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图书馆协会年会上的演讲

坟场之书 尼尔·盖曼 第1页,共2页

2009年7月12日

在芝加哥举办的美国图书馆协会年会上,尼尔·盖曼为其纽伯瑞金奖获奖作品《坟场之书》发表获奖感言。

1

此刻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写了一本书,叫《坟场之书》,这本书有幸获得2009年的纽伯瑞金奖。

得到这个奖项让我的女儿对我肃然起敬。我的儿子在看到我尽管受到斯蒂芬·科尔伯特在《科尔伯特报告》中幽默的抨击,但依然捍卫地位获此殊荣后,更是对我刮目相看。所以说,纽伯瑞金奖让我在孩子们眼中变得很酷,这岂不是很棒?

让孩子觉得酷可不是件容易事。

2

当我还是个男孩时,从八岁到十四岁,每逢学校放假,我就常常出没于当地的图书馆。图书馆离我家一英里半,我就让父母开车上班时顺路把我送到那儿,图书馆关门后我会自己走回家。我是个不太好养的孩子,适应不良,性情不定,而当地图书馆是我无比热爱的一个地方。我喜欢卡片目录,尤其是儿童图书馆的卡片目录,因为它除了书名和作者外,还列了主题,这样我就可以挑选合我喜好的主题下的书,比如魔法、鬼魂、女巫、太空等。我会找到这些书,一本本阅读。

我读起书来杂学旁收,乐在其中,饥肠辘辘。我不是说读得如饥似渴,而是说字面意思上的饿着肚子读书。尽管我爸有时会记得给我备点三明治,我经常不甘不愿地接过(孩子们眼中的父母从来不酷,他再三坚持让我带走三明治的行为,被我视作存心想让我难堪的一个狡诈阴谋),等饿到实在受不了时,就躲到图书馆停车场狼吞虎咽三两口吞下,接着立刻冲回书和书架的世界。

我在图书馆读了许多才思泉涌、妙笔生花的作者的作品,其中许多人已被世人忘记,或已不再流行,比如j.p.马丁、玛格丽特·斯托里和尼古拉斯·斯图尔特·格雷。我也阅读过维多利亚女王时代(1837—1901)和爱德华七世时代(1901—1910)的作品。我发掘出了许多现在重新捧起也会读得津津有味的书,也来者不拒地读完了许多现在看来也许会觉得读不下去的书,比如《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和三个小侦探》之类的。我什么书都看,不以好坏论书,而是把书分成钟爱的书、触及灵魂的书和没啥原因纯粹喜欢的书。我不在乎故事写得如何。没有不好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新鲜有趣,光芒四射。在假期,我坐在儿童图书馆里,把书全看了个遍,然后走向广袤浩瀚而又暗藏险恶的成人图书区。

面对我的读书热情,图书管理员帮了不少忙,他们为我找书,告诉我馆际互借这项服务,帮我从整一片英国南部的图书馆借阅图书。每当学校开学,我借的书不出所料再次逾期后,他们会长叹一口气,不留情面地向我收取罚款。

我得提一句,图书管理员叮嘱我千万不要讲起这段往事,特别是别把自己刻画成一个被父母放养到图书馆,由耐心的图书管理员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们和我说,他们担心其他人会把这个故事错误解读,作为把图书馆当作免费日间托儿所的借口。

3

我从2005年12月开始创作《坟场之书》,创作过程贯穿2006、2007年,直到2008年2月完工。

2009年1月的一天,我在圣塔莫尼卡的一家宾馆入住,到访此地是为了宣传由我的小说改编的电影《鬼妈妈》。在与记者足足长谈两天后,总算结束了,我非常高兴。夜半时分,我爬进浴缸,一边洗泡泡浴,一边阅读《纽约客》杂志。我和一个身处不同时区的朋友通了电话,看完了《纽约客》,那时是凌晨3点。我定了个11点的闹钟,往门口挂上“请勿打扰”的挂牌。我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乡,告诉自己接下来两天不作别的安排,只管好好补觉,好好写作。

