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整天都没见到那小子,”警员对本森哈沃说,“他们说奥伦有时在外面待整晚。”
“问他们谁最后开过那辆卡车。”本森哈沃对警员说,他没有看拉斯兄弟,他对待他们的方式,就好像他们不可能直接理解他一样。
“我已经问了,”警员说,“他们说不记得了。”
“问问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坐那卡车是什么时候。”本森哈沃说,但警员还来不及问,韦尔登·拉斯就大笑起来。本森哈沃感激那个脸上有个像红酒渍般疙瘩的没说话。
“操,”韦尔登说,“这里没有什么‘漂亮的年轻女人’,没有什么漂亮的年轻女人坐上过那卡车。”
“对他说,”本森哈沃对警员说,“他说谎。”
“韦尔登,你说谎。”警员说。
覆盆子·拉斯对警员说:“操,这人是谁,跑来告诉我们该做什么?”
阿登·本森哈沃从兜里掏出那三片胸罩碎片。他看着躺在男子身边的母猪,它有一只惊恐的眼睛,似乎在同时看着他们所有人,看不出它的另一只眼睛在看哪里。
“这是公的还是母的?”本森哈沃问。拉斯兄弟笑了起来。“谁都看得出是母的。”覆盆子说。“你有没有阉过公猪?”本森哈沃问,“你自己动手还是叫别人帮你?”
“我们自己阉割的。”韦尔登说。他自己看着有点儿像没阉过的公猪,杂毛从耳朵里抽出来。“我们很懂阉猪。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话,”本森哈沃举起胸罩给他们和警员看,“这样的话,这就正好是新法律对这种性犯罪的制裁了。”警员和拉斯兄弟都没说话。“任何性犯罪,”本森哈沃说,“现在都要处以阉刑。要是操了不应该操的任何人,或者给操别人的人提供帮助,也就是不协助我们制止犯罪,那我们就有权阉割你们。”
韦尔登·拉斯看着他弟覆盆子,覆盆子看着有点儿困惑。但韦尔登睥睨着本森哈沃说:“自己动手还是叫别人帮你?”他用手肘碰了碰他弟。覆盆子想笑,脸上的胎记都歪了。
但本森哈沃面无表情,手上一遍遍转着那条胸罩。“我们当然是不动手的,”他说,“现在有新设备了。国民警卫队动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拿到了国民警卫队的直升机。我们只要把你们直接送到国民警卫队医院,然后再马上送你们飞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你们也知道的。”
“我们家人很多,”覆盆子·拉斯说,“兄弟很多。我们不知道哪天都有谁开过哪辆卡车。”
“还有一辆卡车?”本森哈沃问警员,“你没告诉我还有一辆卡车。”
“对,是黑色的,我忘了,”警员说,“他们还有一辆黑色的车。”拉斯兄弟点了点头。
“在哪儿?”本森哈沃问。他克制但紧绷。拉斯兄弟互相看了看。韦尔登说:“有一阵没看到那车了。”
“可能是奥伦开着的那辆。”覆盆子说。
“可能是我们父亲开走的。”韦尔登说。
“我们没空听他们胡扯,”本森哈沃断然对警员说,“我们来弄清楚他们多重,然后看看飞行员是不是能带上他们。”本森哈沃觉得这警员几乎和这两兄弟一样蠢。“快去!”他对警员说。然后,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对韦尔登·拉斯问:“叫什么?”
“韦尔登。”韦尔登说。
“体重?”本森哈沃问。
“体重?”韦尔登说。
“你多重?”本森哈沃问他,“我们要把你拖上直升机的话,得知道你多重。”
“180多。”韦尔登说。
“你?”本森哈沃问那小一点儿的。
“190多,”他说,“我叫覆盆子。”本森哈沃闭起了眼睛听下去。
“那就是370多磅,”他对警员说,“去问问飞行员带不带得动。”
“你不是现在就要带我们走,是吧?”韦尔登问。“我们只不过带你们去国民警卫队医院,”本森哈沃说,“然后我们去找那个女人,要是她没事的话,我们就带你们回家。”
“但是如果她有事,我们会有个律师的,对吧?”覆盆子问本森哈沃,“那种法庭上的人,对吧?”
