造了我。”

我心里思考着的事,极自然地化成话语说了出口。

“但是,同时我也恨着你……”

我的头仍靠在他胸前,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我晓得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曾为了要有人埋葬你、要有人看着你死去而制造出我,我就不会害怕死亡,也不必因为某个人死去而深受失落感折磨了。”

他孱弱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

“愈是喜欢某种东西,当失去它时,心痛就愈难忍,而往后都必须强忍着这反复袭来的痛苦度过余生,是多么地残酷啊!既然这样,我宁愿自己当初是被制造成一个什么都不爱、不具有心的人偶……”

窗外传来了鸟鸣。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数只鸟儿飞翔在蓝天的画面。合上眼帘,一直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但现在,我对你只有满满的感谢。如果不曾诞生到这个世界,我就无法看见小丘上辽阔的草原;如果当初你没有为我装上心,我就无法体会望向鸟巢时的愉悦,也不会因为咖啡的苦涩而皱眉了。能够这样一一地去碰触世界的光辉,是多么宝贵的事情啊!一想到这里,即使内心深处因为悲伤而淌着血,我都能够把那视为证明我活着的最最珍贵的证据……”

同时抱着感谢和憎恨的感情,或许很奇怪吧?然而,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相信大家一定都是如此。在很久以前便灭绝的人类的孩子们,对自己的父母一定也是同样怀抱着类似的矛盾情绪活下去的,不是吗?我们都是一边学习着爱与死亡,往来于世界的向阳处与阴暗处活下去的,不是吗?

于是孩子们逐渐成长。这次,将轮到自己背负在这个世界创造出新生命的宿命,不是吗?

我会在那座小丘上伯父长眠地的旁边掘坑;我会让你睡在里面,像是替你盖上棉被一般为你覆上泥土;我会替你立上木制的十字架,将水井边盛开的花草种在墓前;每天早上我都会去跟你道早安,到了傍晚再去向你报告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长椅上,时间静静地流逝,正午将近。我耳中听着他体内的马达声逐渐减弱,终至再也听不见。好好安息吧。我在心中轻轻地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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