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普小心地洗着碗碟,等着海伦读他的小说。海伦这位受过训练的教师本能地掏出红色铅笔开始读。她不应该这样读我的故事,盖普想,我又不是她的学生。但他继续安静地洗盘子。他觉得无法阻止她了。
居安思危
——t.s.盖普
每天跑五英里的时候,我时常遇见一些很会说话的司机,他们会在我身边停车(坐在驾驶座上保持安全距离)问我:“你要参加什么比赛?”
呼吸均匀是个绝技,我很少上气不接下气,我答话的时候从来没有大喘气。“我想保持身材,好追车。”我说。
此刻司机的反应各不相同,就像愚蠢各不相同,其他反应也大相径庭。当然了,从来没人意识到,我指的不是他们,我不是要保持身材追他们的车,起码不是在公路上。他们要是开上公路,我就让他们去了,尽管有时我相信能追上他们。而且我并不像有些司机想的那样,在公路上跑步是为了引人注意。
我家附近没有地方让我跑。必须跑出郊区地带才勉强算个中距离长跑者。我家附近每个交叉路口四面都有停车标志,路口与路口之间很短,那些直角转弯也对脚掌不利。另外,人行道上又容易受到狗的威胁,又装点着孩子的玩具,隔三岔五还会被草坪洒水喷嘴喷到水。就算有地方跑,总会有那么个老人占据了整个人行道,颤颤巍巍拄着拐杖或者哐啷哐啷拄着拐杖。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会对他们吼:“让路!”就算我保持一定安全距离超越老人,但以我平常的速度,很可能吓到他们,我可不想引发心脏病。
于是我去公路上跑,但我训练是为了在郊区追车。以我的身体状况来说,对付在我家附近超速的车绰绰有余。加上他们在停车标志前也会装装样子停一下,他们还开不到50迈就要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了,我总是能追上他们。我还可以穿过草坪、门廊、秋千架和孩子的游戏池,抄近道,我可以跑过树丛,或跨过它们。而且因为我的引擎,不发出那种车引擎的持续单调的声音,我可以听清是否有别的车开过来了,我又不用在停车标志前停下来。
最后我总是跑得比他们快,我对他们挥手,他们总是会停下来。尽管我追车的姿态显然很瘆人,但这样吓不着超速者。不是这样的,他们总是被我为人父母的态度吓到,因为他们总是年轻人。是的,我作为父亲的形象总是让他们清醒过来,屡试不爽。我开始只是说:“你没看见我的孩子在那里吗?”我嗓门又大又紧张地问他们。老超速的人一听到这个问题,马上会吓一跳,以为撞到了我的孩子。他们会马上生起防御心。
“我有两个岁数很小的孩子。”我对他们说。我故意用戏剧化的语气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就好像我在忍着泪似的,或者怀着说不出话来的愤怒,或者又难过又愤怒。也许他们以为我在追捕绑架犯,或者我怀疑他们猥亵儿童。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都会这样问。
“你没看见我的孩子,是吧?”我重复道,“一个小男孩儿拉着坐在红色拖车里的小女孩儿?”这当然是胡诌。我有两个儿子,他们也没那么小了,他们都没有拖车。这会儿他们说不定在看电视,或者在公园骑车,那里很安全,没有汽车。
“没看见,”被搞糊涂了的超速者说,“我看见孩子了,好几个。但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你说的孩子了。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差点儿撞死他们了。”我说。
“但是我没看见他们!”超速者抗议道。
“你刚才开得太快才没看见他们!”我说。冷不防出现的这句话,就好像是他们的罪证,我总是把这句话说得好像手握铁证似的。而他们永远无法肯定是不是这样,这一段我事先排练得很好。此刻我因为狂奔流的汗从嘴唇上的胡须流到下巴尖,滴到司机的车窗上。他们知道,只有一个真的怕孩子出事的父亲才会这样不要命地跑,会像个疯子一样瞪着他们,会留这么一抹残酷的小胡子。
