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全部回来排好队,准备去小溪边喝水。
“任何人都不许用嘴喝水!”
“那我们应该用什么喝,先生?”
孩子们笑了起来,萨马迪先生自己也笑了。然后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们不能把嘴放到水里喝水。要用杯子传着喝。”
“先生!他不会给我杯子的!”
“年龄大的孩子可以用手接水喝。你们不需要用杯子。杯子是给年龄小的孩子用的,比如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
“嗨,不要乱搅水里的泥土和鹅卵石!我们还要喝水哩!”
“阿萨杜拉希,坐好!”
“先生,泥水是从上游流过来的,水里有粪便。”
从上游淌下来的水,确实已经浑浊不堪。校长向远处的上游看去,只见一群羊正在泉边喝水。萨马迪先生朝羊群跑去,孩子们全都紧跟其后。
“喂!你在干什么?”
牧羊人戈拉姆·阿里说:“我在让羊喝水啊。”
“你就不能等孩子们喝完再让你的羊喝吗?”
“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口渴了,它们不懂什么叫等一下再喝。再说,我也无法阻止它们喝水啊。你为什么不把孩子们带到泉源那里喝水?”
有一个想偷懒的孩子想利用外出喝水的时机拖延回校上课的时间,他说:“先生,我们每天都去泉源喝水吧!那里的水很干净。”
“就是因为太远了,我才没带你们去!占用时间太多,你们上课学习的时间都不够用了!”
羊儿在喝水。小羊羔和孩子们追逐嬉戏,从小溪这边跳到那边,脚下带起的泥土、石子、羊粪全都落进了水里。
“好了,孩子们,该回学校了。”
“先生!我还没喝水哩。我口渴!”
“我们快速去泉边喝水,马上就回。”
“很好,那快点跑吧!你们最好快点回教室!我们有很多功课要做!”
孩子们嬉笑着向泉边跑去,萨马迪先生一路跟在后面。有几个女人坐在水边洗盘子和衣服。泉水里漂浮着她们洗衣服去污用的锯末灰和白泥残余物,还有褐色和白色的大泡泡。原来这就是溪水变得泥泞浑浊的原因。在流出清澈纯净山泉的源头附近,溪底能看见那些生了锈的罐头盒、破陶器、破瓶子,还有扯挂在石头上的五颜六色的旧抹布。
“大娘,打扰你一下。你可以等会儿再洗碟子和衣服吗?让泉水澄清一下,孩子们喝过之后,要赶回学校去。”
那些妇人把碗、罐和衣服从水里捞出来。她们干活的手粗糙红肿。孩子们跑向前去,围在泉边。
“孩子们,慢点儿,一次只能几个人上前喝水,这样才不会掉下去。动作一定要非常慢。先在泉边坐稳再喝水,然后轮到下一个。”
有个女人问道:“先生,学校的水缸有消息吗?”
“我不知道,他们答应过几天会送个新的来。”
“你把所有的钱和东西都交给了卡瓦的儿子阿巴斯,他就可以进城买水缸了?别听卡瓦的话。她一向喜欢随口许诺。她不像你,她有点不正常。她的儿子也不是个好人,你不能相信他。他经常去城里过上几天,把钱都花在电影院,花完了就回家。”
“先生,阿姆叔故意摔碎他的水缸,把责任推到孩子们身上,这样他就能得到学校董事会给你的新水缸了,你也不要相信他。他的名声不好。”
“难道就没有人找那个老头理论一下,让他说说看,一个盛了四十年醋的水缸,怎么可以拿来让孩子们喝水呢?天哪,那些可怜的孩子都会生病的!这还不说,他还希望孩子们每次喝水时,都为他的背祈祷?!”
那几个妇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但萨马迪先生的注意力却一直集中在孩子们身上,没有去听她们的议论。孩子们在喝水、尖叫、欢笑、嬉戏、打闹。他们从对方手里抢过杯子,为此争吵不休,甚至还会动两下手。
“先生,他不给我杯子!”
“先生,他把脏兮兮的手放在杯子里!你不是告诉我们,不能这么做吗?”
