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女孩子。
噢,在那里……那个可怜虫!
我要跑在他前面。
带着奇怪的喘息。
他就会侧耳倾听。
我要轻轻发出天国般美妙的唇音。
在一个喉音的世界上。
这会让他毁灭。
“多好的诗啊。”海伦说。
“小说分为三部分。”盖普说。
“女孩儿一号,女孩儿二号,女孩儿三号?”约翰·沃尔夫问。
“还有个被毁灭的巨人?”海伦问。
“巨人真被毁灭了吗?”盖普说。
“小说里真有巨人?”约翰·沃尔夫问。
“我还不知道。”盖普说。
“巨人是你本人吗?”海伦问。
“希望不是。”盖普说。
“我也希望不是。”海伦说。
“第一本写这个吧。”约翰·沃尔夫说。
“不,最后写那本。”海伦说。
“最后写《佛蒙特之死》才符合逻辑。”约翰·沃尔夫说。
“不,我觉得会最后写《对抗巨人的计谋》。”盖普说。
“等我死了再写这本。”海伦说。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只有三本,”约翰·沃尔夫说,“跟着呢?这三本以后呢?”
“我就死了,”盖普说,“这样总共我就写了六本书,够了。”
所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知道你会怎么死吗?”约翰·沃尔夫问他。
“不要再说了。”海伦说。然后,她对盖普说:“要是你说什么‘会死在飞机上’,我不会原谅你的。”约翰察觉到,她微醺的幽默声音之下是严肃的,他伸了伸腿。“你们俩最好还是上床歇着吧,”他说,“为了旅行好好休息。”
“你们不想知道我会怎么死吗?”盖普问他们。
他们一声不吭。
“我会自杀,”盖普乐呵呵地说,“为了能完全树立起作家的名声,看起来几乎免不了要自杀。我认真的,真的。”盖普说,“照如今的潮流来看,你们得同意,这是一种认可作家严肃性的方式吧?既然,写作艺术本身并不总能表现作家的严肃性,那么有时必须得用别的方式来体现作家本人苦闷的深度。自杀似乎说明了这人到底是严肃的。真的。”盖普说,但他的讽刺让人不快,海伦叹了口气,约翰·沃尔夫再次伸了伸腿。“自杀之后,”盖普说,“作品的严肃性陡然大增,而以前可没人注意。”
盖普以前也时常愤愤地说,他最终的责任是当好父亲和养家,他喜欢用一些中流作家作为例子,说人们现在热情地爱戴他们,嗜读他们的书,是因为他们自杀了。至于有些盖普自己也真心欣赏的自杀作家,他只希望自杀成功的时刻,他们当中起码还有几个人,对这不幸的决定带来的幸运心中有数。他非常了解,自杀的人根本不会将自杀浪漫化,他们不会尊重这个行为理应带给他们作品的“严肃性”,盖普觉得,这是图书世界的恶心惯例,由读者和评论家组成。
盖普也知道他不会自杀,尽管沃特遭遇意外之后,他多少没那么确信了,不过他还是明白这一点。他不可能自杀,就像他不可能强奸一样,他无法想象真的这么做。但他爱想象自杀作家面对着自己成功的恶作剧的苦笑,同时把要留下的最后一张便条再读一遍,作出修改,字条带着绝望的痛苦,也合乎情境地毫无幽默感。盖普爱带着苦涩想象那一刻:自杀字条修缮完美之后,作家拿起枪、毒药或者纵身一跃,他疯狂大笑,觉得终于打败了读者和评论家。他想象其中一张字条写着:“这是我最后一次被你们这帮白痴误解了。”
“多么病态的想法。”海伦说。
“这是作家最完美的死法。”盖普说。
“天不早了,”约翰·沃尔夫说,“别忘了你们还要搭飞机。”
约翰·沃尔夫到客房里准备就寝,却发现邓肯·盖普完全醒着。
“因为旅行太兴奋了吗,邓肯?”沃尔夫问男孩儿。
“我爸爸以前去过欧洲,”邓肯说,“但是我还没。”
“我知道。”约翰·沃尔夫说。
“我爸爸会赚很多钱吗?”邓肯问。
“但愿如此。”约翰·沃尔夫说。
“我们真的不需要,因为我奶奶赚了那么多钱。”邓肯说。
“不过自己有钱还是好的。”约翰·沃尔夫说。
“为什么?”邓肯问。
“这个嘛,出名总是好的。”约翰·沃尔夫说。
“你觉得我爸爸会出名吗?”邓肯问。
“我觉得会。”约翰·沃尔夫说。
“奶奶已经很有名了。”邓肯说。
“我知道。”约翰·沃尔夫说。
“我觉得她不喜欢出名。”邓肯说。