两个小时后,我感觉到手机在响,好吧,它似乎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等脑子清醒后,我才意识到实际上它已经响响停停好几次了,也就是说有人有急事要找我。要不就是宾馆着火了,要不就是谁去世了。我接起电话,来电话的是我的助理洛兰,她借宿在我家,同一只正在养病的狗待在一起。

“你的出版代理人梅里丽来电话说有人想联系你。”她对我说。我和她说了现在几点(亦即,大清早5点30分你来电话是脑抽了吗?不知道有人还在睡觉吗?)。她说她知道洛杉矶现在几点,但我的出版代理人梅里丽,我认识的最有智慧的女人,语气听起来十分笃定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起身下床,查看语音邮件。没有消息,没人联系我。我打电话回家,和洛兰说这就是一出闹剧。“好啦,”她说,“他们刚打来电话,我正接着呢,我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他们。”

现在是什么情况?谁要干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现在是早上5点45分。不过,没人去世,这点我已经确定。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您好,我是罗斯·特雷维诺,纽伯瑞奖委员会主席……”我睡意蒙眬地想:哦,纽伯瑞,不错嘛,也许我能得个银奖啊什么的,那真是美滋滋啊。“纽伯瑞奖评委会的成员现在就在我身旁,我们想告诉您,您的作品……”

“《坟场之书》……”十四个声音一同响起。我心想:也许我还半梦半醒,但他们一般不会对银奖获奖者那么激动万分地报喜吧。

“赢得了……”

“纽伯瑞金奖!”他们齐声大喊,欣喜若狂。鉴于我很有可能还在做梦,我确认了一下宾馆房间,房间里的每样东西看起来都非常真实。

我正开着免提通话,电话另一头有至少十五位高级教师、图书馆长之类的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厉害人物。我对自己说,你可别像得知获评雨果奖时那样爆粗口啊。此刻这么想非常明智,不然的话,短促有力、劲道十足的粗口就会在我心底蠢蠢欲动。我是说,还有什么词能比这些词更贴切地表达我此刻的心情?我记得我说了一句:“你说星期一?”接着我叽里咕噜、含混不清地说了一连串“谢谢谢谢谢谢睡梦中被这消息叫早非常值得”之类的话。

接下去世界就疯了。离我闹铃响起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就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接二连三地接受记者的采访。“赢得纽伯瑞金奖您有何感想?”他们问我。

挺好的,我对他们说,感觉很好。

小时候我喜欢读《梅格时空大冒险:时间的皱纹》这本书,虽然海雀图书的版本第一句话编辑有误,但无伤大雅。这本书赢得了纽伯瑞金奖。尽管我是个英国人,这个奖项对我来说也分量颇重。

他们问我是不是经常听到有关畅销书赢得纽伯瑞奖的争议,还问我怎么看待自己作为畅销书作家获得此奖一事。我承认我对这一争论非常熟悉。

如果你对这一话题不太熟悉,那么网上有与之相关的讨论,关于最近赢得纽伯瑞奖的作品有何特点,未来赢得纽伯瑞奖的又会是怎样的作品,像纽伯瑞之类的奖项究竟是为儿童还是为成人开设的。我对一位采访者说:《坟场之书》获奖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纽伯瑞奖会倾向于为需要帮助的书照亮一束光,而《坟场之书》并不需要帮助。

我无意间把自己摆到了民粹主义的立场上,随后我才意识到,这完全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有些人似乎持有这么一个想法:可以让你享受的书和对你有好处的书彼此对立,而你必须选择一边,每个人都应当选择一边。但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不认同这个观点。

我依旧认为,你要选择你喜爱的书。

4

我从两个月前开始写这篇演讲稿。一个月前,我的父亲去世,这给了我当头一棒。他身体健康,笑口常开,比我还健壮,可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破裂了。我怀着麻木而悲痛的心情,横跨大西洋,致上我的悼词,听到十年来没见过面的亲戚对我说我跟父亲长得多么像,还说我尽了应尽的职责。前前后后,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这并不是说我不想流泪,而是因为在那纷乱嘈杂的现场,几乎没有时间让你停下来,直面心中的悲痛,让心中压抑的情绪得以释放。这份压抑一直埋在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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