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对的。”他说。
他努力回忆是什么让他想象出了《格里尔帕策民宿》的第一句话。
“我父亲在奥地利旅游局上班。”
这是打哪儿来的?他绞尽脑汁思索类似的句子。能想到的只是这样一句话:“这男孩儿五岁,他的咳嗽,似乎比他骨瘦嶙峋的小胸腔更深。”他能想到的只有回忆,这样写出来的是垃圾。他已经没有纯粹的想象力了。
他连续三天在摔跤室做重量训练。以此来惩罚自己吗?
“又在花园里胡搞了,可以这么说。”海伦说。
然后他宣布有任务在身,要为菲尔兹基金会跑一趟腿,去新罕布夏的北山镇。好决定菲尔兹基金会的钱是否会浪费在一个姓创肯米勒的女人身上。
“又在花园胡搞,”海伦说,“打更多书架,更多政治活动,更多改革运动。这就是不能写作的人做的事。”
不过他还是去了,当约翰·沃尔夫打电话来说,一个读者颇多的杂志准备发表艾伦·詹姆斯的《艾伦·詹姆斯:为什么我不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时,他已经不在家了。
约翰·沃尔夫在电话里的声音,和那个老东西一样冰冷、隐形、快速弹着舌头,那东西是“底蛤蟆”,这就是了,她想。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她把这消息带给了艾伦·詹姆斯。她马上就原谅了艾伦,甚至还允许自己和她一起欢呼雀跃。她们带着邓肯和小珍妮开车去海边。买了艾伦的最爱——龙虾,还给盖普准备了足够的扇贝,他不是那么喜欢龙虾。
香槟!
艾伦在车里写道。
“香槟和龙虾还有扇贝配吗?”
“当然,”海伦说,“可以配。”她们买了香槟。在犬首湾停了一下,邀请萝贝塔一起吃晚饭。“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邓肯问。
“我不知道新罕布夏北山镇在哪儿,”海伦说,“不过他说,来得及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艾伦·詹姆斯说。
新罕布夏北山镇的纳内特美发屋,实则是肯尼·创肯米勒太太的厨房,她名叫哈丽特。
“你是纳内特吗?”盖普站在门外台阶上害羞地问她,台阶上结着盐霜,半融的污雪嘎吱作响。
“这里没有纳内特,”她对他说,“我是哈丽特·创肯米勒。”她身后是昏暗的厨房,一条大狗身子往前挣扎拉扯,发出嗥叫,创肯米勒太太猛然用自己的大屁股往后抵着要往前冲的畜生,以防它扑到盖普身上。她带着伤疤的苍白脚踝挤开了厨房门。她穿着蓝色拖鞋,身子消失在长袍里,但盖普能看出她身材高挑,而且刚才在洗澡。
“那个,你给男人做头发吗?”他问她。
“不做。”她说。
“但你肯吗?”盖普问她,“我不相信剃头师傅。”
哈丽特·创肯米勒怀疑地看着盖普的黑色针织滑雪帽,拉到耳朵下面,罩住了全部头发,只有短脖子后面能看见一绺绺厚实的头发长及肩膀。
“我看不见你的头发。”她说。他把滑雪帽摘了下来,他的头发因为静电张牙舞爪,在冷风中缠成一团。
“我不止想剪个发。”盖普口气平淡地说,看着这个女人哀伤憔悴的脸和她灰色眼睛周围柔和的皱纹。她自己金色的头发褪了色,上着卷子。
“你没预约。”哈丽特·创肯米勒说。
这个女人不是妓女,他一眼就看得出。她很累而且怕他。
“那你究竟想怎么弄头发?”她问他。
“就稍稍修剪一下,”盖普,“不过我喜欢里面有一束带些卷的。”
“一束卷的?”哈丽特·创肯米勒问道,努力对着盖普那一头特别直的头发想象,“你的意思是要电烫的那种?”她问。
“那个,”他羞怯地伸手捋过自己的一头乱发,“你可以怎么弄就给我怎么弄。”
哈丽特·创肯米勒耸了耸肩。“我得换身衣服。”她说。那条健壮的坏狗,硬把大半个肥身子挤到了她两腿之间,它那张大丑脸伸到了防风门和大门之间,盖普紧张起来,怕遭到袭击,但哈丽特·创肯米勒唰地抬起腿,硕大的膝盖出其不意敲在它口鼻上。她还用手揪住它脖子上的松皮转了一下,狗便哀哀叫着,身子一软撤到了她身后的厨房里。
盖普看到,结冰的院子地面,就是一幅大坨狗粪镶嵌在冰里的马赛克。院子里还停着三辆车,盖普怀疑它们还跑不跑得动。还有一座柴堆,不过没有好好垒起来。还有一根电视天线,大概从前是安在屋顶上的,现在则靠在屋子米白色的铝制墙板边,它的线路好像蜘蛛网似的伸进一扇破了的窗里。
