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诗

动物园 乙一 第1页,共2页

1

睁开双眼,我正躺在一张台子上。我直起上半身环视四周,这是一个凌乱的大房间,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坐在不远处像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不语,然而一看到我,他的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早安……”他说。

他仍坐在椅子上,一身白色的衣物。

“你是谁?”

我一问,他便起身从房间靠墙的置物柜里拿出衣服和鞋子。

“我是制造你的人。”

他边说边走近我。天花板的白色灯光照着我们两人。我近距离看他,他有着白皙的皮肤,一头黑发。他将衣服放在我膝上要我穿上,那是和他身上一样的整套白色衣物。我身上什么都没穿。

“恭喜诞生。”他说。

房间里到处散落着工具和材料,一本厚重的书落在他脚边,我认出那是某种设计图。

我穿好衣服之后跟着他走。我们穿过一条并排有好几道房门和铁卷门的长长走廊,来到一道通往上方的楼梯。走上楼梯,尽头是一扇门。他一打开门,我的眼睛一接触到外头的强光,视野立刻变得白茫茫一片。是太阳光。于是我知道我醒来的房间位于地下。第一次暴露在太阳光线下,我身体表面的温度微微上升了一点。

走出门外是一座遍地青草的小丘,草坡上视野辽阔,绿色的缓坡往远方延展。通往地下的门位于坡顶一带,但其实只是一座和我差不多高的水泥长方体,上头向阳地装了一道门而已。长方体的顶面并没有屋顶之类的装设,单纯只是一方水泥的平面,但那平面上长着茂盛的青草,鸟儿在上头筑巢。就在我的眼前,一只小鸟从天而降,落到巢里。

为了把握周遭地形,我开始打量四周。小丘的外围群山环绕。这座小丘的形状与大小相当于将直径一公里的球体上部三分之一切下来的部分,但外围的每一座山头都长满了树木,不见任何地方和这座小丘一样长了整片广阔的草原。从小丘与周围地形的不协调来看,我推测这座小丘应该是人造的。

“我们的家就在那片森林里头。”他指着小丘下方说道。

我顺着那方向往下看。从绿色小丘的尽头一路往山顶方向,突兀地长满了茂密的林木,森林中露出了尖尖的屋顶。

“你将在那里照顾我的起居。”

于是我们一道走向那栋屋子。

快走到森林的地方,竖立着由白色木头组合而成的十字形柱子,我一看就晓得那是名为十字架的东西。小丘的地面平缓,几乎没有凹凸起伏,唯有那附近的地面隆起了一块。

“这是坟墓……”

他盯着白色十字架看了好一会儿,又催促我和他继续往前走。

近看那栋屋子,我发现它很大,而且很古老。屋顶和墙壁爬满了植物,小小的绿色叶子覆在砖墙表面,整栋屋子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屋子正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有田地和水井,一台生锈的卡车被弃置在一旁。

屋子大门是木制的,门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每走一步,地板便发出声响。

这栋屋子有一楼和二楼,此外还有一间小阁楼。他让我住在一楼厨房旁的房间里,那是一间只有窗户和床的狭窄房间。

他在厨房里招手叫我过去。

“我想先请你泡杯咖啡……”

“我知道咖啡是什么,可是不知道做法。”

“嗯,说的也是。”

他从橱子取出咖啡豆,烧了开水,在我面前泡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记住做法了。以后由我来泡咖啡。”

我一边说,一边将杯中的黑色液体送到嘴边。我的嘴唇贴上杯缘,滚烫的液体流入口中。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这么报告,他便点头说道:

“我的确是这么设定的。你掺一点砂糖再喝吧。”

我喝下增加了甜味的咖啡。这是我睁开眼醒来流入体内的第一样营养。我肚子里的各个机关正常地进行着吸收的功能。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很疲倦似的坐到椅子上。厨房的窗户上垂挂着一个金属制的挂饰,长度各异的金属棒被风一吹便互相碰撞发出各种声音。那声音并无旋律,他却闭上双眼倾听着。

墙上有一面小小的镜子,我站到镜前端详自己的脸孔。我原本就晓得人类的外表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知道镜子里映出我的外表正确无误地重现了人类女性的模样。白皙的皮肤内隐隐透着青色的微血管,然而那不过是被印刷在皮肤内侧罢了。肌肤上的汗毛也是植上去的,一些细小的凹凸或红斑都是装饰,我的体温和其他种种部位全是模仿人类而制成的。

我看到餐具柜里有张老旧的相片,拍摄的是以这栋屋子为背景合照的两个人,那是他和一名白发的男性。我回过头问他:

“除了你,其他的人在哪里?”