“对不起。”他们通常会这么说。
“这一带都是小孩儿,”我总是这样对他们说,“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开快车,不是吗?拜托了,为了孩子的安全,别再在这里超速了。”我的声音直到目前为止还算客气,带着恳求的语气。但他们看得出,我老实含泪的眼神后面被压抑的疯狂。
通常对方只是个小屁孩。那些小子总想漏点儿油,他们想要疯狂的速度来配合收音机里的音乐。我可不指望改变他们。我只是希望他们去别的地方开快车。我同意在大马路上随便他们开,我在那里锻炼的时候,绝不越界。我沿着硌脚的路边低洼地带跑,在发烫的沙石上跑,在啤酒瓶碎玻璃里跑。那里还有血肉模糊的猫、缺胳膊少腿的鸟和稀烂的避孕套。但是在我家附近,车就不是皇帝,暂时还不是。
通常司机都会乖乖吸取教训。
跑完五英里之后,我会做55个俯卧撑,接着来五个百码冲刺,跟着55个仰卧起坐,接着55个肩桥。我不是特别喜欢数字五,只是因为不用记住太多不同数字的话,这种不需要动脑子又累的费劲事,会轻松点儿。冲过澡后差不多五点,从傍晚到晚上,我允许自己喝五罐啤酒。
我晚上不追车。孩子们晚上不应该在外面玩,在我家附近不行,在别的居民区也不行。我相信,晚上,车是整个摩登世界的皇帝,甚至在郊区也是。
其实晚上我很少出门,也不让我的家人冒险出门。但有一次,我出门调查一桩明显的意外,因为黑暗中忽然出现一道道朝天空照射的车头灯灯光,而且还越来越亮,宁静被尖厉的金属声和玻璃粉碎声刺破。就在离我家不到半个路口的地方,正巧在我家门口漆黑的路上,一辆路虎底朝天躺着,漏出的汽油深得都能看见月亮的倒影了。只能听到热管和熄火的引擎里发出的热爆声。这辆路虎就像被地雷炸翻的坦克似的。大量凸起物和划痕,说明这车一定是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在那儿的。
司机一侧的车门只能开一条小缝,但足够我小心地伸手进去把车门灯打开了。在这辆亮着灯的车里,一个胖男人仍旧头朝下卡在方向盘后面,还活着。他看起来毫发无伤。他的头小心翼翼地靠着车顶,当然现在在地上,但这男人看起来只是轻微有点儿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变了。他看起来,主要是对出现在他头旁边的棕色大保龄球感到困惑,就像另一个头,他其实和保龄球脸贴脸,他大概觉得,球的触感就像靠在他肩头的爱人的头被砍了下来。
“是你吗,罗杰?”男人问。我不知道他在问我呢,还是问保龄球。
“我不是罗杰。”我代表自己和球说。
“那罗杰是个白痴,”男人解释道,“我们搞错了蛋蛋。”
这胖男人在说的古怪性经验看起来不可能。于是我想这胖男人说的是保龄球。
“这是罗杰的球,”他解释道,指的是他脸颊旁的棕色圆球,“我要是早些认出不是我的球就好了,因为我的包装不下。我的球谁的包都装得下,但是罗杰的球真是奇怪。路虎掉下桥的时候我正在用力把它塞进我的包里。”
尽管我知道整个小区之内都没有桥,但还是努力想象事件的画面。但漏出的汽油发出的汩汩声,让我无法专心,就像啤酒灌入饥渴的男人喉咙一样。
“你应该出来。”我对这个脚朝天的打保龄球的人说。
“我要等罗杰,”他回答,“罗杰马上就来了。”
果不其然,另一辆路虎开了过来,它们就像一队正在行军的两人组一样。罗杰的路虎没开车头灯也没有及时停下来,撞上了保龄球胖子的车,两辆车就像接在一起的货车车厢,又挤在一起在街上冲出十码远。
罗杰果真是个白痴,但我只是问了该问的问题:“是你吗,罗杰?”
“是咯。”这男人说,震动着的路虎里一团漆黑,嘎吱作响,车的挡风玻璃、车头灯和散热器护栏的小碎片,像嘈杂的彩屑那样落在街上。
“只可能是罗杰!”保龄球胖子咕哝道,他仍旧脚朝天,仍旧活着,坐在亮着灯的车里。我看见他流了点儿鼻血,好像被保龄球撞到了。
“你个白痴,罗杰!”他嚷嚷着,“你拿了我的球!”