创肯米勒太太往回退了几步,给盖普开了门。进了厨房,他感到被柴炉烘得眼干,这里混杂了烤饼干和洗头水味,其实,这间厨房看起来也被厨房用具和哈丽特做生意的用具分割。这儿有一个粉红色的水槽接着洗发管,有番茄浓汤罐头,周围一圈灯泡的三面化妆镜,摆着香料和嫩肉粉的木架,一排排软膏、乳液和凝胶。还有一把钢凳,上面的钢杆子挂着一只吹风机,活像一把电椅。
那狗跑没影了,哈丽特·创肯米勒也是,她溜去穿衣服,她那坏脾气的同伴看起来也和她一起走了。盖普梳理了自己的头发,他看着镜子好像想努力记住自己似的。他想象着自己就快被改造,被弄得没人认识了。
随后通往外面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件打猎服戴着红色打猎帽的大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抱着一大堆木柴,走到柴炉那里放下了手里的木箱子。那狗原来刚才就蜷在离盖普颤抖的腿几英寸的水池下面,现在很快跑出来拦住这男人。它安静地耷拉着脑袋,连叫也不叫,这男人是这儿的熟人。
“去躺下,你他妈的蠢东西。”他说,这狗就听话照做了。“迪基,是你吗?”哈丽特·创肯米勒从房子的不知什么地方叫道。
“你还在等其他什么人吗?”他嚷嚷道,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镜子前的盖普。
“你好。”盖普说。这叫迪基的大个子瞪着他。他50岁左右,他的大红脸看上去被冰刮伤了,因为对邓肯容貌的熟悉,盖普马上看出这男人有一只玻璃眼珠。
“好。”迪基说。
“我这儿有一个客人。”哈丽特叫道。
“我看到了。”迪基说。盖普紧张地摸了摸头发,好像这样就能对迪基暗示他的头发对他来说多要紧似的,所以才大老远来到新罕布夏的北山镇纳内特美发屋,迪基一定觉得,剪发的理由太简单了。
“他想烫卷!”哈丽特叫道。迪基没有摘下红帽子,但盖普清楚地看得出,这男人是个秃子。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伙计,”迪基对盖普小声说,“不过你除了烫个卷发什么都别想要,听到没?”
“我不相信剃头师傅。”盖普说。
“我不相信你。”迪基说。
“迪基,他什么事都没干。”哈丽特·创肯米勒说。她穿上了非常紧身的青绿色休闲裤,让盖普想起了他扔掉的那条连体裤,她还穿了印花上衣,印满了新罕布夏不生的花。她用印着植物的头巾把头发绑在后面,花样和上衣不配,而且她还化了妆,不过倒不太浓,她看起来很“和气”,好像一个还乐意拾掇自己的母亲。盖普猜,她比迪基年轻几岁,不过也不会小到哪里去。
“他可不想烫什么卷,哈丽特,”迪基说,“他让人玩他的头发干什么呢,嗯?”
“他不相信剃头的。”哈丽特·创肯米勒说。有那么一刻,盖普怀疑迪基是剃头师傅,不过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实在没什么恶意。”盖普说。他已经见了要见的,他想告诉菲尔兹基金会给哈丽特·创肯米勒所有她需要的钱。“要是让谁不舒服了,”盖普说,“我这就走。”他伸手去拿放在空椅子上的连帽外套,但那条大狗已经把外套给按在了地上。
“请别走,你可以留下。”创肯米勒太太说,“迪基只是在关照我。”迪基似乎有点儿惭愧,他站在那儿,一只穿着大靴子的脚踩在另一只上面。
“我给你带了点儿干柴火来,”他对哈丽特说,“我猜我应该敲门的。”他在火炉边噘起了嘴。
“别这样,迪基。”哈丽特对他说,然后深情地在他的粉红色的大脸上印了一个吻。
他离开厨房的时候最后瞪了一眼盖普。“祝你理出个好发型。”他说。
“谢谢。”盖普说。他说话的时候,那狗咬着他的外套甩来甩去。
“到这儿来,别这样。”哈丽特对狗说,她把盖普的外套放回了椅子上。“你想走就走,”她说,“不过迪基不会来烦你的。他只是关照我。”
“是你丈夫吗?”盖普问,尽管他知道不是。“我丈夫是肯尼·创肯米勒,”她说,“人人都知道,不管是谁,都知道他。”
“我知道。”盖普说。
“迪基是我哥哥。他不过是担心我,”哈丽特说,“自从肯尼走了以后,老有些男人来瞎闹。”她在盖普身边的明亮的镜台上坐了下来,她那青筋暴起的长手搁在青绿色的大腿上。她叹了口气。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瞧盖普。“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而且我也不在乎,”她说,“我做头,只做头而已。要是你真要做头发,我就做。不过我可不做别的,”哈丽特说,“不管别人跟你说了什么,我可不胡搞。光做头发。”