他仍坐在椅子上,从这个角度我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他没回头,答道:

“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死亡了。由于病菌突然覆满整个天空,受到感染的人无一幸免地都在两个月内死去。他在感染之前与伯父一道搬进这栋别墅,但伯父很快去世了,之后他便独自一人在此生活。他口中的伯父也死于病菌感染,尸体是他掩埋的,就埋在刚刚经过的小丘上。这么说来,那座白色十字架应该就是伯父的坟墓了。

“我前天做检查,发现我也受到了感染。”

“那你也会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他的后脑勺上下点了点。

“不过我算运气好的,几十年来,病菌都不曾近身。”

我问他的年纪,他说他已年近五十。

“看不出来。和我的知识库里比对,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

“因为我在你的知识库里动了点手脚。”

据他说,人类透过一些手术,是能够活到一百二十岁的。

“但还是不敌病菌呐。”

我一一确认厨房里的各样物品。冰箱里有蔬菜、调味料和一些解冻就能吃的食物。电热炉上放着没洗的平底锅。一按下开关,电热炉的线圈便慢慢变热。

“请帮我取名字。”我向他提议。

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庭院的大片草地上,蝴蝶飞舞着。

“没那必要吧。”

户外的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垂挂的金属挂饰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等我死了,我希望你把我埋葬在小丘上。我希望你在那个十字架旁边挖个坑,把我放进去,用泥土填满。我是为了这个才制造你的。”

他凝视着我说道。

“我知道了。我之所以被制造出来,就是要处理这个家的家务事,埋葬你,对吧?”

他点头。

“那是你存在的理由。”

我先从打扫屋子开始。我用扫把扫地,拿布擦窗户,而在我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窗外。

那是我将屋内的灰尘倒出窗外时发生的事情。我发现窗户正下方躺了一只鸟,因为它对声音没反应,我推测它已经死了。我走到外头,一手抓起那只鸟的身躯,手掌感受到的冰冷印证了我的推测,小鸟果然已经死了。

他不知何时站到窗边,越过窗子直盯着屋外的我手中的鸟尸。

“你要怎么处理?”他问我。

于是我将鸟尸抛进森林。虽然我的肌肉力量和成年女性没两样,但我可以把物体丢得很远。鸟尸钩到了树枝,树叶四散,终于消失在森林深处。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

他偏着头问我。

“因为分解之后能成为肥料。”

听到我的回答,他大大地点了个头。

“为了让你能够正确地埋葬我,我希望你能学懂‘死亡’这件事。”

听他的话,我似乎还不明白所谓的“死亡”。我觉得很困惑。

2

我和他的生活就此展开。

每天早上一起床,我便提着厨房水桶去水井提水。这里吃饭和洗衣服的用水都是井水,我和他居住的这栋屋子的地下室设有小型发电机,所以电力不虞匮乏,但却没有汲水的泵式设备。

水井位于庭院一隅,从屋子后门出去,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径通到水井。每天早上我总是无视那条小径的存在,径直地以最短距离走向水井。水井四周长了小小的花草,我以最短距离走到水井边势必会踩到盛开的花朵。

我将绑在水井上的水桶投进井里。水桶一落到水面,井底深处便传来水声。我刚开始拉水桶上来的时候,没想到水是这么重的东西。

我总是趁提水的时候顺便刷牙。睡眠时,我的身体会抑制唾液的分泌,醒来后口中总是覆着一层让人不舒服的黏膜。我用牙刷去除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牙刷之类的消耗品和食材全部放在地下仓库里,仓库就在我诞生的那个房间隔壁。拉起走廊上的铁卷门,便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头堆放着几十年份的食材。提完水后,我便从仓库拿出适量的食材搬回厨房,然后用电热炉与平底锅烹饪食材和从庭院采来的蔬菜。用餐时我一定会泡好咖啡,而在我准备早餐的时候,他便从位于二楼的房间下楼来坐到餐桌旁。

“有没有任何过去的照片或是记录影像留存下来的?”