“不管,那么有人拿了我的球。”罗杰应声。
“我拿了你的球,你个白痴。”保龄球胖子声明。
“哎,这可不算完,”罗杰说,“你还开了我的路虎。”罗杰在黑暗的车里点了根烟,他似乎并不想从撞坏了的车里爬出来。
“你应该开个灯,”我建议道,“那个胖男人应该从你的路虎里出来。汽油流得到处都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抽烟了。”但罗杰仍旧在山洞一样安静的第二辆路虎里继续抽烟,对我视而不见。保龄球胖子又一次叫唤:“是你吗,罗杰?”就好像他又做了个从头开始的梦一样。
我回家打电话报警。要是在白天,我决不允许我家附近发生这种闹剧,但通常的郊区超速犯,并不会开对方的路虎去打保龄球,我确定他们是真的迷失了。
“喂,是警察吗?”我说。
我已经知道警察什么帮得上、什么帮不上。我知道他们不爱公民自告奋勇逮捕嫌犯,我以前报警有人超速,结果让我失望。他们看起来对细节没兴趣。有人告诉我警察喜欢拘捕某些人,但我相信,他们基本上是同情超速犯的,而且他们并不感激代他们逮人的市民。
我报告了保龄球男子出事地点的大致方位,当警察循例问是谁打来的时候,我告诉他们:“罗杰。”
我因为了解警察,知道这会很好玩。警察总是更有兴趣麻烦报警的人,而不是罪犯。果不其然,他们一到,就直接去找了罗杰。我能看见他们在路灯下吵来吵去,但我只能听清他们的部分谈话。
“他是罗杰,”保龄球胖子不停地说,“他是货真价实的罗杰。”
“我可不是打电话给你们这帮杂种的罗杰。”罗杰对警察说。
“这是实话,”保龄球胖子宣称,“这个罗杰无论什么事,都不会打电话给警察的。”
过了好一阵,他们才开始对着我们这漆黑的郊区呼喊另一个罗杰。“这里还有人叫罗杰吗?”一个警察喊道。
“罗杰!”保龄球胖子叫道,但我家和邻居家都黑灯瞎火,恰如其分的一片静寂。天一亮,我知道,他们就都会走了。只会留下油渍和碎玻璃。
我松了口气,而且和往常一样,也乐见机动车给大卸八块,我看着他们一直到天亮,直到这一双笨重的路虎终于被分开拖走为止。它们就好像两头累极的犀牛,在郊外私通的时候被活捉。罗杰和保龄球胖子站着吵架,晃着他们的保龄球,直到我们这个街口的路灯都熄灭了为止,然后,就好像收到信号似的,两个保龄球友握了握手,朝不同方向走开了,好像他们知道要去哪儿似的。
警察早晨来调查问话,他们仍旧担心有另一个罗杰。但他们从我这儿什么也没问到,就像我举报超速时他们显然也什么信息都没听进去一样。“这样的话,如果再次发生这类事,”他们对我说,“一定要报警。”
幸运的是,我很少需要警察出马,我通常对初犯很有一套。只有一次我不得不拦停同一个司机,也不过才两次而已。他是个自负的小伙子,开一辆血红的水管工货车。车身上涂着骇人的黄色广告语说,该水管工处理管道疏通需求以及所有水管问题。
欧·费克特、老板以及主水管工
对惯犯我就不兜圈子了。
“我现在就报警。”我对这小伙子说,“而且我还要打电话给你老板——老欧·费克特,上一次我就应该打给他的。”
“我就是我的老板,”小伙子说,“这是我的水管公司。滚开。”
于是我意识到,我眼前的就是欧·费克特本人,一个身材矮小但是事业有成的年轻人,对基本权力机关毫无畏惧。
“这一带有很多小孩儿的,”我说,“包括我的两个孩子。”
“知道,你说过了。”水管工说,他加速引擎就好像在清喉咙似的。他的态度带着些威胁,就好像他年轻的下巴上有一丝阴毛的痕迹。我两手放在车门上,一只手在门把上,一只手放在摇下来的车窗上。
“请不要在这里超速。”我说。
“知道,我尽量。”欧·费克特说。我本来可以就这样算了,但这水管工点了根香烟对我微笑。我想,在他那张朋克脸上,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坏笑。