“光做头,”盖普说,“我只是想做头发,就这么多。”
“那就好。”她说,仍旧没有朝他看。
镜子的包边下面卡着一些小照片,贴着镜子。有一张年轻的哈丽特·创肯米勒的婚礼照片,和她的丈夫肯尼一起咧着嘴笑,他们在别扭地把一块蛋糕大卸八块。
另一张照片上,怀孕的哈丽特·创肯米勒抱着一个小婴儿,还有一个跟沃特差不多大的孩子把脸靠在她屁股上。哈丽特看起来虽然累不过毫无畏色。还有一张迪基的照片,他旁边是肯尼·创肯米勒,他们俩站在一头被开肠破肚挖去了内脏的鹿旁边,那鹿被倒吊在树枝上。这棵树就在纳内特美发店的前院。盖普很快认出这张照片,珍妮被杀之后,他曾在一本全国性的杂志上见过。这张照片显然对头脑简单的人直白地说明了,肯尼·创肯米勒是个天生杀人狂:除了杀珍妮·菲尔兹,他以前还杀过鹿。
“为什么要叫纳内特?”盖普后来问哈丽特,他终于敢只看着她慢吞吞的手指,而不看她悲哀的脸或自己的头发了。
“我觉得听着有点儿法国味。”哈丽特说,但她知道他是从外面的大世界来的,新罕布夏北山镇以外的地方,于是自嘲地笑起来。
“嗯,真有,”盖普说着和她一起笑起来,“有那么点儿意思。”他又说,于是他们都友好地笑着。
他起身离开时,她用海绵把狗留在他外套上的口水给擦了。“你连看都不看看吗?”她问他。指的是他的发型,他吸了口气在三面镜里直面自我。他觉得,他的头发,好看极了!还是他原来的发型,一样的颜色,甚至连长度都没变,但就是如此贴合他的头形,这辈子还没这么合适过。他的头发紧贴着脑袋,然而还是轻盈蓬松,里头有点儿卷,让他断过的鼻子和粗短的脖子没那么显眼了。盖普从没想过自己的脸会这样合称。这当然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去美发屋。其实,直到和海伦结婚前,都是珍妮给他剪的头发,之后由海伦剪,他连理发店都没去过。
“很不错。”他说。他缺掉一块的耳朵被精心遮住。“哦,去你的吧。”哈丽特乐不可支地轻轻推了他一下,但他会把她的手艺告诉菲尔兹基金会,不提这挑逗性的推搡,一个字也不提。此时他想告诉她他是珍妮·菲尔兹的儿子,但他知道这么做完全出于自私心理,为了感动他人。
“占任何人情感弱点的便宜都是不公平的。”好辩的珍妮·菲尔兹如此写过。于是盖普的新教条是:不要利用别人的情感。“谢谢,再见。”他对创肯米勒太太说。
迪基在门外的柴堆挥舞斧子劈柴。他干得很好。盖普出现时他停下手中的活儿。“再见。”盖普对他喊,但迪基朝盖普走来,带着那斧子。
“给我瞧瞧你这发型。”迪基说。
盖普一动不动让迪基观察自己。
“你是肯尼·创肯米勒的朋友?”盖普问。
“是啊,”迪基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是我介绍他和哈丽特认识的。”盖普点了点头。迪基注视着他的新发型。
“真是场不幸。”盖普说,他指发生的所有事。
“不错啊。”迪基说,他指盖普的头发。
“珍妮·菲尔兹是我母亲。”盖普说,因为他想说出来,而且他很肯定没有占迪基情感的便宜。
“你没告诉她吧,是吗?”迪基说,用他的长柄斧指了指屋子和哈丽特。
“没,没。”盖普说。
“那就好,”迪基说,“她一点儿不想听到这个。”
“我也这么觉得。”盖普说,迪基点头表示认同。
“你妹妹是个好女人。”盖普又说。
“她真的是,真是。”迪基重重点头。
“那么,再会了。”盖普说。但迪基用斧柄轻轻碰了碰他。
“我是射死他的其中一个,”迪基说,“你知道吗?”
“你射死了肯尼?”盖普问。
“我是射死他的人当中的一个,”迪基说,“肯尼疯了。总有人要射死他。”
“我为你难过。”盖普说。迪基耸了耸肩。
“我喜欢那家伙,”迪基说,“但他因为哈丽特发疯了,也因为你母亲发疯了。他不可能变好的,你懂的,”他说,“他对女人的态度有问题。永远有问题了。看得出来他永远没法克服。”
“可怕。”盖普说。
“再会。”迪基说,他转身走回柴堆。盖普转身走向他的车,穿过满院子冻屎。“你的头发很好看!”迪基对他喊。这句评语听着发自内心。盖普从驾驶座对迪基挥手时他又在劈柴了。哈丽特·创肯米勒从纳内特美发屋的窗户里对盖普挥手——他非常肯定她无意怂恿挑逗他。他穿过北山镇回家,在一家餐车饭店喝了杯咖啡,在一座加油站加了油。每个人都观赏着他漂亮的头发。盖普在每一面镜子里观赏自己漂亮的头发!然后他开车回了家,正好来得及一起庆祝艾伦初次发表作品。
就算这件事让他和海伦感到不安,他也不会承认。他一直挨到龙虾、扇贝和香槟都给消灭光了,也没等着海伦或邓肯评价他的头发。直到他洗碗的时候,艾伦·詹姆斯才递给他一张潮湿的字条。
“你理了发?”