“如果谁有事?”本森哈沃问他。
“嗯,那个你们在找的女人。”覆盆子说。
“这样的话,如果她有事,”本森哈沃说,“那么我们已经把你们弄进了医院,就可以动手阉割你们,然后当天送你们回来。这方面你们小伙子比我在行,”他承认道,“我从来没见过阉割,但不用很久的,对吧?也不会流很多血,对吧?”
“但我们要上庭,还会有个律师!”覆盆子说。
“当然有,”韦尔登说,“住口。”
“没有了,这种事不用上法庭了,新法说不需要了,”本森哈沃说,“性犯罪是特例,有了新机器,阉割起来太方便了,这样处理最合理了。”
“行的!”警员从直升机里喊,“重量可以。我们能带他们走。”
“操!”覆盆子说。
“住口。”韦尔登说。
“他们可不能把我的蛋给割了!”覆盆子对他嚷道,“我都还没搞她呢!”韦尔登重重揍在覆盆子肚子上,这弟弟侧身倒下,跌在趴着的猪身上。它尖叫着,短腿抽搐,忽然排泄了,不过仍旧没挪动身子。覆盆子躺在母猪恶臭的排泄物旁边喘气,阿登·本森哈沃想。但韦尔登动作太快了,他抓住了本森哈沃的膝盖把这老人往后扔了出去,越过了覆盆子和那可怜的猪。
“他妈的。”本森哈沃说。
警员拔枪朝空中开了一枪。韦尔登跪了下来,护住耳朵。“你没事吧,探长?”警员问。
“没事,当然没事。”本森哈沃说。他坐在猪和覆盆子旁边。他意识到,自己不带一丝愧疚地觉得,猪和覆盆子没什么两样的。“覆盆子,”他说(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本森哈沃想闭上眼睛),“你要是想留住你的蛋,你就要告诉我们那女人在哪儿。”这男子脸上的胎记对着本森哈沃闪着光,好像霓虹灯店招。
“覆盆子,你别动。”韦尔登说。
本森哈沃对警员说:“他要是再开口你就把他的蛋就地打掉。省得我们跑一趟了。”然后他祈祷这警员不会蠢到真的这样做。
“她在奥伦手里,”覆盆子对本森哈沃说,“他把黑卡开走了。”
“他带她去哪儿?”本森哈沃问。
“不知道,”覆盆子说,“带她去兜风。”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好吗?”本森哈沃问。
“嗯,她好好的,我猜,”覆盆子说,“我是说,我觉得奥伦还没伤到她。我觉得他还没到手。”
“为什么?”本森哈沃问。
“那个,要是他已经搞过她了,”覆盆子说,“为什么还留着她?”本森哈沃再次闭起了眼。他站了起来。
“去弄清楚他们走了多久了,”他对警员说,“然后搞坏那部青绿卡车让他们没法开。再给我滚回直升机来。”
“就这样把他们留在这里?”警员问。
“当然了,”本森哈沃说,“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把他们的蛋割下来。”
阿登·本森哈沃让飞行员传信说绑架的叫奥伦·拉斯,开着一辆黑色的皮卡,不是青绿色。有趣的是,这条警讯和另一条警讯吻合了:一名州警接到报告,说一男子独自危险驾驶一辆黑色皮卡,时不时开出正确的车道,“好像喝醉了,或嗑了药,或别的原因。”该州警接报时并没有追,因为那时他以为更应该留意青绿色的皮卡。阿登·本森哈沃当然无从知晓,那个黑车里的男子并非真的独自一人,荷普·斯坦迪什正躺着,头枕在他大腿上。这条消息让本森哈沃脊背再度一凉:要是拉斯独自一人,那他就已经对那女人做了什么了。本森哈沃嚷嚷着,叫警员快点儿去跟直升机飞行员说,他们要找的是一辆黑色皮卡,最后一次出现在横切小镇公路系统的马路上,靠近甜井镇。
“你知道那地方吗?”本森哈沃问。
“哦,知道。”警员说。
他们又上天了,飞机下的猪群再次陷入恐慌。那只被喂了药的猪还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样躺着。但拉斯兄弟似乎在打架,打得挺凶的,直升机飞得越高越远,这世界就重回阿登·本森哈沃喜欢的理智水准。飞机下方东面两个小小的扭打着的人形在他眼中,不过是两个微小的模型,他离他们的血和恐惧那么远。直到此时警员才说,要是覆盆子不那么胆小的话,完全可以打趴下韦尔登,本森哈沃报之以托莱多人独有的面部僵硬的笑。