两人一起吃早餐的时候我问他。饭后我收拾好厨房,他拿了几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一些已经褪色的旧照片,上面是许多人生活着的城市光景,高楼大厦之间,人和车子往来穿梭。

我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发现了他,背景似乎是某种设施。我问他那是哪里,他告诉我这是他以前工作的地方。

另外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名女性,她和我有着一样的脸孔和发型。

“你这种长相是很普遍的。”他说。

我们的家位于山和小丘的交界,和小丘相反方向有一条朝山脚延伸而去的道路,完全不见有人走动的迹象,路面长满了杂草。因为那条路一直延伸到我们屋子前面,所以我知道这儿就是路的终点。

“沿着这条路往山脚走去,会通到什么地方?”

某天用早餐的时候,我问他。

“一个废墟。”

他喝了一口咖啡回答我。从庭院的树木之间,可以清楚看见山脚那边果然有一座如他所说的城镇,但看来已经没人居住,只见倒塌的建筑物和覆盖其上的植物。

另一次吃早餐的时候,他叉起沙拉里的一片蔬菜要我看,菜叶上有某种生物咬过的小小齿痕。那蔬菜是我从庭院里采来的。

“有兔子出没呢。”他说。

我和他毫不介意卫生问题,把兔子咬过的部分也一并吃掉了。不过可能的话,我还是比较偏好没有兔子齿痕的菜叶。

用完早餐,我一边思考一边沿着屋子四周散步。我想象着他生命活动停止的样子。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停止活动。像我这样的存在,一开始就被设定了活动期限,尽管此刻距离我停止活动的那一刻还很久,我仍然能够以秒为单位倒数自己还能活动多久。我将手腕贴上耳朵,耳边传来微弱的马达声。这声音终有一天会停止。

我穿过那道通往地下仓库的门,确认仓库里备有铲子。他希望自己被埋葬在小丘上,于是我拿起铲子练习掘坑。

到底“死亡”是什么,我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就算掘了很多的坑,心里却一直觉得:“那又如何呢?”

他在屋子的每扇窗户边都摆了一张椅子。白天,他总是坐在其中一张上头。那些几乎全是木制的单人椅,唯有看得见水井的那扇窗户旁摆放的是一张长椅。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说没事。有时我泡了咖啡拿过去给他,他会道声谢谢,然后视线又回到窗外,那神情仿佛眼前非常耀眼似的。

有几次,我在屋里怎么都找不着他。四处寻找后才发现在小丘辽阔的绿色草原上,白色十字架的旁边,伫立着一身白色装束的他。

对于坟墓,我也有一定的了解,那是埋葬遗体的地方。但是,我不懂他为何如此执著于那个场所,他的伯父在地下一定早就被分解,化成周围青草吸取的养分了呀。

庭院菜园里种植的绿色蔬菜早在我被制造出来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应该是他栽种的吧?而现在则交由我来管理。

偶尔,会有兔子跑来偷吃。明明森林里还有其他植物,但兔子不知怎的就是爱来偷咬,在菜叶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齿痕。

我趁着无所事事的时间躲在草丛里监视,只要一发现白色的小身躯在蔬菜之间若隐若现,便冲出去打算抓住兔子,但我的身体机能只被设定为成年女性的机能程度,当然不可能追得上。于是兔子像在嘲笑我似的,穿过菜园消失在森林茂密的树丛中。

我每次全神贯注追兔子的时候,总会不小心绊到东西跌倒。屋内窗边处传来窃笑声,回头一看,他正望着我发笑。我站起身子,拍掉白色衣服上的泥土。

“像这样过着日子,你慢慢愈来愈像人类了。”

回到屋里,他还在笑。我无法理解他这种行径,但是被他嘲笑让我觉得有点慌,心头痒痒的。我的体温上升,手足无措之下只好搔了搔头。原来如此,这似乎就是所谓“觉得不好意思”的情绪,有点接近“难为情”。我不禁有点讨厌笑个不停的他了。

中饭时,我听见他敲了桌面两三下,正要喝汤的我抬起眼来,只见他叉起沙拉中的蔬菜晾到我面前,那上头满是兔子的齿痕。

“我的沙拉和汤里面的蔬菜,全部都有兔子咬过的痕迹。为什么你盘里的食物却不会这样?”