他愤愤地点了点头。
“我不喜欢。”海伦在床上对他说。
“我觉得好看极了。”盖普说。
“不像你。”海伦说,她尽自己最大努力把他的头发揉乱,“好像尸体的头发。”她在黑暗中说。
“尸体!”盖普说,“耶稣基督了。”
“好像殡葬人员收拾好的遗体,”海伦说,几乎发疯似的用手梳他的头发,“每一根都各就其位,”她说,“太完美了。你看着不像活人!”然后她哭了又哭,盖普小声对她说,想找出问题所在。
盖普并没有像她一样感到“底蛤蟆”蠢蠢欲动,起码这次没有,他安慰了她一遍又一遍,然后和她做了爱。她终于睡着了。
艾伦·詹姆斯的论文《艾伦·詹姆斯:为什么我不是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似乎没有立即引起争论。大部分读者来信都要等上一阵才会被刊登。
不出所料有人寄给艾伦·詹姆斯私人信件:来自白痴的安慰,病态男子的求欢,都是些蛮横丑恶的反女权主义者和想引女性上钩的人,盖普警告过艾伦,这些人会觉得他们站在她这一边。
“人们总是选边站,”盖普说,“在任何问题上都会。”
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没有寄来一个字。
盖普率领下的史第林摔跤队,在第一个赛季决赛前,取得了八胜二负的战绩,决赛对阵劲敌巴斯学校的坏小子们。当然,这支队伍的主力,是一些厄尼·霍尔姆调教了两三年的摔跤好手,但盖普也让每个人保持住了好状态。他努力通过一节节重量训练课估计即将到来的和巴斯对决的胜负,他坐在大宅的厨房桌边,回忆着史第林家族的第一代成员。此时,艾伦·詹姆斯忽然哭着冲进来,拿着一个月前发表她作品的杂志的最新一期。
盖普想他早应该提醒艾伦,小心杂志就是这个德性。他们当然发表了一篇由一批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写的冗长的书信体论文,作为对艾伦大胆宣布她感到被她们利用并讨厌她们的回应。这就是那种杂志乐见的争议。艾伦尤其感到遭到了杂志编辑的背叛,编辑显然透露给艾伦·詹姆斯主义者,艾伦·詹姆斯现在和臭名昭著的t.s.盖普住在一起。
然后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就死咬住这点不放,说艾伦·詹姆斯这个可怜的孩子,被男性恶棍盖普洗了脑,站到了反女权主义者的立场。盖普这个背叛他母亲的逆贼!嘻皮笑脸地利用女性主义运动!在各种来信中,盖普和艾伦·詹姆斯的关系,被描述成“引诱”“卑鄙”和“见不得光”。
“对不起!”
艾伦写道。
“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盖普让她放心。
“我不是个反女权主义者!”
“你当然不是。”盖普对她说。
“她们把每件事都弄得黑白分明非此即彼。”
“她们确实如此。”盖普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恨她们。她们逼着人人都像她们一样,不然就在与她们为敌。”
“是,是。”盖普说。
“真希望我能说话。”
然后她身子一软,哭倒在盖普肩上,她愤怒的无言哭声,惊起了在大宅远端书房的海伦,也招来了暗房里的邓肯,叫醒了正打着盹儿的小珍妮。
于是,盖普愚蠢地决定正面和她们交锋,这些成年疯子,这些虔诚的狂人,就算她们选择的符号拒绝她们,她们也要坚持自己比艾伦·詹姆斯本人更懂得她。
“艾伦·詹姆斯不是一个符号,”盖普写道,“她是强奸案受害者,在她还没有长大到能够自己想清楚性和男人的年纪,就遭人割坏了身体。”他这么开了头,写得收不了手。他们当然照登不误,乐得火上浇油。这也是t.s.盖普自著名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之后第一回发表任何东西。
实际上,这是第二篇。珍妮死后不久,盖普在一本小杂志上发表了他第一首诗,也是唯一一首诗,一首关于避孕套的怪诗。
盖普感到,他的人生被避孕套给毁了,这个男性用具,让他和其他男子不用面对欲望的后果。盖普觉得,我们终其一生都被避孕套跟踪着,避孕套一大早等在停车场,避孕套在海滩被玩沙子的孩子发现,避孕套用来传递信息(有一条捎给她母亲的信,出现在校医院辅楼的他们小小的侧翼房间的门把手上)。史第林学校宿舍马桶里没冲下去的避孕套。公共便池里躺着光滑得意的避孕套。有一回,周日报纸附赠避孕套。有一回,避孕套出现在车道尽头的邮箱里。还有一回,避孕套出现在老沃尔沃的换挡柄上,什么人用了这辆车一整个晚上,不过不是开车。
避孕套就像蚂蚁发现糖一样能找着盖普。他走了很多路,去了别的大洲,看啊,在那儿,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本来应该完美无瑕的坐浴桶里……看啊,在那儿,出租车后座,避孕套好像从一条大鱼身上摘下来的眼睛……看啊,在那儿,从他的鞋底望着他,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踩到的。避孕套从任何地方都能找着他,邪恶地吓他。
避孕套和盖普很有渊源。他们不知怎么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的。他常常想起第一次看见避孕套时所受的惊吓,那炮口里的避孕套!