“要是再让我抓住你像这样开车,”我说,“我就把你的管道疏通器插进你屁眼儿里。”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欧·费克特和我。然后这水管工发动了引擎,松开了离合器,我不得不跳回路边。我看见排水沟里有一辆小小的金属翻斗车,是个儿童玩具,前轮都没了。我捡起它追欧·费克特。跑了五个街口,我已经够接近他的车,就把废弃的玩具车砸在了他的水管工货车上,玩具车碰出一声巨响弹开了,他的车毫发无伤。尽管如此,欧·费克特还是猛踩了刹车,大约五根水管跳出了皮卡的货箱,一只金属抽屉弹出,吐出一把螺丝刀,几卷粗钢丝。那水管工跳下车,猛地关了车门,他抄了柄管道扳手在手。看得出他很介意血红色的货车被砸出坑。我抓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水管,差不多有五英尺长。我快速用它砸了货车的左边尾灯。很久以来,事情都很自然地以五的形式发生在我身上。比如:我的胸围,扩胸的时候,是55英尺。
“你的尾灯碎了,”我指给水管工看,“你不应该再开车了。”
“我这就报警抓你,你个疯子浑蛋!”欧·费克特说。
“这是公民逮捕,”我说,“你违反了限速,威胁到了我孩子的生命。我们一起去找警察。”然后我用这根长水管撬起了货车后面的牌照,像一封信一样把它折起。
“你要敢再碰我的车一下,”水管工说,“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但我觉得,水管在手里轻得好像羽毛球拍,我轻松挥着水管,砸碎了另一盏尾灯。
“你已经吃不了兜着走了,”我对欧·费克特挑明了,“你要敢再开来这儿附近,最好给我挂一挡开闪光灯。”首先,此刻挥着水管的我知道,他得修好他的闪光灯。
此刻,有个老妇走出家门,看外面在吵什么。她立马就认出了我。我在她家转角处抓住过很多人。“啊,行啊你!”她叫道。我对她笑笑,她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停下脚步,瞟着自家修剪完美的草坪,那辆玩具翻斗车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捡起来握在手里,带着明显的厌恶,把车拿给我。我把这玩具和碎玻璃还有尾灯和闪光灯的塑料碎片放回车后。这是个干净的居民区,我讨厌乱扔垃圾。而在公路上练习跑步时,我只看见满地垃圾。我也把其他水管放回了车上,除了手上还握着那根长水管(就像武士的标枪),我轻轻推着掉在路边的螺丝刀和钢丝圈。欧·费克特把它们集中起来,放回了金属抽屉里。他修水管一定比开车在行,我想,他抓着管道扳手的样子驾轻就熟。
“你应该感到惭愧。”老妇对欧·费克特说。水管工对她怒目而视。
“他是那种非常糟糕的人。”我告诉她。
“真想不到,”老妇说,“你是个大人了,”她对水管工说,“应该懂事点儿。”
欧·费克特慢慢挪回了车那里,看起来他会用扳手抡我,然后他跳进货车,倒车超过了老妇。
“小心开车。”我对他说。他坐进车里以后,安全了,我才把那根长水管放回皮卡。然后我搀着老妇的手臂,送她走上人行道。
货车从路边疾速而去,留下轮胎的焦味和有如骨头脱臼般生脆的杂音,我感到老妇脆弱的手肘在颤抖,她的恐惧传给了我,我意识到,像我刚才对欧·费克特那样激怒任何人有多危险。我可以听到他在大概五个街口开外愤怒地疾驶,我祈祷所有可能出现在路边的猫、狗和孩子。当然,我想,现代生活比以前艰难五倍。
我应该停止这种针对超速犯的圣战,我想。我对待他们太过分了,但是他们让我太生气了,因为他们不小心,他们危险马虎的行事作风,在我眼里是对我自己的生命和我孩子生命的直接威胁。我总是讨厌车,讨厌乱开车的蠢货。我对拿别人生命开玩笑的人怀有巨大的愤怒。他们大可以随便飙车,但是跑到沙漠里飙去!我们可不允许在郊区地带形成一个户外靶场!如果他们想的话,他们大可以跳飞机,不过跳进海里就好了!可不能在我孩子住的地方胡来。