“为什么?”约翰·沃尔夫问。
“太多陌生人来找她了,”邓肯说,“奶奶说的,我听到她说过,‘这家里太多陌生人了。’”
“这样啊,你爸爸应该不会像你奶奶这种红法。”约翰·沃尔夫说。
“有多少不同的红法啊?”邓肯问。约翰·沃尔夫憋着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他开始告诉邓肯非常畅销的书和还算成功的书之间的区别。他谈了政治理念类书籍和有争议的书籍以及小说。他告诉邓肯图书出版业的精细行规,他对邓肯全盘相授对出版业的个人意见,其实他从没告诉过盖普这么多。盖普并不真正感兴趣。邓肯也不感兴趣。邓肯一条精妙行规也没记住,约翰·沃尔夫刚开始解释没多久,他就快速睡着了。
邓肯不过是喜欢约翰·沃尔夫讲话的调子。悠长的故事,缓慢的说明。这是萝贝塔·马尔登、珍妮·菲尔兹、他母亲,还有盖普在犬首湾宅子里晚上给他讲故事的声音,让他沉沉入眠,不会做噩梦。邓肯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在纽约听不到这种声音他就睡不着。
早晨,盖普和海伦觉得约翰·沃尔夫的衣柜很有意思。里面有一件漂亮的睡衣,无疑属于约翰·沃尔夫最近交往的某个瘦长女人的,他肯定叫她昨晚别住在这儿。里面还有30套黑西服,都是细条纹的,都很优雅,裤子都比盖普的腿长出3英寸来。盖普穿了一套他喜欢的来吃早饭,把裤管卷了起来。
“老天,你有好多西服。”他对约翰·沃尔夫说。
“拿一套走,”约翰·沃尔夫说,“拿两三套。拿你穿着的这套。”
“太长了。”盖普说着抬起一只脚。
“拿给人家改短。”约翰·沃尔夫说。
“你一套西服也没有。”海伦对盖普说。
盖普觉得太喜欢这身西服了,想穿去机场,他用别针固定住裤管。
“老天啊。”海伦说。
“和你站在一起我有点儿尴尬。”约翰·沃尔夫说了实话,他开车送他们去了机场。他要完全确认把盖普一家送出国。
“哦,你的书,”他在车上对盖普说,“我老忘记给你一本。”
“我知道。”盖普说。
“我给你寄过去。”约翰·沃尔夫说。
“我还从来没看见书封上印了什么呢。”盖普说。
“封底是你的照片,”约翰·沃尔夫说,“老照片,你见过的,我肯定。”
“封面呢?”盖普说。
“这个嘛,就是书名。”约翰·沃尔夫说。
“哦,是吗?”盖普说,“我还以为你或许不会印书名呢。”
“就是书名而已,”约翰·沃尔夫说,“在一张那种照片上面。”
“‘那种照片’,”盖普说,“哪种照片?”
“也许我公文包里有一张,”沃尔夫说,“到了机场我找找。”
沃尔夫很谨慎,之前他已经不小心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限制级肥皂剧”这句话溜出嘴了。盖普似乎并不为其所扰。“听好了,书写得特别好,”沃尔夫是这么说的,“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个肥皂剧,不知怎地,就是太过头了。”盖普叹了口气。“生命,”他说,“不知怎地,就是过头的。生命就是限制级肥皂剧啊,约翰。”
约翰·沃尔夫的公文包里有一张剪下来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没有盖普的照片,当然也没有书封折页。约翰·沃尔夫打算趁他们说再见的时候,把封面给盖普。这剪下的封面,密封在一只信封里,这只信封又装在另一只信封里。约翰·沃尔夫很肯定,盖普直到安稳坐上飞机之前,都无法拆开来看。
盖普一到欧洲,约翰·沃尔夫就会寄给他《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剩下的书皮。沃尔夫很肯定,这会让盖普大为光火想马上飞回来。
“这架飞机比别的大。”邓肯在机翼前边的左侧靠窗座位上说。
“必须得大一些,因为这架飞机要飞过整片海洋。”盖普说。
“求求你别再提这个了。”海伦说。邓肯和盖普的座位隔条走道,一个空姐正在给小珍妮扎一根奇妙的背带,她给挂在海伦面前的椅背上,好像别人家的孩子或是印第安人的孩子。
“约翰·沃尔夫说你会有钱会出名。”邓肯对他父亲说。