“他们是动物。”他对警员说,警员尽管带着年轻人的无情和犬儒,也被这话吓了一跳。“要是他们杀了对方就好了,”本森哈沃说,“想想他们一生要吃多少东西,要是死了,其他人就可以吃他们那份了。”警员意识到本森哈沃所说的立即对性罪犯处以阉刑的新法是骗人的,根本是弥天大谎。对本森哈沃来说,尽管他清楚知道这不是条法律,但他觉得应该有这条法律。这就是阿登·本森哈沃的托莱多办案方式之一。
“那个可怜的女人,”本森哈沃说,他血管很粗的手里拧着她胸罩的碎片,“奥伦多大了?”他问警员。
“16,也许17,”警员说,“还只是个孩子。”他自己最少也有24岁了。
“只要他大到可以硬起来了,”阿登·本森哈沃说,“就大到可以被割下来了。”
但我要割什么呢?啊,在哪里割下这刀?荷普想知道,现在这柄又长又细的渔夫刀被她紧紧握着。她手掌上的脉搏突突地颤动,但荷普觉得好像刀自己有心跳似的。她慢慢把刀举到她的屁股处,往上举过猛烈摇动的座椅边缘,她可以瞥见刀刃。我应该用有齿的这边呢,还是用看起来非常锋利的一边?她想着。怎么用这种刀杀人?在奥伦·拉斯大汗淋漓扭动着的屁股旁边,这把刀是冷静抽离的奇迹。我到底是划他还是插他?她多希望自己知道。他两只热手都在她臀部下面,把她抬起来,拉上来。他的下巴像块重石头那样嵌在她锁骨旁的坑里。然后她感到一只手从她下面抽了出来,他的手指伸向地板,擦到了她抓着刀的手。
“动!”他咕哝道,“现在给我动。”她想弓起背但不行,她想扭动屁股,但办不到。她感到他在摸索自己特有的节奏,想找到刚才那个让他高潮的速度。他那只在她身子下面的手在她窄小的背后摊开,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地板。
然后她知道了,他在找刀子。他的手指要是发现刀鞘空了,她就有麻烦了。
“啊啊啊!”他叫道。
快!她想到。插在他肋骨中间?插在他侧面,然后把刀往上滑,还是就尽全力朝他的肩胛骨中间直直插下去,一直插到他的肺,直到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尖端戳到她自己被压着的胸为止?她在他弓起的背上挥着手臂。她看见刀刃闪的油光,然后他的手忽然抬起来把空空的裤子朝方向盘扔了过去。
他想从她身上起来,但他的下体还紧紧锁在他找了好久的节奏中,他的屁股微微痉挛,似乎无法控制,他抬起胸膛与她的前胸分开时,两只手重重推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拇指爬向她的喉咙。“我的刀呢?”他问。他的头快速地前后摇动,他回头看,往上看,用拇指把她的下巴扳起,她正竭力躲避他的喉结。
然后她两条腿夹住了他苍白的屁股。他无法不继续在下面抽送,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此刻有别的更要紧的情况。“我的刀呢?”他说。然后她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比自己想象的速度快),用刀锋的刀刃划开了他的喉咙。有那么一瞬,一点儿伤痕也看不见。她只知道他在掐自己。然后他一只手放开了她的脖子,去摸自己的脖子。他不让她看见她想看见的划痕。但她终于还是看见了,深色的血从他按紧的手指缝里涌出来。他抬起手去抓她握着刀的那只手,他被划开的喉咙里一个大血泡在她头上破裂。她听见好像用堵住的吸管猛吸饮料底部的声音。她又可以呼吸了。她想,他的手到哪儿去了?突然,他的一只手垂在了她身边的椅子上,另一只手像受惊的鸟一样飞甩到了他的背后。