“碰巧吧。几率的问题。”

我只这么回他,便低头吃起我那盘没有兔子齿痕的沙拉。

二楼有个空房间,那是一个没有书架和桌子也没有花瓶,非常煞风景的房间。房间里唯一称得上物品的东西,就是摆在地板中央的塑料积木,那是给小孩子来组装玩的小型积木。我不曾亲眼看过小孩子,不过关于小孩子的知识倒是有的。

我初次站在房门口望向房里的时候,夕阳的光线射进窗内,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通红,地上的积木则映出更浓的红色。

这些积木组成了一艘帆船,尺寸大到甚至能将它抱在怀里,但船体最前端却是崩掉的,掉落的零碎积木块散了一地。

“是我不小心踢坏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我征得他的同意进房里玩这些积木。我先把帆船全部拆解开来,拆下的零碎积木块堆成了一座小山。我想,也来组装个什么东西吧,然而我却办不到。我拿着小小的积木块,迟迟无法开始,只觉得脑中的思考突然迟钝了起来。

“要你创作东西的话大概太难了吧……”

据他说,我只能做出有设计图或是做法步骤已事先定好的东西。像音乐或绘画之类的,我便创作不出来。也因此面对散落一地的积木块,我一步也无法开始。

我放弃积木,换他坐近积木堆成的小山前。一点一点地,他开始组装起积木。

太阳下山了。四下一旦变暗,庭院的照明装置便会自动亮起,白色光线照亮庭院的每个角落,也从窗外将光明送进了室内。

我打开房里的灯。他在组装的是一艘帆船。他从各个角度望着那艘重新被组装起来、大到能够抱在怀里的红色帆船。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会组装积木玩儿就好了。

照亮水井四周的照明装置周围总是有飞蛾飞舞着。我们睡前都直接站在水井边刷牙,每次刷牙的时候,地面都会忽隐忽现地掠过飞蛾的影子。漱过口的水便直接吐进排水沟里,排水沟的水穿过茂密的树林之后似乎会流入山脚下的河川。

从刷完牙到各自回房就寝之前的那段时间,由于我们两人都很晚睡,通常会留在客厅里一起听唱片。宁静的音乐流泻中,我们下着西洋棋,胜负几乎是一半一半,因为我的脑只被设定到与一般人类相同水平的机能。

为了避免虫子飞进来,窗户上都安装了纱窗。每当夜晚的风吹进来,吊在厨房窗户的那个金属挂饰便会发出声音,那是非常澄澈而美丽的音色。

“那个吊在窗下的挂饰发出的声音,是风创作出来的音乐吧!我很喜欢那个声音呢。”我说了出口。

他正在思考下一步棋,听到我的话,眯细了眼点点头。

我突然惊觉一件事。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只觉得那个声音是毫无规则的嘈杂声响。然而不知何时,我似乎理解到不只是这样。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一个月了,不知不觉间,我的内心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他回房之后,我独自到外头散步。庭院里东一处西一处亮着白色的照明。金属灯柱的顶上是圆形灯泡,虫子一靠近光源便被玻璃罩挡了回来。夜深,四下一片漆黑幽暗,但一站到灯柱旁,白色光芒便从我头部上方撒下。我站在光之中,思索着自己的变化。

不知从何时起,我前往水井的时候不再采取最短距离了。我会慢慢地走在蜿蜒的铺石小径上,小心不去踩到路旁的花草。以前我认为那很浪费时间与精力,如今却觉得一边欣赏四周,一边慢慢地走是乐事一桩。

我在地下醒来,初次走到外面时,只能以自己白茫茫的视野和身体表面的温度来理解所谓的太阳。如今在我心中,太阳却有着更深刻的意义。或许那已经成了一个只能以诗歌去表现并与心灵深处紧密连结的存在了。

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爱怜不已。

墙上爬满植物的屋子与小丘上那片广阔的草原、孤零零立在丘顶的地下仓库大门与上方的鸟巢、高高的蓝天与高耸的积雨云。虽然讨厌苦咖啡,但多加一点糖之后却很喜欢。趁咖啡滚烫时热热地喝下,那在舌头上散开的甜味总令我开心不已。

准备三餐,打扫房间,把白色衣服洗干净,衣服若破了洞便拿针线缝补。窗外飞进来的蝴蝶落在唱盘上,我听着风创作出来的声响闭上了眼。

我抬头看着夜空。在灯光的另一端,月亮高挂。风摇动树木,树叶沙沙作响。包括他在内,我都喜欢得不得了。

穿越树丛的枝叶间,我望着位于远方城镇的废墟。那里没有一丝光线,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死了。”

隔天早上,他起床后这么对我说。想必他是透过精密的检查知道了自己确切的死期,然而我仍不是很了解所谓的“死亡”究竟是什么,只好回答他说:好的,我晓得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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