这诗还算可以,不过几乎没人读过,因为太恶心了。读了他关于艾伦·詹姆斯对战艾伦·詹姆斯主义者那篇文章的人要多得多了。因为是新闻,是当代事件。遗憾的是,盖普知道是因为这比艺术更有趣。
海伦求他别上钩,别卷进去。甚至艾伦·詹姆斯都说这是她的战斗,她没有请他帮忙。
“又在花园里胡搞了,”海伦提醒他,“搭更多书架。”
但他写出了愤怒,还写得很好,他将艾伦·詹姆斯想说的话更肯定地表达了出来。他雄辩地为受连累的受苦女性发声,艾伦·詹姆斯主义者那种“极端的自残”是“那种败坏女性主义名声的大粪”。他无法抵制写下来的冲动,尽管他写得很好,海伦还是正确地指出:“这么做是为了谁?哪个严肃的人还不知道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是疯子?不,盖普,你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艾伦,是因为她们。你这么做是为了他妈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你这么做是为了惹她们。为什么?老天啊,再过一年就没人会记得她们了,或者不记得她们为什么这么做。她们不过是一时的热点,一个愚蠢的热点,但你就是不能让她们去。为什么?”
但他对此老大不高兴,带着预料中对忠言的态度,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他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种感觉,把他和每个人都孤立起来,连艾伦在内。她已经准备抽身了,很抱歉自己点了这把火。
“但是,是她们先点火的。”盖普坚持说。
“并不尽然。是第一个强奸别人、还要伤害她让她不能说话的人,是他先点火的。”艾伦·詹姆斯说。
“好,”盖普说,“好,好。”这姑娘悲惨的真话让他难过。他难道不是只想维护她吗?
史第林摔跤队在赛季决赛横扫巴斯学校,以九胜二负的成绩在新英格兰地区巡回赛中,取得第二名的团体奖杯,并且获得了一个个人冠军头衔,是一个盖普花了最多工夫训练的167磅的摔跤手。但赛季结束了,盖普这个封了笔的作家又一次拥有了太多空闲时间。
他老去看萝贝塔。他们没完没了地打壁球,三个月里他俩加起来打坏了四支球拍和盖普的左手小指。盖普一个漫不经心的向后挥拍,让萝贝塔的鼻梁给缝了九针,萝贝塔自从不在老鹰队效力之后还没缝过针,她破口大骂。而萝贝塔在打一个对角球时,她那大长腿的膝盖碰伤了盖普的胯下,让他蹒跚了一个礼拜。
“说真的,你们俩,”海伦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不私奔去来一场热恋。还安全点儿。”
不过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而且就算盖普或萝贝塔产生了这种欲望,他们很快就会用笑话打发过去。再说了,萝贝塔的爱情生活起码还算冷静有序,就像天生的女性一样,她珍惜隐私。而且她很享受在犬首湾菲尔兹基金会专制独裁,萝贝塔把自己的性需求留给了纽约城里常见的风流韵事,她冷静地留着几个心痒痒的爱人,以备忽然造访幽会。“这是我可以控制感情的唯一方法。”她对盖普说。
“这办法够好的,萝贝塔,”盖普说,“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分而治之。”
于是他们更常打壁球,天气暖起来,他们就在从史第林到海边的蜿蜒马路上跑步。有一条从犬首湾到史第林的路正好六英里,他们常常从一座大宅跑到另一座。萝贝塔有事去纽约时,盖普就一个人跑。
一天他一个人跑到接近离犬首湾一半路程的中点,他掉头跑回史第林,此时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萨博经过了他,似乎减慢了速度,然后加速开到他前头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这是唯一的奇怪之处。盖普跑在路左边,所以能看见迎面开过来离他最近的车,那辆萨博从右边经过他,开在正确的车道,没什么奇怪的。
盖普在想即将在犬首湾举行的朗读会。萝贝塔说服他,为菲尔兹基金会的人和她们的客人朗读,他再怎么说也是基金会主席,而且萝贝塔经常组织小型音乐会和诗歌朗诵会之类的,但盖普对此心存不安。他讨厌朗读会,特别是现在要对着女人读,他对艾伦·詹姆斯主义者的谩骂,让很多女人觉得粗暴。大多数严肃的女性当然都同意他,但大部分也有足够智慧看得出他对艾伦·詹姆斯主义者的批评中夹杂个人报复,比理性更强烈。她们感到他身上带有杀人本能,基本是男性固有的不容忍态度。正如海伦所说,他对不能容忍的人太不容忍了。大多数女性,当然都觉得盖普写出了艾伦·詹姆斯主义者的真相,但这么粗暴真的有必要吗?用盖普的摔跤术语,他错在不必要的粗暴动作。就是他的粗暴让很多女性存有戒心,哪怕他朗读会的听众不限女性,主要在大学,现在那里粗暴似乎不流行,他也能感觉到静默的讨厌。他成了当众发脾气的男子,他证明了他可以很残忍。