她将长刀刃插进他的身体,就在腰上面一点儿,她想也许那里是一个肾,因为刀子很轻松地进去又出来。奥伦·拉斯的脸贴着她的脸像个孩子。他那时当然理应尖叫,但她的第一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气管和声带。
此时荷普把刀挪到上面一点儿的位置,但刀碰到了一根肋骨或什么硬的东西,她不得不摸索摸索怎么回事,不太满意地把刀往后抽了仅仅几英寸。他这会儿在她身上艰难地挪动,好像想从她身上爬起来似的。他的身体传递着给自己求救的信号,但这些信号无法传到大脑。他撑着椅背想抬起身子,但他的头一抬就垂下,而且他的阴茎还在动着,仍旧把他和荷普连在一起。她趁此机会再次插刀。刀从他侧面顺畅地插入了他的肚子,直接插到离肚脐一英寸不到的地方才遇到了什么大阻碍划不下去,他的身子又重重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的手腕无法动弹。但这倒容易,她转了转手,就可以控制那把滑溜的刀了。因为他的肠子已松。荷普淹没在他排出的液体和气味之中。她任由刀掉落在地。
奥伦·拉斯的体液排得到处都是,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感觉真的轻了。他们的身体变得太滑,她觉得可以很容易就从他下面滑出来了。她把他推翻了个身,蹲在他身边满是液体的车地板上。荷普的头发上尽是血,因为他的喉咙对着她喷血。她一眨眼,睫毛就沾在了脸上。他的一只手痉挛起来。她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要动。”她说。他的膝盖抬起来,又再落下。“不要动,现在就给我不要动。”荷普说。她说的是他的心脏,他的生命。
她不去看他的脸。他那被深色黏液包裹住的身体上,那只白色透明的安全套包着他委顿的阴茎,好像团凝液,和人类的血和肠之类的大为不同。荷普想起动物园里一头骆驼吐在她鲜红绒线衫上的唾液。
他的睾丸收缩。这让她光火。“不要动。”她粗声说。睾丸又小又圆又紧,然后它们松了下来。“求求你不要动了,”她小声说,“求求你死吧。”他叹出一口细气,好像有的人因为吐出的气太小就没有再吸气。但荷普还是在他身旁蹲了一会儿,心怦怦跳,不知道是自己的脉搏还是他的。她后来意识到,他其实很快就死了。
奥伦·拉斯伸在皮卡打开的车门外的脚刷白,脚趾血色全无,冲着阳光朝上。在阳光笼罩的车内,血渐渐凝结。所有东西都凝固住了。荷普·斯坦迪什感到手臂上的汗毛变硬了,刚才还湿滑的东西都变黏了。
我应该把衣服穿好,荷普想着。但天气有点儿不对劲。
荷普看到卡车窗外的阳光闪烁,好像灯光照过快速转动的风扇叶片。然后路边的碎石子跳动起来转着小圈,去年玉米留下的干碎片和残枝败叶被吹拂过这片光秃秃的平地,好像起了一阵大风,不过风不是从通常的方向吹来的:这阵风似乎在向下吹。还传来了噪音!好像一辆卡车疾驰而过,但路上并没有车。
是龙卷风!荷普想到。她痛恨中西部诡异的天气,她生长在东部,只能理解飓风。但龙卷风她虽然还从没见过,但天气预报老提“龙卷风警报”。警报什么?她一直想知道。她猜就是警报这个,包围她的天旋地转的嘈杂。田野的土地翻飞。太阳变成褐色。
她气愤极了,敲打着奥伦·拉斯冰冷黏稠的大腿。她挺过了这个,现在还刮起他妈的龙卷风来了!嘈杂的声音好像一辆火车从上面开过这辆遭袭的卡车。荷普想象漏斗形的风涡从天而降,其他卡车和轿车已经被卷入。不知为何她还是可以听到它们的引擎在响。沙子飞进开着的车门,黏在她油光水滑的身体上,她摸到了自己的连衣裙,发现袖子没了只剩空空的袖孔,就算这样也得穿上了。
但她必须得到车外才能穿,她在拉斯和他的血污旁边施展不开手脚,他流出的血污现在斑斑驳驳沾满路边的沙砾。而且她相信一站到车外,手里的连衣裙就会被风卷走,然后她就会赤裸着被吹上天。“我没错,”她小声说,“我没错!”她大叫着,又捶打起拉斯的尸首来。
