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潮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好吧,您要愿意:全是真的,既然您一定要求这样。”他终于说了一句。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直摇头。

“这样……这样。好吧,您问过您自己吗,会游泳的您,这样奇怪的……从一个既不穷……也不蠢……也不傻的女人这方面来说这样奇怪的行为原因会是什么?可能您对这个不感兴趣:因为都无所谓。我要告诉您原因,但不是现在,等幕间休息结束我再说。我始终担心有熟人会跑进来……”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话音未落,外面的门果真被推开了一半—脸红红、油光光又流着汗、年纪不大却没牙、头发又稀又长、塌鼻子、一对蝙蝠一样的大耳朵、一副镜框带着pince-nez的金边眼镜架在一双好奇又迟钝的小眼睛上的一个人。那人环视一圈,看见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难看地咧嘴一笑,脑袋晃起来……跟着脑袋后面伸进来的是一个布满青筋的脖子……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冲那颗脑袋挥了一下手绢。

“我不在家!ichbinnichtzuhause,herrp...!ichbinnichtzuhause...嘘,嘘嘘嘘!”

那人很是诧异,笑得很勉强,说话跟哭一样,腔调模仿有人曾经拜倒在李斯特脚下奴颜婢膝说的那句:“sehrgut!sehrgut!”—就消失了。

“这位是什么人?”萨宁问。

“这位?威斯巴登批评家。‘文学家’或是雇佣的仆从,随便怎么说都行。他受雇于本地一个承包商,所以必须赞美一切,对一切都表现得陶醉其中,其实内心充满了甚至都不敢表露出来的龌龊愤懑。我担心:他这人特别喜欢播弄是非,马上就会到处去说我在剧场。哼,无所谓了。”

乐队演奏了一曲华尔兹,大幕再次升起……舞台上又是那些装腔作势和鬼哭狼嚎。

“好啦,大人,”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又坐回沙发里开了腔,“既然来都来了,死活必须跟我待在一起,而不是享受跟您的未婚妻耳鬓厮磨……请您不要眼睛乱转,请不要生气—我理解您并答应会放您走的,那现在先听听我的自述吧。您想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自由。”萨宁提示道。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把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对了,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她说,她的声音透露出一种特别的、显而易见的真诚和郑重其事,“自由,最重要和最优先的。您别以为我是在自夸—这方面没什么好自夸的,就这么简单,过去和将来对我都一样,直到我死。童年时代我很可能是见过了太多奴役也受够了它。嗯,还有加斯通先生,我的导师,让我视野大开。现在,您可能明白我为何要嫁给伊波利特·西多雷奇了吧;跟他在一起我是自由的,完全自由,像空气,像风儿……这一点结婚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跟他在一起我将是一名自由的哥萨克!”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沉默片刻,扇子被她扔到了一边。

“再告诉您一件事:我不反对思考……思考令人愉快,要不给我们理性干什么。但至于我自己做的事情有何后果,我从不思考,而若是必须要思考的话,我自己豁得出去—一点儿都不客气:不值得。我有个座右铭:‘celanetirepasàcоnséquence!’不知道用俄语怎么说。莫非真是这样:tireàcоnséquence(有坏结果吗)?要知道这里没有人找我算账,在这个地球上;而那里(她手指向上一指)—嗯,众所周知,那里随老天怎么处置都行。倘若那里要审判我的话,爱怎样怎样!您在听我说吗?让您无聊了吧?”

萨宁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这时抬起了头。

“我一点儿都不无聊,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并且我听得很感兴趣。只是我……得承认……我问自己,您干吗要将这一切告诉我?”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在沙发上稍微挪了挪地方。

“您问您自己……您是榆木疙瘩?还是谦虚过度?”

萨宁把头抬得更高了。

“我跟您说完吧,”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用一种平静的语调接着说,不过,跟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吻合,“因为我非常喜欢您。是的,您不要惊讶,我不开玩笑:这是因为,一想到要是跟您见面之后,您对我的印象不好、或者甚至不是不好、而是不正确的话,我就会很难受……我这才强邀您来这里,单独跟您见面,跟您如此开诚布公……是的,是的,开诚布公。我没撒谎。还请注意,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我知道您爱上了另一位,知道您准备娶她……您也该为我的无私评评理!不过呢,也该轮到您来说说了:‘celanetirepasàconséquence!(不会有任何坏后果!)’”

她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一动不动,仿佛她说的话将她自己也吓到了,而她的眼神,平时那么开心、勇敢的眼神,此刻却闪过一丝类似胆怯、甚至是类似忧郁的东西。

“毒蛇!啊,她真是一条毒蛇!”萨宁一时在暗想,“但又是多么美丽的一条毒蛇!”

“请把长柄望远镜递给我,”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突然说道,“我倒想看看:难道这jeunepremière果真如此差劲儿吗?本来,可以料想,政府是带着道德目的才决定演它,以便年轻人不至于过于庸俗。”

萨宁将长柄望远镜给她递了过去,而她从他那里接过去的时候,蓦地但几乎觉察不到地两手捧住了他的一只手。

“请别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笑着耳语了一句。“您知道吗:链子是拴不住我的,但我也不给人拴链子。我喜欢自由,不认责任—不单针对我自己一个人。现在麻烦您坐过去一点,让我们听戏吧。”

玛丽亚·尼古拉耶芙娜把长柄望远镜移往舞台方向—半明半暗的包厢里,并排跟她坐着的萨宁也朝舞台那边看过去,一边不由自主地吮吸她甜美的身体散发的温暖气息与芬芳,并且自己的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翻过来倒过去地回想她一整个晚上—特别是最后几分钟对他讲的那些话。

法语:加斯通先生。

罗马诗人吉维尔(公元前70—前19)利用拉丁文创作完成的一部史诗。

法语:鼻夹。

德语:我不在家,p先生……!我不在家……

弗朗茨·李斯特(1811—1886),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

德语:非常好!非常好!(原注)

出自德语“lohn-lakai”,即“雇佣的仆从”。(原注)

法语:不会有任何坏后果!(原注)

法语: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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