而且萝贝塔叫他别读性爱场面,并不是说菲尔兹基金会的人怀有敌意,但她们的确怀有戒心,萝贝塔说。“除了性描写,”她说,“你还有很多别的场面可以读。”他们谁都没提他可能有什么新写的东西可读。主要由于没有什么新东西可读这个缘故,盖普本来就越来越不乐意朗读,任何地方办的都不喜欢。
这天盖普跑到了一座牧场放养安格斯黑牛的小山丘上,这是史第林和大海之间唯一一座山丘,他已经跑过了两英里。他看着牛群对着自己的蓝黑色的鼻子,好像安在一座低矮石墙上的双管枪。盖普总是对牛说话,他对它们哞哞叫。
那辆脏兮兮的萨博此刻正向他驶来,于是盖普挪到了满是尘土的路边软地,有一头安格斯黑牛对着他哞哞叫,另外两头则从石墙边躲开。盖普的眼睛盯着它们看。萨博开得不太快,不像危险驾驶。看来没理由小心。
全靠记忆救了他的命。作家有着选择性的记忆,幸运的是,盖普选择记住了脏兮兮的萨博第一次从另一个方向经过他时曾放慢速度,也记得司机似乎在后视镜里和他对视。
盖普的目光从安格斯黑牛转开,看着不发一言的萨博的发动机熄了火,在软路肩上对准他直直滑行而来,这团安静的白色后面抛出一条沙尘,扬起在缩着头专心致志的司机头上。司机把萨博对准了盖普,那画面最接近盖普想象中正在执行任务的球形塔炮射手的样子。
盖普跳了两步到了石墙那里,然后撑着它翻了过去,却没有看见石墙上方有一条电篱笆。他的身子掠过篱笆时感到大腿上一阵刺痛,不过他还是翻过了篱笆和墙,跌在湿润的绿色麦茬地里,那里遍布着啃着麦梗的安格斯黑牛群。
他面朝下躺在湿地上,听到干燥的喉咙里臭嘴“底蛤蟆”在呱呱叫,听到安格斯黑牛一哄而散,从他身边逃开的如雷蹄声。他听到脏兮兮的白色萨博撞在石墙上、发出金属和岩石碰撞的声音。两块和他的头一样大小的石块,无力地在他身边弹起。一头眼神野蛮的安格斯黑牛没有后退,但萨博的喇叭被压到了,也许这持续的喇叭声让牛没有冲上来。
盖普知道自己活着,他嘴里的血只不过由于咬到了嘴唇。他顺着墙摸到冲撞现场,受到猛烈撞击的萨博嵌在那里。汽车司机丢掉的可不止是舌头。
她四十来岁。萨博的发动机让她的大腿抬了起来,绕在撞坏的方向机柱那里。她手上没有戒指,短手指被这个严冬冻红了,也许不止刚过去的这个冬天,而是她度过的每一个冬天经年累月造成的。萨博的驾驶座车门门柱或者挡风玻璃的边框砸在她脸上,把她的一边太阳穴和脸颊压凹下去。这让她的脸往一边歪着。她棕色的头发沾满了血,温暖的夏风从洞开的挡风玻璃上的洞里吹乱了她的发丝。
盖普看了看她的眼球,知道她已经死了。他看了她的口腔,知道她是个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他也看了看她的包。只有可以想到的本子和铅笔。还有很多用过没用过的字条。其中一张写着:“你好!我的名字叫……”
另一张写着:“你咎由自取。”
盖普想象她本来想等他被压死在路边以后,就把字条塞在他血迹斑斑的跑步短裤裤带下面。
还有一张字条写得近乎诗意,是报纸会喜欢用并反复采用的。
“我从未被强奸,从没想这样。我从未和男人在一起过,也从没想这样。我整个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分担艾伦·詹姆斯的痛苦。”
哦,老天,盖普想,但他把这张字条和她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等着被发现。他不是那种会隐藏起重要信息的作家,也不是那种人,哪怕这些信息毫无理智。
他手撑着翻越石墙和电篱笆的时候,胯下的旧伤加剧了,但他还能朝小镇的方向慢跑,直到一辆送酸奶的卡车把他接上车,盖普和酸奶车司机去了警署报案。
酸奶车经过车祸现场往前朝盖普开去。此时那些安格斯黑牛从石墙缝溜出来,围着脏兮兮的白色萨博打转,俨然巨型的葬礼默哀者,环绕着死在进口车里的脆弱天使。
也许这就是我感到“底蛤蟆”的原因,海伦躺在熟睡的盖普身旁想。她拥抱着他温暖的身体,她缩在她自己笼罩着他全身的浓郁性感气息中。也许那死掉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就是“底蛤蟆”,现在她不在了,海伦想,她把盖普箍得太紧了,他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但海伦就如艾伦·詹姆斯那样一言不发,她抱紧了他的臀部,她的牙齿在他的前胸打战,他抱紧她,直到她不再发抖。