接着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声,响得只有音量最高的扩音器才发得出,吓得在车里的她一激灵。“你要是在里面,就出来!把两只手举过头。走出来。爬到卡车后面,你他妈的给我躺好。”
我一定是死了,荷普想。我已经在天上了,这是上帝的声音。她不是教徒,觉得上帝会是这种颐指气使的样子,说起话来像扩音器没什么不对劲的。
“现在就给我出来,”上帝说,“现在就照我的话做。”
啊,为什么不照办呢?她想。你这个大王八蛋。接下来你还能对我做什么?强奸是上帝都无法理解的暴行。
阿登·本森哈沃在黑卡车上面的直升机里打着寒战,一边对着扩音器大喊。他肯定斯坦迪什太太已经遇难。他说不准伸出车门的脚是男的还是女的,但这双脚在直升机下降的过程中一动也没动,而且它们看着那么赤裸,在阳光下毫无血色,本森哈沃肯定它们是一对死人脚。而他和警员想也没想过奥伦·拉斯会是死掉的那个。
但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拉斯在犯下恶行后会弃车而逃,于是本森哈沃叫飞行员把飞机悬停在卡车上方。“要是他还和她一块儿在车里,”本森哈沃对警员说,“没准儿我们可以把这浑蛋吓死。”
荷普·斯坦迪什身体擦着那对僵硬的脚,蜷缩在车旁边,遮着眼睛不让飞沙进入,阿登·本森哈沃觉得放在扩音器开关上的手指动弹不得了。荷普想把脸包在飞扬的裙子里,但裙子在她身边啪啪作响,好像破掉的风帆,她摸着卡车边走向后挡板,顶着刺人的风沙瑟缩着走路,沙粒沾在她身上血迹还没干的地方。
“是个女的。”警员说。
“后退!”本森哈沃对飞行员说。
“老天,她怎么了?”警员害怕地问。本森哈沃粗暴地把扬声器交给他。
“开走,”他对飞行员说,“把这玩意儿停到马路对面。”荷普感到风向变了,龙卷风的漏斗漩涡发出的喧嚣仿佛好像经过她了。她跪在了路边。手里乱飞的连衣裙静止下来。她用裙子按住嘴,因为尘土让她无法呼吸。
一辆车开过来,但荷普没有留意。那司机行驶在正确的车道上,黑色皮卡在他右边的路上停着,直升机降落在他左边的路上。他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在祈祷,她赤裸的身体上积着厚厚的沙层,没有注意到他开过来。司机仿佛看见了一位从地狱回来的天使。他反应太慢,直到开过他眼前的一切一百码开外,才吃惊地想起来要掉转车头。因为没有减速,他的前轮陷入了软路肩,车子溜过了路边的沟,滑进了一片犁过的豆田春泥里,车往下陷到了保险杠的位置,让他没法开车门。他摇下车窗看着污泥外的马路,好像平静地坐在码头上眼看着码头从岸边断开,自己正漂向大海。
“救命啊!”他嚷道。那个女人的样子让他太过惊恐,害怕周围还有更多像她一样的女人,要不就是把她变成那样的人在找下一个对象下手。
“耶稣基督,”阿登·本森哈沃对飞行员说,“你得去看看那个蠢货还好吗。他们怎么让什么人都开车上路啊?”本森哈沃和警员跳出直升机,跳进那司机深陷其中的厚淤泥里。“操他妈。”本森哈沃说。
“妈的。”警员说。
马路那边,荷普·斯坦迪什第一次抬头看他们。她看见两个骂骂咧咧的男人在泥地里艰难地朝她走来。直升机桨慢了下来。还有一个男子呆滞地从他的车窗往外瞥,不过那辆车似乎很远。荷普穿起连衣裙。一只袖管上的袖子被扯没了,她不得不用手肘把飞起来的裙子压在侧边,不然她的胸部就要暴露出来。就在此时她发现肩膀和脖子酸得不得了。
气喘吁吁的阿登·本森哈沃膝盖以下浸满了泥,忽然来到了她面前。污泥让他的裤子紧贴双腿,荷普觉得他好像穿着老人的那种灯笼裤。“斯坦迪什太太吗?”他问。她转过身藏起自己的脸,点了点头。“流了那么多血啊,”他无助地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你受伤了吗?”
