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图书馆协会年会上的演讲

坟场之书 尼尔·盖曼 第2页,共2页

昨天早上,一位朋友发给我一篇剧本让我过目,讲的是一个人一生的故事,一个虚构的人。读到剧本的四分之三时,这位虚构的主角的妻子去世了。我坐在沙发上,像个大人一样哭了,泣不成声,泪流满面,所有为了父亲未曾流下的泪水宣泄而出,抽空了我全身的力气。哭完之后,我的心如同暴风雨过境后的世界,洗去阴霾,宛若新生。

我将这个故事讲给你听,因为这是一件已趋淡忘又该常驻心头的事……回想起它虽会带来钻心的痛,却又非常值得。

作为作家,我的创作之旅已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

有人对我说,我的故事帮助他们度过了失去至爱——或是孩子,或是父母一方——的痛苦时光,或者陪伴他们战胜了病魔,熬过了个人的不幸境遇;还有些人对我说,我的故事促使他们开始看书,或激励他们开启了一番事业;甚至有些人把我书中的插图或词句文到了皮肤上,作为意义非凡的纪念,伴随他们走到生活中的每个地方……当面对这些事时,我大多会致以诚挚的感激,但终归没有太过看重。

我写故事并不是为了帮助大家渡过难关,也不是为了让从不看书的人捧起书本。我写故事是出于对故事的兴趣,是出于脑海里的突发奇想。我需要将那个蹦跶的小小灵感钉到纸上,仔细琢磨,彻底弄清我的所想所感。我写故事是为了寻找我所创造的人物接下去会遇到什么。我写故事是为了养活我的家人。

因此,当收到广大读者的感谢时,我受之有愧。我忘了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小说意味着什么,忘了那时的图书馆是什么样子。阅读小说是避开难以容忍之事的一次逃离,是通向生活温暖舒适、规矩清晰易懂的非现实世界的一条通道。故事能让我们了解未曾或无法亲身体验的人生,比如十八世纪与毒药为伍的毒师,他们小剂量服毒,进而能够摄入对于不具备毒药耐药性的人来说致死的剂量。有时,小说就是一种应付世上精神之毒的方法,让我们得以生存。

我始终记得:没有塑造我的无数作家——特立独行的、才华卓绝的或纯粹最先遇见的——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那些联结的时刻,与那些小说拯救生活的一幕幕,怎么会无关呢?最重要的莫过于此。

5

因此我写了一本关于坟场居民的书。我是那种喜欢同时又惧怕坟场的男孩。在我幼时居住的萨塞克斯乡镇有个坟场,关于这个坟场的故事中,最奇异最玄妙的是这么一件:坟场里埋着一个女巫,就在高街附近。

等到了上中学的年纪,我再次阅读碑文,意识到这个“女巫”(这座墓属于三个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新教殉道者,火刑由一位信奉天主教的女王下令)和我想象的分明是两回事,这让我失望至极。这段往事,加上吉卜林所写的一个关于宝石赶象棒的故事,共同启发了《女巫的墓碑》这一故事。尽管这个故事是《坟场之书》的第四章,但它却是我最先写下的章节。二十年来,它一直不断激起我把它付诸笔端的冲动。

这个想法是如此简单,讲述一个在坟场长大的男孩的故事,灵感来自于一个场景:我的小儿子,迈克尔(那时他两岁,而现在他已经到了他两岁时我的年纪——二十五岁,长得比我还要高了)骑在儿童脚踏三轮车上,在灿烂的阳光下骑过坟场,经过那座我曾以为属于一位女巫的坟墓。

当时,二十五岁的我冒出了写一本书的念头,我确信这是个实实在在的想法。

我尝试写下这个故事,但意识到自己的笔力不足以将这个故事塑造好。所以我不断写作,学习创作技巧,不过写的是别的内容。我写了二十多年,直到认为自己有能力创作《坟场之书》,或者意识到自己没什么长进,早写晚写都一个样。

在我的设想中,这本书会是个短篇故事集,因为吉卜林的《丛林之书》就由一个个短篇故事组成。可我又想将这本书写成小说,因为在我脑海中它就是一部小说。两种想法争锋相对,对于作者来说既妙趣横生,又无比头疼。

我尽己所能将这个故事写好,这是我唯一悟得的写作之道。这并不是说我能写得有多好,这只能说明我努力尝试了。最重要的是,我创作了我自己有兴趣阅读的故事。

我等了太长时间动笔创作,又花了太长时间停笔收工。我写啊写,到了二月的一个夜晚,最后两页从我的笔端缓缓流出。

在第一章我编了一首小诗,留下末尾没有完成,将其补全的时候到了。我写下这首小诗的最后三行:

面对生活,

面对生活的痛苦、生活的乐趣,

走遍万水千山。

有那么一瞬,我的眼睛酸了,在那一刻,也唯有那一刻,我第一次看清自己在写什么。这是一本关于童年的书——关于伯蒂的童年,地点是坟场,可即便如此,他的童年也与别的孩子毫无二致。这还是一本关于为人父母的书,写出了身为父母最为哭笑不得的根本性悲剧:如果你尽了父母之责,将孩子健健康康地抚养长大,他们将不再需要你,他们会离开,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家庭与未来。

我坐在花园里,写下了《坟场之书》的最后一页。我心里明白:我写下的这本书超越了我的预想,甚至超越了我自己。

这种事无法靠计划有意为之。有时你为一件事竭尽全力,蛋糕依然无法发酵;有时你又会得到一个比你幻想的还要完美的蛋糕。

接下去,无论作品是好是坏,无论是如你所愿还是惨淡收场,作为作者,你只能耸耸肩,去面对下一件事,无论下一件事是什么。

每个人不都是如此吗?

6

在演讲中,你需要组织好自己的所思所想,面对大众表达出来。最后,你需要为自己所说的话作个总结。

我记不清我今晚到底说了什么,但我对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

阅读很重要。

书本很重要。

图书管理员很重要。(同时,图书馆不是托儿所,不过一些野孩子能在书海里自主地汲取养分。)

在孩子眼中变得很酷是件光辉荣耀而不可思议的事。在所有小说中,儿童小说最为重要。

此外。我们写故事的人知道,我们通过虚构或者说“撒谎”而谋生,但世上存在道出真相的善良“谎言”,我们则需尽己所能为读者编造出那样的“谎言”。因为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某个人需要这样的故事。故事能让他们看到不同的风景,令他们成为一个不同的人。有这样的故事相伴,他们就会获得希望、智慧、善意或慰藉。

这就是我们写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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