一位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发言人”评论说这是孤立的暴力行径,并非得到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协会批准,但显然是被“t.s.盖普那种典型男性侵略性的强奸犯人格”所激怒。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宣称,她们不对这起“孤立行动”负责,但她们也并不特别震惊或特别抱歉。
萝贝塔对盖普说,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不想来为一群女人朗读,她能够理解。但盖普还是在犬首湾为一众菲尔兹基金会会员和她们请来的客人朗读,不到一百号人舒适地聚集在珍妮祖屋阳光丰沛的房间里。他读了《格里尔帕策民宿》,读之前这样介绍说:“这是我写过的第一篇东西,也是最好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想这故事讲的是死亡,我写的时候都对此了解甚少。我现在更懂得死亡了,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个故事里有11个主要人物,七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和另一个女人跑了。我就不透露剩下两个会怎么样了,但你们看得出要在这故事里活下来机会不是太大。”
接着他为他们读了起来。有些人笑了,四个人哭了,很多人在擤鼻涕和咳嗽,也许因为海边空气潮湿,没有人离开,所有人都鼓了掌。一个坐在后排钢琴边、较年长的女人全程都在沉睡,不过最后连她都鼓了掌,她因为掌声醒了过来,便愉快地加入了大家。
这件事似乎让盖普有了精神。邓肯也参加了朗读会,这是他最喜欢的父亲的作品(其实这是极少数他被允许阅读的父亲的作品)。邓肯是个有才华的小艺术家,他已经画了超过50张他父亲故事中人物的草图,盖普开车回家时他拿给盖普看。有些草图十分新鲜不矫饰,所有图画都让盖普大喜。老熊萎缩的侧腹裹住了那辆诡异的独轮车,厕所门下露出祖母柴棍似的颤颤巍巍的脚踝。梦男兴奋的眼睛里邪恶的使坏表情!西奥巴德先生美艳风骚的姐姐(“……就好像一直以来,他们都在策划着让这场荒诞的重新评级注定失败”),还有那勇敢乐观用手走路的男子。
“你画这些有多久了?”盖普问邓肯,他自豪地快要哭出来。
这让他精神大振。他向约翰·沃尔夫提议,制作一本特别版《格里尔帕策民宿》小说,由邓肯负责插图。“这个故事好得可以独立出本书,”盖普写信给约翰·沃尔夫说,“而且我也够有名能保证销量。这个故事除了在一本小杂志,还有一两本选集里登过,还从没被出版过。再说了,那些画都很可爱。而且这个故事真的撑得起来。
“我恨作家开始靠名气赚钱,开始发表抽屉里所有烂文章,发表所有活该被人错过的旧货。不过这不一样,约翰,你知道这篇不一样。”
约翰·沃尔夫知道。他觉得邓肯的画新鲜不矫饰,但也不算特别好,这孩子还不到13岁,不管他多有才华。但约翰·沃尔夫一听说这个主意,也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出版点子。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也把这本书进行了“吉尔西·斯洛珀秘密测试”,盖普的故事,特别是邓肯的画以高分通过了吉尔西的审查。她唯一有所保留的是盖普用了太多她不明白的词语。
一本父子书,约翰·沃尔夫想,很适合圣诞节。这个故事悲哀温柔,满怀怜悯还微微带点儿暴力,也许能缓解盖普和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之间的紧张。
盖普的胯部复原之后,一整个夏天他都从史第林跑去海边,每天都对沉静的安格斯黑牛点头致意。他们现在都享受着幸运的石墙带来的安全,而且盖普觉得永远和这些巨大又幸运的动物惺惺相惜。快乐地被放牧,快乐地被饲养。很快,有一天,会被屠宰。盖普没有想到它们被屠宰。也没有想到自己被屠宰。他留意着车子,不过并非太紧张。
“只是孤立的行动。”他对海伦、萝贝塔和艾伦·詹姆斯说。她们点头赞同,但萝贝塔一有空就和他一起跑。海伦觉得等天再冷下来,盖普能在迈尔斯·西布鲁克田径中心室内跑道跑步的话,她会更安心。不然等他重新开始摔跤,基本不到户外的时候也好。在海伦·霍尔姆的心里,那些温暖的垫子和那间四周都铺了软垫的屋子是安全感的象征,她就是在这样的暖箱里长大的。
盖普也一样期待新的摔跤季。他也期待父子俩共同创作的《格里尔帕策民宿》出版,一本由t.s.盖普写故事、邓肯·盖普绘制插图的书。终于,有一本盖普的书是孩子和成人都能看的了!当然这也好像一种从头来过,回到起点重新出发。“重新开始”这个想法催生了一个多么大的假想世界啊。
忽然,盖普又开始写起来。