“嗯。”盖普说。他在费工夫拆约翰·沃尔夫给他的两个信封,信封麻烦得很,让他困扰。
“真的吗?”邓肯问。
“但愿如此。”盖普说。他终于见到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他说不好是因为这架大型飞机离地造成的突然失重感,还是因为封面这张照片,他觉得背脊一凉。
这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颗粒粗糙得有雪花那么大,上面有一辆救护车在医院门口放病人下车。医护人员们阴沉的灰色的脸,写着无济于事,流露出用不着着急的实情。床单下的尸体很小,完全被盖住,一点儿看不见。这张照片像任何医院写着“急诊”字样的门口一样马上让人觉得可怕。这可以是任何医院,任何救护车,以及任何来不及救的小小尸体。
照片用了一种湿润的光面印刷,加上粗糙的颗粒,还有照片中的事故应该发生在雨夜,种种因素都让这图片好像是从任何低级报纸上剪下来的,可以是任何灾祸。任何小孩儿的死亡,任何地点,任何年代。不过这图片当然只让盖普想到,当他们乍见沃特支离破碎地躺在那儿,灰色的绝望表情,浮上了所有人的脸。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这限制级肥皂剧的封面,旗帜鲜明地警告读者: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这故事呼唤读者廉价但即时的注意力,很成功。封面向读者保证了马上就能经历病态的哀伤,盖普知道这本书的内容也能办到。要是当时他就读到封面折页上关于这小说和他人生的描写,那他很可能前脚刚到欧洲,后脚就搭下一班飞机回纽约了。但正如约翰·沃尔夫所安排的那样,他还有时间来屈服于这种宣传手法。等盖普读到书封折页的时候,他就会已经能消化了这可怕的封面照片了。
海伦永远消化不了,而且她永远无法原谅约翰·沃尔夫。她也不能原谅他用在封底上的盖普照片。那是事故几年前拍的盖普和邓肯还有沃特的合照。是海伦照的这张照片,盖普把它当圣诞卡寄给了约翰·沃尔夫。照片是在缅因州的码头拍的。盖普除了一条泳裤什么都没穿,看起来身材很棒。他当时的身材的确很棒。邓肯站在他身后,他瘦削的胳膊搁在他父亲的肩上。邓肯也穿着泳裤,皮肤晒得很黑,头上时髦地斜挂着一顶白色的水手帽。他冲相机咧着嘴笑,漂亮的眼睛朝下看着镜头。
沃特坐在盖普的大腿上。他刚从水里出来,浑身湿滑得像小海豹似的,盖普正想用一条毛巾温暖地包住他,不过沃特在扭着身子挣扎。他那张小丑似的特别欢乐的圆脸,冲着相机和拍照的妈妈哈哈大笑。
盖普看到这张照片时,他可以感到沃特湿冷的尸体在他怀中变暖变干。
照片下面,一行说明文字直击人类最不高尚的本能。
t.s.盖普和他的孩子们(事故之前)
这句话暗示如果去读这本书的话,就能知道究竟发生什么意外了。当然了,读了也不会知道。《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不会真的告诉读者任何关于这场意外的情况,虽然说句公道话,意外事件在这部小说里唱了主角。唯一能让读者了解照片说明提及的意外的,是书封折页上约翰·沃尔夫写的垃圾文字。不过,尽管如此,一个父亲和他在劫难逃的孩子们的照片,还是能骗读者上钩。
人们蜂拥而至,来买珍妮·菲尔兹可怜儿子的这本书。
在去欧洲的飞机上,盖普只有这张救护车照片来让他施展想象力。即便在这样的高度,他还是能想象得到人们蜂拥而至来买这书。他端坐在飞机上,对想象中来买书的人感到恶心,他还对自己写出这种把人潮吸引来的书感到恶心。
“蜂拥而至”的任何东西都让盖普感到不安,特别是人。坐在飞机上的他希望自己和家人能拥有更多隔绝和隐私,拥有比他所知的更多私人空间。
“这么多钱我们怎么花?”邓肯忽然问他。
“这么多钱?”盖普说。
“等你变得又有钱又出名之后,”邓肯说,“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就开心地大玩特玩。”盖普对他说,但他儿子那只漂亮的眼睛带着怀疑看穿了他。
