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马迪先生后悔莫及,不知如何是好。他谨慎地慢声说道:“好了,起来吧!看看你对阿萨迪做了什么?”但是易卜拉希米没有起来。校长弯腰拉起易卜拉希米的手。“起来。怎么了?你伤得很重吗?现在起来吧。你看你把你同学的手都弄成什么样子啦?”
有个孩子给阿萨迪贴了创可贴,有块玻璃割破了他的手腕。孩子们围在萨马迪先生和易卜拉希米周围。“别担心,先生。他是装的,他没事。”
卡齐米把易卜拉希米架了起来。他缓缓地站了起来,眼睛眨了眨,睁开了。他脸色苍白,依然捂着身体一侧,呼吸不畅。萨马迪先生弯下腰,掀起易卜拉希米的衬衫,看到被他踢过的地方已经出现瘀青。萨马迪先生的手颤抖起来。
“你这边疼吗?”
“是——是——是的,先生。”萨马迪先生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呜咽着回答,接着便跪倒在地。萨马迪先生让他躺在长凳上,揉着被踢伤的地方。易卜拉希米动了动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终于顺畅起来。他无力地微微笑了一下,校长这才如释重负。“甘巴里,去我房间拿些糖,放到杯子里,然后倒满水,搅一搅再端过来。”
甘巴里冲进校长的房间,拿来了糖水。易卜拉希米喝下之后,感觉好了一些。“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校长扶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放开了手,“走几步给我看看。”
易卜拉希米走了几步,但还是捂着身体一侧。校长见状,心里很是担忧。孩子们都站在教室门口。易卜拉希米走到教室前面,坐在暖炉边上。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浑身颤抖,也不说话。校长眼睛一直看着他,希望他能站起来,能再去玩耍。最后,他只好交代说:“你慢点走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得保证再也不和任何人打架了。如果下午感觉还不好,你就不用来学校了。”
易卜拉希米夹着自己的课本,慢慢走出了学校。
下午,天气转阴。天空乌云密布。起先淅淅沥沥下起了冰雨,渐渐转成了雪。那天夜里很冷。萨马迪先生用破布条子塞住门下的漏风口。剃头匠穆罕默德往火炉里添了一些柴火。萨马迪先生正在批改五年级的数学考卷。他忧心忡忡,陷入了沉思,无心与穆罕默德说话。他这一天过得糟透了,易卜拉希米和阿萨迪的事情在他头脑里挥之不去。令人意外的是,一直到现在,他们的父母也没有冲到学校来投诉。他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无缘由地失控。他为什么没能控制住自己?要是易卜拉希米伤势严重,该怎么办?他真是出手太狠了!他正在思索原因:易卜拉希米,你为什么会让我这么生气?为什么会让我出手如此凶狠?
穆罕默德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先生,你今晚看上去很不开心,孩子们又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你听到什么了?是不是村里又有什么关于我或者学校的谣言啦?”
“没有,先生。他们只是在议论阿巴斯进城买水缸的事。”
“穆罕默德,有人打算进城吗?”
“是的,如果后天天气好的话,赛义德·雷扎的兄弟叶海亚打算去城里买煤油。”
萨马迪先生拿出一张纸写起信来:
亲爱的妈妈,
自从上次收到你的信,已经有些日子了。亲爱的妈妈,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好些了。这里天气很冷。孩子们轮流带柴火,教室里的火炉烧得很暖和。你不用担心我,感谢真主,我很好。你织的外套很有用,我穿着它很暖和。
亲爱的妈妈,我在这里没有多少烦心事,唯一让我烦心的就是离你太远了。说实话,如果我告诉你,这里最闹心的事是学校的水缸破了,你会不会觉得好笑?如果有时间去看望你,我再告诉你这件让人头疼的事。请转告塔赫瑞,就说我要她好好学习。如果她考得好,过新年时,我会给她买件漂亮的衣服。
亲爱的妈妈,请原谅我这么久才给你回信,因为之前我在等着发薪水。现在,我随信寄给你两百托曼。同时,请代为问候为你读这封信的人。
第二天,村里白茫茫一片,大千世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易卜拉希米没来上学。阿萨迪手上带着伤,还在操场与其他孩子玩耍。萨马迪先生希望易卜拉希米也在那里。尽管等了很久,易卜拉希米依然没有出现。他对阿萨迪叫喊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事了,先生。”
“你父母没有说什么吗?他们没问你瓶子怎么破的,你的手为什么割破了?”
