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问题……还是责备?”
“我天生就不会责备任何人、任何事情。那您相信迷魂药吗?”
“什么?”
“迷魂药—您知道,我们一些歌曲里唱到的。就是平民老百姓的民歌里唱的?”
“啊!原来您说的是这个……”萨宁拉长声音说。
“对,就是这个。我相信……您也会相信的。”
“迷魂药……妖术……”萨宁又说,“世界无奇不有。以前我不相信,而现在我信。我对自己也会陌生。”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想了想—并环顾了一下四周。
“而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我似乎来过。麻烦过去看看,萨宁,那棵巨大的橡树后面是不是立着一块红色的木头十字架?还是没有?”
萨宁往那边走了几步。
“是有一块。”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微微一笑。
“噢,很好!我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暂时还未迷路。这是什么声音?樵夫吗?”
萨宁朝树丛望了一眼。
“是的……那里有个人在砍枯树枝。”
“要把头发整理好才像样子,”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说,“要不人家看到了—要说坏话的。”她摘下帽子,开始归拢自己的长辫子,没说话,样子很虔诚。萨宁就在她跟前站着……在深色的、有几处还沾着青苔丝的呢制服褶皱下她优美的曲线尽显无遗。
萨宁的身后,有一匹马突然抖动了一下;他自己不由得也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神经全绷紧得像琴弦一样。难怪他说他连自己也都感到陌生……他真的中了邪。他全部的心思只被一个……一个想法,一个欲望充满。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明察秋毫地看着他。
“瞧,现在一切都像模像样了,”她戴上帽子说,“您不坐下来吗?坐这里来!不,稍等一下……别坐。这是什么声音?”
树顶之上,还有森林的空气中,滚过一阵振聋发聩的震颤。
“难道打雷了?”
“好像的确是雷声。”萨宁回答。
“啊,这像是过节一般!简直是节日!就缺这个啦!”轰隆隆的雷声又响了一声,一下子升上去—紧接着一声霹雳。“好啊!bis!您还记得,昨天我对您讲过的《伊尼特》吗?要知道他们在森林里也是遭遇到了雷暴。不过得走了。”她很快站起身。“帮我把马牵过来……扶紧我的手。就是这样。我不沉。”
她像小鸟儿一样飞上马鞍。萨宁也骑上了马。
“您,回家吗?”他用犹疑的声音问道。
“回家?”她一字一顿地问,拉起了缰绳。“跟我来。”她几乎粗暴地命令道。
她骑马上了一条小路,骑过红十字架,下到了谷地,走到一个十字交叉口,往右一拐,又进山了……看得出来,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这条路一直越来越深地往森林深处延伸。她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她领着他一直往前走—而他乖乖地、驯服地跟在她后面,一颗麻木的心没有任何想法。小雨稀稀拉拉下了起来。她打马加快了步伐—他也不甘落后。最后,穿过一片苍翠的云杉树荫,在一座灰色的崖壁石帘之下,一间有着低矮的门、树枝编织的篱笆墙的简陋护林小屋映入他的眼帘……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硬是让马穿过树丛,就跳下了马—刚一走到小房子入口,她猛然朝萨宁转过身来,低声说:“做我的伊尼斯吗?”
四小时之后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和萨宁,在那位骑在马鞍上直打盹的跟班仆人护送下回到了威斯巴登宾馆。波洛卓夫先生迎接了自己的夫人,手里拿着那封写给管家的信。不过,又再认真地看了看她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不满的表情—甚至嘟哝了一句:
“难道我又输了赌局?”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只是耸了耸肩。
而在同一天,两小时过后,在自己的房间里,萨宁站在她的面前,完全像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一个死人……
“你到底去哪里?”她问他,“去巴黎还是回法兰克福?”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而且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撵我走为止。”他绝望地回答,扑上去吻自己女主人的手。她挣脱出来,将两手放在他的头上,用十个手指头抓住他的头发。她缓缓地摩挲和旋转着这些惟命是从的头发,她全身挺直,嘴角露出一种得意扬扬的神情—而那双睁得大大的、亮得发白的眼睛闪现出一种残忍的呆滞和胜利的满足。撕咬被自己捕获的小鸟儿时的老鹰,就是这样一种眼神。
拉丁语:再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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