“我们现在正飞行在35, 000英尺的高度。”飞行员说。
“哇。”邓肯说。然后盖普想把手伸过走廊去拉妻子的手。一个胖男子正不太肯定地走向厕所,盖普和海伦只能互相看着对方,用眼神交汇代替手牵手。
在盖普脑中,他看见了一身白的母亲珍妮被高大的萝贝塔举在空中。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珍妮高过人群的那一幕,让他背脊发凉,就好像《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上那张救护车的照片给他的感觉一样。他开始和邓肯聊天,说些什么都好。
邓肯开始聊起沃特和底流来,那是件有名的家庭轶事。打从邓肯记事起,每年夏天,盖普一家都去新罕布夏的犬首湾度假,珍妮祖宅前长达数英里的海滩为可怕的底流蹂躏。沃特大到可以冒险靠近海水时,邓肯就让他“小心底流”,海伦和盖普好几年来也这样对他说过。沃特敬畏地退了回来。之后的三个夏天,沃特都被警告小心底流。邓肯记得所有用词。
“底流今天很糟。”
“底流今天很强。”
“底流今天很邪。”“邪”这个词在新罕布夏很流行,并不限于形容底流。
那几年沃特都小心留意着底流。第一次被警告时,他问它会把人怎么样,他们只是告诉他,它会把人拖下海去。说它会从下面把人吸住,把人淹没拖走。
邓肯记得,那年是沃特在犬首湾度过的第四个夏天,盖普、海伦和邓肯观察到沃特在望着大海。海浪溅起的浮沫到他脚踝那里,他盯着海浪看,很久很久都没有跨出一步。他们便走下来到海水边和他说话。
“沃特,你在干吗?”海伦问。
“你在找什么,蠢蛋?”邓肯问他。
“我想看‘底蛤蟆’。”沃特说。
“什么?”盖普说。
“‘底蛤蟆’,”沃特说,“我想看。它有多大?”
盖普、海伦和邓肯屏住了呼吸,他们意识到,这些年来沃特想象着有一只巨大的蛤蟆,潜伏在海岸边,伺机把他往下吸,拖进海里。这可怕的“底蛤蟆”。
盖普努力和他一同想象。它会不会浮出水面?会不会漂流?它是不是总住在水下,它皮肤很薄又鼓胀着,不停寻找它那粘舌头能拉下水的脚踝?这恶魔“底蛤蟆”。
“底蛤蟆”成了海伦和盖普之间用来指代焦虑的暗号。在他们跟沃特讲清楚怪物其实是不存在的(“是底流,蠢蛋,不是‘底蛤蟆’!”邓肯对他号叫。)之后很久,盖普和海伦自己一感到危险就会想起这个怪物来。比如路况拥堵严重,或者路面结冰,或者忧郁一夜之间袭来,他们就会对对方说:“今天‘底蛤蟆’很强。”
“记得吗,”邓肯在飞机上问,“沃特问它是绿色还是棕色的?”
盖普和邓肯都笑了起来。但它既不绿也不棕,盖普想。它是我。它是海伦。它和坏天气一个颜色。它和轿车一样大。
在维也纳,盖普感到“底蛤蟆”很强。海伦似乎没感觉到,邓肯则和其他11岁的孩子一样,感受瞬息万变。盖普觉得回到这座城市有如重回史第林学校。街道、房屋甚或是美术馆里的画,都好像他从前那些老师,变得更老了,他几乎无法认出它们,它们则根本不认识他。海伦和邓肯到处观览。盖普则满足于陪小珍妮散步,长长温暖的秋天,他推着一辆和这座城市本身一样充满巴洛克风情的婴儿车穿行,他对每一个往推车里看并咂舌赞美小婴儿的老人微笑点头。维也纳人看起来都吃好的穿好的,这也让盖普觉得新鲜,这座城市已经距离苏联占领时期很多年了,战争的记忆和残骸遗迹也早已远离。如果说在他和他母亲来的时候,维也纳正处于垂死边缘或已然死去,那么现在盖普觉得,有什么崭新但普通的东西,已经在这座老城里长了出来。
与此同时,盖普也乐意带邓肯和海伦到处玩。他喜欢渗透了自己个人历史并掺杂了维也纳旅游书的导览路线。“这是希特勒第一次在此发表讲话时,站的地方。这是我以前礼拜六早上买菜的地方。这里是第四区,苏占区,是著名的卡尔教堂所在地,还有上下美景宫。你们左侧,欧根亲王大道和阿根廷大道之间的那条小路就是我和妈……”
他们在第四区一家不错的民宿租了几间房间。他们商量着要送邓肯进一家英语学校,但开车去那所学校很远,要不然每天早上就得搭很久的有轨电车,而他们根本连半年都没打算停留在这里。他们大致计划着圣诞节就会在犬首湾和珍妮、萝贝塔还有厄尼·霍尔姆一起过节。