她转过来盯着他看。他看见她两只眼周围都肿了起来,鼻子被打破了,额头上有突起的乌青。“主要是他的血,”她说,“但是我被强奸了。是他干的。”她对本森哈沃说。
本森哈沃掏出手帕,作势要来擦她脸上的血,就好像给小孩子抹嘴那样,不过他看出要清理她可是件大工程,于是只好放弃,把手帕放了回去。“抱歉,”他说,“太抱歉了。我们已经尽量快点儿赶来了。我们看见了你的孩子,他很好。”
“我逼不得已要用嘴含住它。”荷普对他说。本森哈沃闭起了眼睛,“然后他把我操了又操,”她说,“后来他还要杀我,他说会杀的。我逼不得已要杀掉他。而且我不后悔。”
“你当然不后悔,”本森哈沃说,“而且你不应该后悔的,斯坦迪什太太。我肯定你做了最最好的事情。”她对他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伸出一只手扶住本森哈沃的肩膀,她让她靠着他,哪怕她比他略高些,还得弯腰才能把头枕在他肩上。
本森哈沃此时才想到警员也在场,他已经看过车里的奥伦·拉斯了,还吐得卡车前保险杠上都是,本森哈沃看见飞行员扶着车陷在泥里的受惊司机走过马路。警员的脸色就跟奥伦·拉斯在阳光下的脚一样血色全无,他哀求本森哈沃过去亲眼看看。但本森哈沃想让斯坦迪什太太尽可能安下心来。
“那么你是在他强奸完你以后,趁他放松没注意的时候杀的他吗?”他问她。
“不是,在强奸的时候。”她对着他脖子小声说。她嘴里发出的臭气,几乎传到本森哈沃鼻子里,但他还是把脸紧靠着她想听清楚。
“你的意思是,当他在强奸你的时候吗,斯坦迪什太太?”
“对,”她小声说,“我拿到他的刀的时候他还在我里面。刀在他的裤子里,在地上,他本来完事了就要用刀杀掉我的,所以我逼不得已。”她说。
“当然你得这么做,”本森哈沃说,“这没关系。”他是说就算他没想杀她,她都应该杀掉他的。对阿登·本森哈沃来说,没有什么被强奸更罪大恶极了,谋杀都比不上,除非也许谋杀的是儿童。但他对此了解较少,他自己没有孩子。
他结婚七个月的时候,怀孕的妻子在洗衣房遭到强暴,他当时正在外面的车里等她。是三个小子干的。他们打开一台烘干机的大弹簧门,把她按坐在打开的门上,把她的头推进热烘干机里,这样她只能对着发烫吸音的被单枕套尖叫,听着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大金属鼓里。她的手臂也给塞进了烘干机,这样她就无计可施。她的脚甚至都不能碰到地。弹簧门让她在他们三个人的重量下上下颠簸,哪怕她一定努力不让自己动。这些小子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强奸警察署长的老婆。周六夜晚的托莱多下城就算灯火通明,也救不了她。
本森哈沃夫妇俩都习惯早起。他们都还年轻,星期一早餐之前一起去洗衣房洗衣服,他们等洗衣的时候一起看报纸。然后他们把衣物放进烘干机回家吃早饭。本森哈沃太太在和本森哈沃一起去下城警察局的路上顺便收衣物。他在外面的车里等她在里面拿衣服,有时候,他们吃早饭的时候有人就把他们的衣物拿出了烘干机,本森哈沃太太不得不再把衣服放回去花几分钟烘干。本森哈沃就等着。但他们喜欢清晨来洗衣服,因为洗衣房几乎没人。
本森哈沃看到那三个小子走出来,才开始担心他妻子是不是收衣服收得太久了。但其实强奸用不着很久,哪怕是轮奸三次。本森哈沃走进了洗衣房,看到妻子两腿荡在烘干机外面,她的鞋掉了。这不是本森哈沃第一次看见死人脚,但这双脚是他爱人的。她被闷死在自己洗干净了的衣物里,要不然她就是先吐然后被呛死了,但他们并不是故意弄死她的。死亡纯属意外,审讯时,本森哈沃太太计划外死亡的事实被重点提及。那帮人的律师说他们本想“单单强奸她就完了,没打算弄死她”。“单单强奸”这个词,用在“她单单被强奸而已,算走运的,没被做掉简直太神奇了”这种句子里,这样的说法让阿登·本森哈沃惊恐。
“你杀了他是好事,”本森哈沃轻声对荷普·斯坦迪什说,“我们不可能判他重罪,”他对她实话实说,“不可能让他罪有应得。你这么做真好,真好。”