“好了,孩子们。水喝得差不多了,排好队回校啦。我们得快点,玛苏梅和莱拉,你俩先入列,排到队伍最前面去。”
放学的时候,校长宣布:“孩子们,明天早上来学校时,每个人都带上自己的杯子。”孩子们都大发牢骚。
“我们家里没有杯子。我们用碗喝水。我们的爸爸直接在罐子里喝水。”
“先生,我们家只有两个黄铜杯子,那是我妈妈用来招待客人的。她一个也不会让我带到学校来。”
“先生,我们家有五个大水晶杯。如果我带到学校来,会打碎的。我妈妈会把我赶出家门!”
“先生,我们家有个崭新的罐子,我可以带来吗?”
“不,”萨马迪先生说,“罐子容易打破,会引发各种问题。”
“先生,我会带几只碗来。”
“先生,我会带个瓶子来。”
“很好,很好。不要说这么多了,安静一下。谁家有小杯子、小茶碟或小碗,都可以带来。家里没有这些东西的同学,就不要带了。现在,慢慢走回家去,保持队形。”
共有三队。一队去村北,一队朝村南,还有一队前往清真寺方向(有的孩子住在村子中间的清真寺附近)。
铜碗、铁碗、大碗、茶碟、大黄铜杯、水晶杯、铜杯、瓶子和茶杯,凡是能带来的,孩子们都带来了。书包里放不下的大杯子、大碗和大汤盘,他们就夹在胳膊下面带来。易碎的玻璃茶杯,他们拿在手里,在寒冷结冰的冬日,小手冻得通红;更危险的是,他们一旦摔倒,杯子就会打碎,那些玻璃碎片会划伤他们的胳膊。
阿卜杜拉希就摔碎了茶杯,还割破了自己的手,鲜血直流。卡齐米带了一个有把手的新锡罐。有些孩子因为自己什么也没带而感到难为情。他们坐在墙边,像小鸡一样把头埋在翅膀下,在温暖的朝晖里晒太阳取暖。萨马迪先生指挥大家排队,孩子们拿着容器排成一列。有一个孩子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指着甘巴里手上拿的一只大碗说道:“先生,他带的是个澡盆,不是杯子!也许他想盛满了水在里面游泳!”
“先生,卡齐米带的是罐子,不是杯子!”
“先生,我带的罐子不是用来喝水的,我带来是给学校盛水用的。”
“很好,孩子们。”萨马迪先生开口说道,“你们做得很好,但是,你们带来的绝大部分东西都不能用,尤其是易碎的茶杯和瓶子,还有黄铜和水晶杯。把它们放到教室的架子上。等你们回家时带回去。”
“先生,那我们用什么喝水呢?”
“我不知道,如果能带的话,就带上茶碟或小金属杯吧。其他东西就不要带了。碗、汤盘、茶杯和瓶子都不要带!”
阿萨迪带来一个漂亮的白瓶子,瓶体上有一串葡萄浮雕图案。他已经灌满了水,用一个木头塞子塞好。他把图案朝外拿着,这样大家都能看见。其他孩子都把容器放在了教室里的架子上,但是阿萨迪却紧紧抱着瓶子不放手。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拔出木塞,把瓶口放进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咕噜咕噜的喝水声。孩子们围成了一圈,呆呆地看着他,既羡慕又惊奇。阿萨迪感到特别解渴,仿佛喝到了甘美神圣的仙水。
“阿萨迪,你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水,你喝得这么开心?让我也抿一口吧!”
阿萨迪一声不吭,只是舔了舔嘴唇。其中有个孩子说道:“他只是假装很好喝而已!瓶子里就是水!和我们大家喝的水是一样的!”
大家正在议论时,易卜拉希米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了阿萨迪的瓶子。阿萨迪不让他拿走,紧紧攥住瓶子,两人扭打起来。“给我!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我偏不给你!”
他们一直拉拉扯扯,互不相让,最后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罢手。他们抓着对方的衣领,摔倒在地上,滚到了碎瓶子的玻璃碴上。阿萨迪的手按到玻璃上划破了。手开始流血。孩子们连忙跑去找萨马迪先生。
“先生!先生!流血了!他们打架了!”
萨马迪先生一下跳了起来,跑出房间。他看到阿萨迪的手鲜血直流。校长一时难以控制情绪,勃然大怒之下,狠狠打了易卜拉希米一顿,一脚踢在易卜拉希米的体侧。易卜拉希米疼得弯腰倒下了,捂着被踢的部位,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以前从来没人见过萨马迪先生像这样打过谁。他完全气昏了头,没能控制自己。易卜拉希米蜷缩成一团,艰难地呼吸着,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