约翰·沃尔夫终于把书寄来了,书封什么都一样不缺,盖普对“底蛤蟆”的感觉有那么几天变得无法忍受,然后那种感觉就被内化,吸收到表面以下。似乎不见了。盖普到底还是写了封措辞克制的信给他的编辑,信中表达了个人所受的伤害,公事公办地说,他理解编辑这么做的意图是最好的,但……他又能多气沃尔夫呢?盖普自己提供了这个产品,沃尔夫只不过是帮忙宣传罢了。
盖普听他母亲说第一批评论“不太友善”,但珍妮在约翰·沃尔夫的建议下,没有在信中附上这些评论。约翰·沃尔夫剪了第一篇出现在重要的纽约评论报刊上的赞誉文字:“女权主义运动,终于在一位重要的男作家身上产生了重要影响。”一位评论家这样写道,她是某处的女性研究副教授。她继而说《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第一本由男性撰写的,对众多女性遭受的异常的男性神经质压力的深入研究”。
“老天,”盖普说,“说得好像我写了本论文似的。这他妈的可是小说,是故事,是我编出来的!”
“不过嘛,听上去她挺喜欢的。”海伦说。
“她喜欢的不是这个,”盖普说,“她喜欢的是别的东西。”
但这篇评论帮助奠定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本“女权主义小说”的谣言基础。
“你就像我一样,”珍妮·菲尔兹写信给儿子说,“眼看着就要从我们这个时代很多流行的误解中得益了。”
其他评论说这书“偏执、疯狂,充斥着毫无必要的暴力和性”。盖普没有看到大部分这类评论,但它们肯定也对销量毫无影响。
一个评论家肯定了盖普是个严肃作家,“巴洛克式的夸张倾向失去控制”。约翰·沃尔夫倒是没拦下这篇评论,一准儿是因为他自己很同意。
珍妮写信说,她越来越多地“涉身”新罕布夏的政治中了。
“新罕布夏的州长竞选,占据了我们全部时间。”萝贝塔·马尔登的信里说。
“怎么可能有人会把所有时间花在一个新罕布夏的州长身上?”盖普回信道。
很明显,有什么女性主义议题受到了威胁,散播了保守派胡言乱语,还发生了某些罪案,现任州长其实还为此自豪。政府部门吹嘘一个被强奸的14岁少女要堕胎遭拒,因此遏制了全国范围的堕落风潮。这位州长的确是个自命不凡的反动保守的蠢货。其他事且不提,但说他似乎相信穷人不应该受到州政府或联邦政府的救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这位新罕布夏州长眼里,这些穷人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是“上帝”对他们公正的道德裁判。这位现任州长又可恶又狡猾,比如说,他能成功激起人们的恐惧:说新罕布夏有遭到纽约来的离婚女子团体破坏的危险。
纽约来的离婚女人据说成群地搬来新罕布夏。她们的目的是把新罕布夏的女人变成女同性恋,不然最起码也要煽动她们对新罕布夏的丈夫们不忠,她们的目标包括勾引新罕布夏的人夫们,以及新罕布夏的高中男生。纽约来的离婚女人,很明显代表了广泛存在的滥交、赡养费以及新罕布夏媒体口中不祥的“女子群居”情况。
这种传说中的“女子群居”中心之一,自然是犬首湾,乃是“激进女权主义者珍妮·菲尔兹的老巢”。
州长说,性病感染率普遍上升,这是“这群思想解放人士中出了名的问题”。他说得一手好谎。而同这个被广为爱戴的蠢货竞争州长的显然是个女人。珍妮、萝贝塔和(珍妮信中所提的)“纽约离婚女子团体”在为她助选。
不知何故,新罕布夏唯一的州报上,盖普的“堕落”小说被誉为“新女性主义《圣经》”。
“一首唱给我们这个时代道德沦丧和性犯罪危险的暴力之歌。”一位西海岸的评论家写道。
“是对我们这个摸索中的时代的暴力和性斗争的痛苦抗议。”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份报纸写道。
无论人们喜不喜欢这部小说,它都被普遍看作新闻。小说成功的一条途径,就是让故事看起来类似某人在叙述新闻。这就发生在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身上,就像那个新罕布夏的蠢州长那样,盖普的书成了新闻。