他首先写了封信给那家发表他攻击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文章的杂志。在信中,他为自己的过激和自以为是道歉。“尽管我相信艾伦·詹姆斯被这些女人利用,觉得她们几乎不关心现实中的艾伦·詹姆斯,不过我看得出她们也多少真心诚意非常需要利用艾伦·詹姆斯。对那位需要帮助的暴力女性,她被激怒到想杀我,我当然对她的死起码要负部分责任。对不起。”
当然了,真正的信徒或相信至善至恶的人,很少接受道歉。在报章上回应的艾伦·詹姆斯主义者无一不表示盖普明显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她们表示他明显害怕艾伦·詹姆斯主义者会不断派杀手(或男或女)来找他,不干掉他不罢休。她们说t.s.盖普除了是头公猪,一个虐待女性的人,还明显是“一坨黄色的胆小鸡屎,没种”。
就算盖普看到了这些回应,外表看来他也毫不在意,很有可能他根本没看到。他写信去道歉,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写作,为了清理桌面,而非心里过意不去,他是为了让脑子不再想着料理花园和打书架这类琐事,先前他在等待再次进行严肃写作时,把时间都用在这种芝麻绿豆的事情上。他想要和艾伦·詹姆斯主义者和解,然后忘掉她们,尽管海伦可忘不了她们。艾伦·詹姆斯当然也无法忘记,连萝贝塔只要和盖普一起出门就又警醒又紧张。
有一个好天他们往海边跑去,跑过了那个牧场大约一英里,萝贝塔忽然感到很肯定,一辆开过来的大众车里会是另一个杀手,她对盖普施以一个漂亮的横身阻挡,把他撞下软路肩,跌下12英尺高的沙堤,摔进了泥沟里。盖普崴了脚,坐在河床对萝贝塔狂吼一通。萝贝塔抓起一块石头威胁车里的人,里头坐满了从海滩派对回来的青少年,他们都吓坏了,萝贝塔说服他们给盖普腾个地方,把车开去珍妮·菲尔兹校医院。
“你真会恐吓别人!”盖普对萝贝塔说。但海伦对萝贝塔的存在很满意,她有近端锋对盲区冲撞和阴招的直觉。
因为崴了脚,盖普两个礼拜不能上路跑步,于是加快了写作速度。他在写一本他称为“父亲书”或“关于父亲们的书”,这是他在去欧洲之前得意洋洋地对约翰·沃尔夫描述的三项写作计划中的第一项,这本小说的名字会是《我父亲的幻觉》。因为盖普在凭空编造一个父亲,他感到更能触及那种纯粹想象的精神,正是纯粹的想象力点燃了《格里尔帕策民宿》。从那以后他走上了一条很长的岔路。他太过留意别的东西了,现在他称那个东西为“日常生活里的意外和死亡,以及随之而来可想而知的创伤”。他又重新变得自信满满,简直好像有本事编出任何东西。
“我父亲希望我们都过上更好的生活。”盖普开始写道,“但比什么更好呢?他不确定。我觉得他不懂什么是生活,他只不过希望生活能更好。”
和写《格里尔帕策民宿》一样,他也编造了一个家庭。他给自己编了兄弟姐妹和阿姨,还有两个叔叔,一个怪,一个坏。而且他感到自己重新成了个小说家,高兴地看着情节丰满起来。
晚上盖普给艾伦·詹姆斯和海伦读自己写的东西,有时邓肯也不睡觉,一起听,有时萝贝塔和他们一起吃晚饭,他也会读给她听。对所有与菲尔兹基金会有关的事他都忽然变得宽容起来。事实上,就因为盖普想多少给每个申请人一点儿什么,惹火了其他董事会成员。“她看着挺真诚的,”他老是说,“看,她从前过得很惨。我们的钱不是还够吗?”
“照这种花法可不够。”玛西娅·福克斯说。
“要是我们不对候选人筛选得比你严格些,”茜尔玛·布洛赫说,“就会损失。”
“损失?”盖普说,“我们怎么可能损失?”一夜之间,所有人(除了萝贝塔)都觉得盖普似乎变成了那种最软弱的自由主义者:他对谁都不作评价。但他满脑子都是关于他那个虚构家庭全部的悲惨历史,于是他充满了同情,在真实世界里也成了个软柿子。
盖普感到因为自己的旺盛创造力,珍妮的被害纪念日,还有突然死亡的厄尼·霍尔姆和斯图尔特·珀西的祭日都倏忽而过。然后摔跤赛季又展开了,海伦从没见他那么忙,全心投入,孜孜不倦。他又变成那个让她坠入爱河的年轻有决心的盖普,她感到如此被他吸引,以至于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不明所以地哭泣。她太常一个人待着了,既然现在盖普又开始忙起来,海伦意识到自己无所事事太久了。她接受了史第林学校的聘书,这样一来她就能教书了,也能再次运用智慧思考自己的想法了。
她也教会了艾伦·詹姆斯开车,艾伦每周两次开车去州立大学,她在那里上创作课。“这个家可没有大到能容得下两个作家,艾伦。”盖普故意逗她。他们所有人是多么珍惜他的好心情啊!而且,现在既然海伦又开始工作,她也没那么焦虑了。
盖普眼中的世界里,一个夜晚可以很欢乐,而下一个早晨则会出现血光。
后来,他们(连同萝贝塔在内)常常会说盖普得以看到由邓肯·盖普绘图的第一版《格里尔帕策民宿》出版多么好,而且赶上了圣诞节,就在他看见“底蛤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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