荷普本来准备接受的警方问话不是这样的,她以为调查会比较审慎,起码警察会对她有所怀疑,肯定和阿登·本森哈沃全然不同。她很庆幸,首先本森哈沃年纪很大,看得出来60多岁了,好像个叔叔,或者更没有性的联想的话,像个爷爷。她说感觉好点儿了,她没事,她站直了身子不再靠着本森哈沃,才发现已经把血渍弄在了他的衬衫衣领和脸上,但他似乎没注意,或者毫不在意。
“行了,带我去看看。”本森哈沃对警员说,但还是对荷普亲切地微笑。警员把他带到了打开的车门那里。
“啊,上帝,”那辆陷在泥里的轿车司机正在说,“老天,看看这个,那是什么呀?妈呀,看啊,我觉得那个是他的肝。肝不就长那样吗?”飞行员正一言不发地呆看着。本森哈沃粗暴地抓住这两个男人的外套肩膀把他们推开。他们开始朝卡车尾部走去,荷普正在那里让自己冷静下来,本森哈沃对他俩粗声粗气地说:“别靠近斯坦迪什太太。别靠近卡车。快去广播报告我们的方位,”他对飞行员说,“叫他们派辆救护车什么的过来。我们带斯坦迪什太太一起走。”
“他们得带个塑料袋来装他,”警员指着奥伦·拉斯说,“他弄得到处都是。”
“我自己看得见。”阿登·本森哈沃说。他往车里看了看发出赞美的口哨声。
警员开始发问:“他正在做吗?当……”
“没错。”本森哈沃说。他把一只手伸到油门踏板旁边可怕的血污里,不过他根本不介意。他在够副驾驶座那边地板上的刀。他用手帕捡起了刀,仔细从头到尾端详着它,然后用手帕把它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看啊,”警员小声狐疑地说,“你听说过有哪个强奸犯戴套的吗?”
“是不寻常,”本森哈沃说,“不过不是没听说过。”
“我觉得挺怪的。”警员说。当他看到本森哈沃夹起那个避孕用品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本森哈沃的手指夹紧安全套凸起部分下面一些的位置,猛地把它取了下来拿在手里,一滴不漏地举到亮处。这包东西大得像个网球,还没有漏。都是血。
本森哈沃看起来很满意,他给安全套打了个结,好像给气球打结那样,然后把它朝远处甩了出去,扔进了豆田里,看不见了。
“我不想有人说这可能不是强奸。”本森哈沃轻轻对警员说,“明白吗?”
不等警员应声,本森哈沃就走到卡车后面,去陪斯坦迪什太太了。
“他多大了,那男孩儿?”荷普问本森哈沃。
“够大了,”本森哈沃对她说,“25或是26岁的样子。”他又说。他不想让任何事缩小她的存活概率,特别是不想让她觉得无望。他对飞行员挥挥手,让他帮斯坦迪什太太爬上直升机。然后他跑去交代警员:“你待在尸体和这个差劲的司机这里。”
“我不是个差劲的司机,”那司机哀怨道,“老天啊,要是你自己看到这位女士在路上的话……”
“然后不准任何人靠近卡车。”本森哈沃说。
马路上躺着那件斯坦迪什太太丈夫的衬衣,本森哈沃把它捡了起来,朝直升机一路小跑,因为身材过胖,那摇摇摆摆的奔跑模样很滑稽。那两个男人看着本森哈沃爬上了直升机飞远了。淡薄的春日阳光似乎随着直升机离开了,他们忽然觉得很冷,不知道该去哪儿。当然不是进卡车,但要坐回那司机的车意味着要穿过泥地。他们于是走向了皮卡,放下后挡板,坐了上去。
“他会给我叫拖车来吊我的车吗?”司机问。
“他一准儿会忘记。”警员说。他想着本森哈沃,他景仰他,但又怕他,而且他也觉得本森哈沃不是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有人质疑他办事手段不太正统,如果这就是问题所在的话,警员以前倒是没想过。主要是,警员这一刻有太多事要思考了。
那司机在卡车上来回快走,让后挡板上的警员一颠一颠的,他觉得很烦。司机避开靠近驾驶室的角落堆着的臭毯子,他把能看见司机座的小窗上积着的尘土擦掉,这样他偶然可以瞥见开肠破肚的奥伦·拉斯那僵硬的尸身。这会儿所有血都干了,透过这扇斑驳的后窗,司机觉得这尸体的色泽光感像茄子似的。他走到后挡板那里坐在警员旁边,警员站了起来,在卡车上走来走去,还从后窗窥看被剖开的尸体。