“新罕布夏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们政治意识薄弱,”盖普写信给母亲,“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被卷进去。”
“你老这么说,”珍妮写道,“你回来的时候,就会出名了。到那时候让我瞧瞧你怎么能不被卷进去。”
“瞧我的吧,”盖普写道,“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
因为要写这些跨洋信件,盖普暂时没工夫体会那让人畏惧又致命的“底蛤蟆”了,但这会儿海伦告诉他,她也体察到这头野兽了。“我们回家吧,”她说,“我们玩得够开心了。”
他们接到约翰·沃尔夫的电报。“哪儿也别去,”电报说,“人们蜂拥而至抢购你的书。”
萝贝塔给盖普寄去一件t恤。
上面写着:“纽约离婚女子,对新罕布夏有益”。
“上帝啊,”盖普对海伦说,“我们还是至少等到这场无脑的选举结束以后,再回去吧。”
于是他幸运地错过了关于《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女性主义意见分歧”,那是发表在一本轻浮的流行杂志上的文章。评论者认为,这部小说“牢牢秉持着这样的歧视女性观念,认为女人主要是一堆洞眼的组合,是男性猎食者合适的猎物……盖普延续了这种让人愤慨的男性神话:也就是好男人保卫家庭,而好女人永远不会让另一个男人进入她字面上或比喻意义上的门”。
连珍妮·菲尔兹也被哄来,写她儿子的小说的“书评”,幸运的是盖普从来没看到珍妮的文章。珍妮说尽管这是她儿子最好的小说,因为题材是最严肃的,但“重复出现的男性幻想伤害了作品,女读者会觉得太冗长”。然而,珍妮说,她的儿子是个好作家,还年轻,会进步的。“他的心,”她继续写道,“摆在正确的位置。”
要是盖普读了这个,他可能会在维也纳待上更久。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离开了。像往常一样,是紧张焦虑加快了盖普一家的计划。一天晚上,邓肯没有从公园回来,他天黑以前就去了,盖普跑出去找他,对身后的海伦大喊说这就是最后的提示,他们应该越快走越好。总的来说,城市生活让盖普太过害怕邓肯会出事了。
盖普沿着欧根亲王大道,朝黑山广场的苏联英雄纪念碑跑去。那里附近有家糕饼铺,邓肯很喜欢糕点,尽管盖普已经不断警告过这孩子,吃点心的话就会没胃口吃晚饭。“邓肯!”他边跑边喊,他的声音落在坚固的石建筑上,弹回到他自己身上,好像“底蛤蟆”打出的蛙类特有的嗝儿,他能感觉到这头又丑又浑身长瘤的动物黏黏的呼吸近在咫尺。
但邓肯不过是在糕饼铺欢乐地嚼着一块格里尔帕策巧克力蛋糕。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他分辩道,“我也不算晚太多。”
盖普不得不同意。他们一起走回家。“底蛤蟆”消失在了一条又小又黑的马路尽头,要不然就是它对邓肯没有兴趣,盖普想。他想象海浪拉扯自己脚踝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电话声,古老的警报呼喊,有如守卫时遇刺的战士,受惊尖叫,吓得他们的民宿老板娘颤抖得像个鬼魂一样出现在他们房间里。
“bitte,bitte。”她走过来邀请他们。带着一点儿兴奋的颤抖告诉他们电话是从美国打来的。
那时差不多凌晨两点,暑热已散,盖普颤抖着跟着老妇,走到民宿的走廊上。“走廊的地毯很薄,”他回忆起来,“是影子的颜色。”很多年以前他这么写过。然后他看见了其他人物:匈牙利歌手、只能用手走路的男子、命运多舛的熊和他想象出来的悲惨的死亡马戏团的全部成员。
但是他们不见了,只剩下老妇瘦弱直立的身躯在前面引路,她的身子不自然而严肃地挺得笔直,好像她本来驼背,要矫枉过正似的。墙上没有速滑队的照片,厕所门口也没有停着的独轮车。他们走下楼进入一间屋子,顶灯发出刺眼的光,好像被占领的城市里草率搭起的一间手术室,盖普觉得自己在跟着死亡天使走,她是“底蛤蟆”的接生婆,他在电话话筒上能闻到它那沼泽般的气息。