“要是我们这儿没有你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啊?”老妇问出声。我忘了她的名字。没有我的话,我想,这里多半会很安宁。也许死亡率会上去,不过会安宁。“他们都开得那么快,”老妇说,“要是没有你的话,有时我觉得他们会车毁人亡地冲进我家客厅里。”但我觉得很尴尬,自己和一个80岁的老人操着同样的心,我的恐惧更接近他们这些紧张的老人,而不像和我一样刚刚迈入中年的人。
我的生活多无聊啊!我一边想,一边送这位老妇往她家前门走去,领着她跨过人行道上的缝。
然后那个水管工又回来了。我觉得老妇会死在我怀里。
这水管工把车开上了路边,在我们身边猛冲过去,开过老妇的草坪,压平了鞭子般的小树,他让货车掉头的时候,差点儿都要翻车了,拔起了一棵不算小的灌木,还掀起了一块五磅牛排大小的草皮。然后把车开到了人行道上,逃走了,后轮磕到路牙,大量工具从皮卡上爆炸一样飞出来。欧·费克特再次把车开到路上,再次对我家附近造成威胁。我看见,这暴力的水管工的车,在道奇路和弗隆路交叉口,再次在路边弹起,他擦到了一辆停着的车,撞开了车的后备箱,后备箱盖上下晃着。
我扶着吓坏了的老妇进屋,打电话给警察,也打给了我妻子,告诉她不要让孩子出门。那水管工发疯了。我就是这样为居民区作贡献的,我想,我让疯子更疯。
那位老妇人在她凌乱的客厅里,坐在她佩斯利花纹的椅子上,小心得像一株盆栽。欧·费克特回来了,这回他把车开到了离客厅飘窗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喇叭隔着长在砾石土里的树苗尖锐地响着,老妇人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等着最后一击,但我想还是不要露面的好。我知道如果欧·费克特看见我,会把车开进房子来的。
警察到的时候,水管工已经因为避开一辆旅行车在冷山路和北路的交叉口翻了车。他撞断了锁骨,在车里坐得笔直,尽管货车是侧面倒在地上,他无法从头顶的车门爬出去,大概他试过。欧·费克特显得很平静,还在听收音机。
从那以后,我没那么频繁地激怒违章司机了,如果我察觉到他们对我拦停并指责他们的坏习惯很抵触,我就会告诉他们,我这就去报警,然后快速离开。
后来虽然得知了欧·费克特有着多年在社交场合反应过度的暴力历史,我也不能原谅自己。“看,这就是你把那个水管工从马路上赶走的好结果。”我妻子对我说,她总是批评我对别人的行为指手画脚。但我只是想着,自己把一个工人搞疯了,而且在欧·费克特发狂期间,要是他撞死了一个孩子,算谁的责任呢?我要负一半责任吧,我想。
现代社会,在我看来,要么每件事都是道德问题,要么就不再有道德问题。现如今,不是毫不妥协,就是只有妥协。我从来不受影响,保持着警觉。不肯放松。
什么都不要说,海伦对自己说。去吻他,揉揉他,尽快把他搞上楼,以后再谈这篇他妈的小说。一定要等很久才谈,她警告自己。但她知道,他不让她不发表意见。
碗碟洗好了,他在她对面的桌边坐了下来。
她挤出最和蔼的微笑对他说:“我想和你上床。”
“你不喜欢?”他问。
“我们到床上去说。”她说。
“妈的,海伦,”他说,“这是我这么久以来写完的第一篇东西。我想知道你怎么看的。”
她咬了咬嘴唇摘下眼镜,她的红笔一个记号都没留下。“我爱你。”她说。
“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也爱你,但我们随时可以做爱。这故事怎么样?”于是她终于放松下来,她觉得他到底让她放松了。我尽力了,她想,她感到大松一口气。
“狗屁故事,”她说,“对,我不喜欢。而且我也不想谈它。你很明显不关心我想干什么。你像个孩子一样往餐桌边一坐,先盛自己的饭。”
“你不喜欢?”盖普说。
“哎,不算差,”她说,“只是没说什么。琐事,小曲。如果你在为写什么东西热身,我很有兴趣知道是什么,等你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但这篇东西什么都不是,你必须得知道。是你想也没想很快写出来的,是吗?你左手就可以写这种东西,不是吗?”