“你知道吗?”司机说,“哪怕她浑身脏成那个样子,还是看得出她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是,是看得出。”警员也同意。司机这会儿和他一起在卡车后面快步走来走去,于是警员又走回了后挡板坐下。
“别生气。”司机说。
“我没生气。”警员说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同情想强奸她的人,你懂吗?”司机说。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警员说。
警员知道这种事不是他可以理解的,但这头脑简单的司机让警员不得不鄙视起他来,他在学本森哈沃,他想象本森哈沃就是这样鄙视他的。
“这种事情你见多了,是吧?”司机问道,“你懂的,就是强奸和谋杀。”
“够了。”警员带着拿腔捏调的严肃语气说。他从没见过强奸或谋杀,即使是现在,他也觉得不算是真的通过自己的眼睛见识的,而是通过阿登·本森哈沃的眼睛经历着这一切。他觉得他是在看着本森哈沃眼中的强奸和谋杀。警员觉得非常困扰,他在寻找自己的观点。
“哎,”司机说着再次往后窗里窥看,“我在部队里见过这种事,不过没有像这样的。”
警员没应声。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
“这就跟打仗似的,我猜,”司机说,“这就像一家条件很差的医院。”
警员在想是不是应该让这个蠢货看拉斯的尸体,到底让他看要不要紧,谁会介意?反正拉斯肯定是不介意的。但是他那没有真实感的家人会介意吗?警员自己介意吗?他不知道。还有本森哈沃会不会不同意让拉斯的尸体给别人看到?
“嘿,别介意我问个私人问题,”司机说,“别生气,行吗?”
“好吧。”警员说。
“我说,”司机说,“那保险套哪儿去了?”
“什么保险套?”警员问,他自己也许对本森哈沃的理智有所质疑,但他毫不怀疑在这个案子上,本森哈沃是对的。在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里,不可以让任何无足轻重的细节减轻强奸的恶劣程度。
此刻,荷普·斯坦迪什终于身处本森哈沃的安全世界。她在他身边一起在农田上空飘着下坠着,努力不要晕机。她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可以闻到自己的味道,感觉到每一处酸痛。她感到太恶心了,不过身边坐着这么个愉悦的警察,他欣赏她,她成功地以暴制暴,触动了他的心。
“本森哈沃先生,您结婚了吗?”她问他。
“结了,斯坦迪什太太,”他说,“我结婚了。”
“您实在太好了,”荷普对他说,“不过我想我现在要吐了。”
“啊,当然。”本森哈沃说,他从脚边捡起一个蜡纸袋。是飞行员的午餐袋,袋子底部还有一些没吃完的炸薯条,油渍让蜡纸变透明了。本森哈沃透过炸薯条和袋子底部可以看见自己的手。“给,”他说,“您请便。”
她已经在干呕了,她接过纸袋偏过头去。袋子不够大,装不下她的秽物,她肯定自己体内憋了很多脏东西。她感到本森哈沃又硬又重的手在拍着她的背。他的另一只手帮她提着掉在脸上的一缕缠结的头发。“这就对了,”他鼓励她,“再吐,都吐出来就好多了。”
荷普想起只要尼基一吐,她就会对他说一样的话。她惊讶于本森哈沃连她的呕吐都能说得好像一种胜利似的,不过她的确感到好多了,有节奏的呕吐给了她安慰,他冷静干燥的双手扶着她的头,拍着她的背。秽物撑破纸袋洒出来时,本森哈沃说:“谢天谢地,斯坦迪什太太!你不需要袋子了。这是国民警卫队的直升机。我们就留给国民警卫队清理好了!归根结底,国民警卫队不就是为了派这种用场的?”
飞行员一脸严肃地继续飞,他的表情没变过。
“斯坦迪什太太,今天您过得可真不容易啊!”本森哈沃继续说,“您丈夫会为您自豪的。”但他想,最好还是得确认一下这一点,他最好和这男人谈谈。就阿登·本森哈沃的经验来说,丈夫和其他人总是无法正确对待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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