“喂?”他小声说。
此刻听到萝贝塔·马尔登的声音,他松了口气,一定又是来抱怨拒绝她的情人,也许她打电话来没别的事。要不然就是报告一下新罕布夏州长竞选的新情况。盖普抬头看着老板娘老迈的脸上写着的问号,注意到她都没来得及装上假牙,她的两颊干瘪,松弛的肉掉到她的下巴下面,她整张脸像骷髅一样松垮。房间充满了“底蛤蟆”的味道。
“我不想让你看到新闻才知道,”萝贝塔说,“我不是很肯定,你们那里的电视会不会播这个新闻,或者报纸上会不会登。我只不过不希望你从新闻里知道这个消息。”
“谁赢了?”盖普轻松地问,尽管他知道,这个电话和新的或旧的新罕布夏州长都没关系。
“她被枪射中了,你母亲,”萝贝塔说,“他们杀了她,盖普。一个浑蛋用猎鹿的来复枪射中了她。”
“谁?”盖普呻吟道。
“一个男人!”萝贝塔哭号着。这是她能想到最坏的词:一个男人。“一个恨女人的男人,”萝贝塔说,“他是个猎人,”她啜泣着,“刚好是狩猎季,要不然就是狩猎季快到了,没人觉得扛着来复枪的男人有什么不对劲的。他朝她开的枪。”
“死了?”盖普说。
“我在她倒下以前接住了她,”萝贝塔哭着说,“没让她跌在地上,盖普。她一个字也没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盖普。我肯定。”
“他们抓住那个男人了吗?”盖普问。
“有人朝他开了枪,要不然就是他朝自己开了枪。”萝贝塔说。
“死了?”盖普问。
“是的,那个浑蛋,”萝贝塔说,“他也死了。”
“你现在一个人吗,萝贝塔?”盖普问她。
“不是,”萝贝塔哭泣着,“我们很多人在这里。在你家。”盖普能想象得到她们所有人,在犬首湾哀号的女人们,她们的领袖被刺杀了。
“她想把遗体捐给医学院的,”盖普说,“萝贝塔?”
“我听到了,”萝贝塔说,“这简直可怕。”
“这是她的愿望。”盖普说。
“我知道,”萝贝塔说,“你得回家来。”
“这就回来。”盖普说。
“我们不知道该做什么。”萝贝塔说。
“还有什么可做的?”盖普问,“什么都做不了。”
“应该要做些什么的,”萝贝塔说,“但她说过,她不想要办葬礼。”
“当然不,”盖普说,“她希望把遗体捐给医学院,萝贝塔,你要达成她的这个心愿,这是妈妈想要的。”
“但总还是应该要做些什么的,”萝贝塔分辩道,“就算不是宗教葬礼的话,也应该要做些什么。”
“在我到之前你千万别做任何事。”盖普对她说。
“我们很多人都在商量,”萝贝塔说,“大家都想搞个集会之类的。”
“萝贝塔,我是她唯一的亲人,”盖普说,“你把这话带给她们。”
“她对我们很多人都很重要,你知道的。”萝贝塔断然说道。
是的,就是这样她才会遇害!盖普想,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尽力照顾她了!”萝贝塔哭道,“我叫她别进那个停车场的。”
“不怪任何人,萝贝塔。”盖普温柔地说。
“盖普,你觉得有人要负责的,”萝贝塔说,“你总这样。”
“别这样,萝贝塔,”盖普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来告诉你谁该负责,”萝贝塔说,“是男人,盖普。是你们这种肮脏的杀人犯性别!要是你们不能为所欲为地操我们,你们就会变出一百种方法弄死我们。”
“我可不算,萝贝塔,别这样。”盖普说。
“你也算,”萝贝塔小声说,“没有男人是女人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萝贝塔。”盖普说,然后萝贝塔哭了好一会儿,盖普觉得,她的哭声像雨水落在深深的湖面般自然。
“对不起,”萝贝塔小声说,“要是我看见那个带枪的男人的话,哪怕早一秒,我也会挡住子弹的。我会这样做,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萝贝塔。”盖普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做。当然他爱母亲,现在也感到丧亲的痛楚。但他是不是能像同为女人的珍妮·菲尔兹的追随者们那样对她忠心耿耿呢?