“是好笑的,不是吗?”盖普问。
“啊,是好笑的,”她说,“不过是像笑话那种好笑。都是一两句笑点。我是说,这算什么?自我嘲讽?你还不够老,写得不够多,还不够格开始自嘲。这是自私,这是自我辩解,说来说去只有自己,真的。不过是可爱的。”
“妈的,”盖普说,“可爱?”
“你老是谈论那些写得好但是没写什么实质内容的人,”海伦说,“那么,你说说看,这篇东西是什么?当然不能和‘格里尔帕策’比,连‘格里尔帕策’一半都及不上。连十分之一都不及。”
“《格里尔帕策民宿》是我写的第一篇正经东西,”盖普说,“完全不一样的,完全是另一种小说。”
“是啊,一篇有内容,另一篇什么也没讲,”海伦说,“一篇写的是人物,另一篇写的只有你自己。一篇神秘又精准,另一篇只有小聪明。”海伦一旦火力全开动用文学批评的本事,谁都拦不住。
“这样比较它们不公平,”盖普说,“我知道,这篇的格局是小了点儿。”
“那么我们不要再讨论它了好吗?”海伦说。
盖普脸色难看了一分钟。
“你也不喜欢《戴绿帽者的第二春》,”他说,“我觉得,你也不会更喜欢我下一部小说。”
“什么下一部?”海伦问他,“你在写别的小说吗?”
他脸色更难看了。她恨他,逼她这样对他,但她想要他,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爱他。
“求你了,”她说,“上床吧。”
但是现在他看出,他有机会小小残忍一下,而且或许可以问出点儿实话来,于是他两眼放光看着她。
“我们不要再说了吧,”她求他,“上床吧。”
“你是不是觉得《格里尔帕策民宿》是我写得最好的东西,对吗?”他问她。盖普已经知道,她怎么看自己的第二本小说了,而且他知道,尽管海伦喜欢《拖延》,处女作到底是处女作。是的,她真的觉得“格里尔帕策”是他最好的作品。
“目前为止,是的,”她轻柔地说,“你是个可爱的作者,你知道的,我真这样觉得。”
“我猜,我只是还没发挥出我的全部潜力。”盖普怪里怪气地说。
“你会发挥出来的。”她声音里对他的同情和爱正在消散。
他们互相瞪着,海伦避开了眼。他往楼上走去。“你上床吗?”他问。他背对着她,让她看不到他的意图,也看不到对她的爱意,那爱意不是不想让她看出来,就是埋葬在了他糟糕透顶的作品里了。
“过一会儿。”她说。
他在楼梯上等着。“要读什么东西吗?”他问。
“没有,我读够了。”她说。
盖普上了楼。她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让她绝望。如果他心里有她,怎么可以睡着?但实际上,他有太多心事,太多问号,他睡着是因为脑子太乱了。要是他能把感受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就会在她上楼时醒着了。那时,他们也许就能挽救很多事了。
就这样,她坐在他身边,带着比原本以为的更多爱意看着他。她看见他勃起了,硬得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似的,她把他含进嘴巴,轻柔地吮吸直到他射精。
他惊醒过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时,露出了大为惭愧的表情。而海伦一点儿也没有愧意,她只是看起来很悲伤。盖普后来想,就好像海伦已经知道他梦到了拉尔夫太太一样。
当他从浴室回来,她已经睡了。海伦很快陷入熟睡。终于毫无愧意,她感到可以自由做梦了。盖普在她身边睁眼躺着,看着她无辜的脸,直到孩子们把她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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