“我跟他们说我摔倒了。”
“你有易卜拉希米的消息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上学吗?”
“我不知道,先生。他住在村子南边。他爸爸在城里做建筑工,每年冬天离家,春天才回来。”
“他们家经济状况如何?”
“不是太好,先生。他们家没有自己的土地或园子,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我们家有个菜园。”
“好的,向你爸爸问好,让他带些柴火来学校。”
“好的。”
下午放学以后,萨马迪先生提着一个袋子离开了学校。他走上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路上空无一人,所以没人看到他向村子南边走去。一路上,只要看到有人远远走过来,他就把袋子藏到外套里面。
“校长,你好!这么冷的大雪天,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天气好极了!我出来散散步!再见!”
“水缸到底怎么样了?阿巴斯什么时候能带个新水缸回来?”
“他不会耽搁的,很快就会买回来。”
“我可不指望。”
萨马迪先生从住宅后面走过,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炊烟。他能听到各家的说话声。一群欢快的麻雀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树林里不时传来乌鸦的聒噪声。大雪犹如一条白色的毛毯盖住了村旁的群山。虽然阴云蔽日,但还不至于冷得刺骨。
薄暮时分,小村庄显得如此平静、空旷、昏暗。逐渐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先是滴到树枝上,继而流到树干上。萨马迪沿着巷子里的小路一直走。走到山脚下时,他在雪地里滑了一跤,差点跌倒在地。他一把抓住了附近的墙面。曼苏里用一块很大的布捆了一捆干草,背在身上。校长看到曼苏里时,连忙又把那个袋子藏在外套里面。
“你好,先生!”
“你好!你知道易卜拉希米家住在哪里吗?”
“我知道,你走到河边左转,就会看到一棵大核桃树,他家就在树后面。”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易卜拉希米家。易卜拉希米轻松自如地走出屋子,亲自开了门。然而,当看到是校长站在门口时,他立即用手按住身体一侧,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萨马迪先生立即心知肚明地微微一笑。
“你怎么样啦?”
“好一些了,先生。”
“如果好了,那你为什么不回学校?你答应过我,不会做一个偷懒的人。我带了一小袋大米给你,让你妈妈熬点米汤给你喝。明天要来上学。”他把袋子递给了易卜拉希米。
“先生,不用这么费心。请进!”
“不了,天快黑了,我得赶快回去,否则回去的路上,我会掉进河里的!”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易卜拉希米和妈妈站在门口。易卜拉希米的妈妈大声说道:“校长,先生!你不进来喝杯茶吗?”
“我改天再来喝茶吧,现在天色已晚。”
“你这样会让我们过意不去的。”
“真的不用这样,这没什么,但是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好的。”
萨马迪先生沿着河边往北走去。
“先生,先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原来是易卜拉希米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妈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是一些核桃。”
“我不需要核桃。你拿回去吧。”
“如果你不收下,我们会心里不安的。”
他收下了那个袋子,那是他送大米用的袋子,他们把大米倒出来,装进了一些核桃。风呼呼地吹着,吹散了天上的乌云。深蓝色的夜空上缀满了星星。月光照在群山之上,河里的石头和湍急的流水映照着清冽的月光。
他回到了学校。易卜拉希米安然无恙,这让他如释重负,心生欢喜。穆罕默德还没有回来,他把核桃袋子藏到床底,在这封信的结尾处写道:
亲爱的妈妈,我还给你寄了些核桃。吃核桃有助于你增强体质,腿疾恢复。如果有人问起我,请转达我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