他为深夜来电向老板娘道歉。他告诉她他母亲死了,这老妇便在自己胸前画着十字,她凹陷的双颊和空无一物的牙龈虽然没有吐出一个字,但它们清楚地暗示着她经历过许多亲人离世。
海伦哭得最久,她不让沿袭了珍妮名字的小婴儿珍妮·盖普离开自己的怀抱。邓肯和盖普翻寻着报纸,但新闻要等一天才会传到奥地利,除了神奇的电视。
盖普在老板娘家的电视上看着自己母亲遇刺。
那是在新罕布夏一个商场里办的什么鬼选举活动。周围环境看起来约摸是在海边,盖普认出这个地方离犬首湾几英里。
现任州长一直以来都偏爱所有雷同、卑鄙、愚蠢的事物。和他竞争的女人看起来教育程度很好,是那种理想主义的人,她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对州长代表的雷同、卑鄙、愚蠢的事物的怒火。
有皮卡绕着商场停车场转来转去。皮卡上载满穿着猎装外套和帽子的男子,很显然他们代表了新罕布夏的利益所在,与纽约离婚女子在新罕布夏的利益针锋相对。
那个竞选州长的亲切女人,也是一位纽约来的离婚女性。虽然她在新罕布夏住了15年,孩子们也在这里上学,不过现任州长以及绕着停车场开来开去的皮卡上的支持者们,或多或少都无视这个事实。
现场有很多标语,讪笑声不绝于耳。
还有一支身着队服的高中橄榄球队,他们的橄榄球鞋在停车场的水泥地板上敲击有声。女候选人的一个孩子是队员之一,他把球员召集来停车场,希望能证明在新罕布夏投票给他母亲,是完全男子气概的行为。
皮卡上的猎手则认为投票给这个女人,无异于投票给娘娘腔、女同性恋、社会主义、离婚赡养费,还有纽约,如此种种。盖普看电视转播的时候有种感觉,那些事物在新罕布夏都得不到容许。
盖普、海伦、邓肯和婴儿珍妮,坐在维也纳的民宿,准备观看珍妮·菲尔兹遇袭身亡。不知所措的老板娘,给他们奉上了咖啡和小蛋糕,只有邓肯稍微吃了点儿。
然后轮到了珍妮·菲尔兹对停车场上聚集的人们讲话。她站在一辆皮卡后面讲话,萝贝塔·马尔登把她举起来放上后挡板,帮她调整好麦克风。盖普的母亲在皮卡上看起来特别小,尤其是站在萝贝塔旁边,但珍妮的制服那么白,一眼就能看到她,又亮又清楚。
“我是珍妮·菲尔兹。”她说,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叫。绕停车场开的皮卡喇叭声大作。警察让他们把皮卡开走,他们照办了,但又开了回来,再开走。“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我是谁。”珍妮·菲尔兹说。现场发出更多叫声,更多欢呼,更多喇叭声,随即一声清脆的枪响,确凿得好像浪拍碎在沙滩上。
没人看见子弹从哪儿射出。萝贝塔·马尔登从盖普母亲的腋下接住了她。珍妮白色的护士服上,好像被溅上一些深色水渍。然后萝贝塔抱着珍妮从后挡板上下来,切入松动的人群,好像一个老近端锋想要持球强行首攻。人群分开了,珍妮白色的护士服几乎为萝贝塔的手臂遮挡。一辆警车开来接萝贝塔,他们靠近时,萝贝塔把珍妮·菲尔兹的尸体朝巡逻车递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盖普看见母亲那纹丝不动的白色护士服被举到空中,越过人群交到了警察怀里,警察帮她和萝贝塔上了车。
那车如人们常说的,疾驰而去。摄像机镜头转向兜着圈的皮卡和更多警车,他们当中发生了明显的交火。之后,一具穿着猎装外套的男性尸体一动不动躺在看来好像一摊油的暗色血泊中。再之后,一个特写镜头拍到了一样东西,新闻记者只说那是“猎鹿步枪”。
记者指出猎鹿季还未正式开始。
这场电视转播除了没有裸体画面之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限制级肥皂剧。
盖普感谢老板娘让他们看新闻。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到了法兰克福,从那里转机去纽约。“底蛤蟆”不在他们的飞机上,连那么怕坐飞机的海伦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们知道,这段时间,“底蛤蟆”在别处。
在太平洋上空,盖普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母亲说出了堪称“遗言”的话。珍妮·菲尔兹用“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我是谁”来结束生命。在飞机上,盖普哭着说出了这句话。
“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我是谁。”他轻声说。邓肯睡着了,但海伦听见了,她把手伸过走道抓住了盖普的手。
在海平面以上几千英尺处,t.s.盖普在把他带回家的飞机上放声大哭,他将回到让他成名的暴力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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