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婚姻哲学及家庭问题建议
t.s.盖普
《拖延》和《戴绿帽者的第二春》作者
为什么不说明它们是小说?盖普意识到,它们听上去像婚姻指南。
但是在家里还是办公室见那些可怜的病人好呢?
盖普拿过一只青椒把它架在煤气灶上,他要开大火烤焦青椒。等它完全变黑以后,盖普就会把它晾在一旁冷却,然后剥掉焦黑的皮。里面会剩下烤好的青椒,非常甜,他再切开用油和醋加一点儿马郁兰腌好。这就是蔬菜沙拉的拌酱。但他喜欢这样制作拌酱的主要原因是厨房里烤辣椒的气味太好闻了。
他用一把钳子转着青椒。青椒变黑时,盖普用钳子抓起它快速转移到水槽里。青椒对着他咝咝叫。“有什么快说吧,”盖普对它说,“你没多少时间了。”
他心不在焉。通常他烧饭时不会再想别的事,实际上是他强迫自己这样的。但他这会儿正被自己能否有信心胜任婚姻顾问而苦恼。
“你因为是否有信心写作而苦恼。”海伦走进厨房对他说,她比平日还威严三分,她连夹带扛刚切割好的二乘四木材好像配套的霰弹枪一样。
沃特说:“爸爸把什么东西烧焦了。”
“是青椒,是爸爸故意烧焦的。”盖普说。“你只要不写作就做傻事,”海伦说,“可是我得说这主意比上一件让你分心的事好。”
盖普原本预料到她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她太有准备了。海伦所说的上一件让他从停滞的写作中“分心”的事就是小保姆。
盖普将一把木勺子深深插入他的番茄酱汁里。忽然某个蠢货的车开到房子边停了一下,发出换低速挡的巨响,擦出被撞的猫的尖厉声音,盖普抖了抖。他本能地看向沃特,他就安全地站在厨房里。
海伦说:“邓肯在哪儿?”她走向门口,但盖普抢到了她身前。
“邓肯去拉尔夫家了。”他说,这次,他不担心有车超速意味着邓肯被撞了,但盖普有追踪超速车的习惯。他一定骂过社区里每个开快车的人。盖普家房子周围的马路分割成小方块,每个街口都有停车标志,盖普总能跑着追上车,如果那车按规矩在停车标志前停一下的话。
他跟着车的声音追车。有时候,如果车开得特别快,盖普要跑过三四个停车标志才能追上。有一次他狂奔五个街口,追上那超速车的时候完全喘不过气来,那司机想附近一定发生谋杀案了,盖普要么是想举报,要么就是自己杀了人。
大部分司机都被盖普的举动震惊,哪怕事后他们会咒骂他,当着面他们还是有礼貌并满怀歉意,向他保证他们不会再在这附近超速行驶了。他们很清楚盖普很强壮。大部分都是读高中的小屁孩,脸皮很薄,开着改装老爷车带着女朋友兜风,要不就是在女朋友家门口留下了烟黑的轮胎印。盖普不会傻到相信自己能改变他们,他只希望他们去别处开快车。
现在这个犯事的是个女人(盖普跟着车跑的时候看到她的耳环闪烁,手臂上还戴着镯子)。她在停车标志前准备停车时,盖普用木勺子敲她的车窗,把她吓了一跳。这把勺子滴着番茄酱汁,第一眼看以为在滴血。
盖普等着她摇下车窗,准备好了开场白(“不好意思吓你一跳,但是我想求你帮帮忙……”),这时他认出这女人是拉尔夫的母亲,大名鼎鼎的拉尔夫太太。邓肯和拉尔夫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她一个人,很明显刚哭过。
“嗯,什么事?”她说。盖普看不出她是否认出了他是邓肯的父亲。
“不好意思吓你一跳。”盖普开腔了。又闭了嘴。还能对她说什么?她拉着脸,刚刚和前夫或情人吵过架,这个可怜的女人看起来像被流感折磨一样慢慢走向中年,她的身体因为哀愁皱巴巴的,她的眼睛又红又模糊。“不好意思。”盖普咕哝着,他对她的整个人生感到抱歉。该如何跟她说他只不过想叫她开慢点儿?
“什么事?”她问他。
“我是邓肯的父亲。”盖普说。
“我知道,”她说,“我是拉尔夫的母亲。”
“我知道。”他说,微微一笑。
“盖普的父亲,在下就是拉尔夫的母亲。”她讽刺地说。然后一下子哭了出来。她的脸往前靠上了喇叭。她坐直了身子,忽然打了一下撑在摇下来的车窗上的盖普的手,他手一松把那根长柄勺子掉在了她的腿上。他们都盯着勺子看,她皱巴巴的米白色连衣裙上留下了番茄酱汁印。
“你一定觉得我这个母亲糟透了。”拉尔夫太太说。时刻注意安全的盖普,伸手越过她的膝盖熄了火。他决定就让勺子留在她的腿上。盖普的弱点就是无法隐藏情绪,哪怕对陌生人都不行,如果他看不起谁,那人不知怎么总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母亲,”盖普对她说,“我觉得拉尔夫是个好孩子。”
“他有时候是个浑球。”她说。
“你大概还是不要让邓肯今晚住你家了吧?”盖普问,他但愿如此。盖普觉得她看上去并不像知道邓肯今晚和拉尔夫住一块儿的样子。她看着腿上的勺子。“是番茄酱汁。”盖普说。让他惊讶的是,拉尔夫太太捡起勺子舔了起来。
“你做饭?”她问。
“是,我喜欢做饭。”盖普说。
“味道很好,”拉尔夫太太说着递给他勺子,“我应该有个像你一样的男人,有肌肉又爱做饭的小蠢货。”
盖普在心里数到五,然后说:“我很乐意去接孩子们。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的话,他们今晚就和我们住。”
“一个人待着!”她叫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待着。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而且他们也喜欢,”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拉尔夫太太居心叵测地看着他。
“为什么?”盖普道。
“他们喜欢看我洗澡,”她说,“门上有道缝。拉尔夫多懂事啊,向他朋友炫耀他老妈?”
“是。”盖普说。
“你不赞成,是吗?盖普先生?”她问他,“你根本不认可我。”
“很抱歉你那么不开心。”盖普说。车里乱七八糟,她身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平装本《永久的丈夫》。盖普想起来拉尔夫太太正要去学校。“你的专业是什么?”他很傻地问她。他想起她是一直研究生在读,她的问题一定是写不出毕业论文。
拉尔夫太太摇了摇头。“你真的挺守规矩的,是吗?”她问盖普,“你结婚多久了?”
“快11年了。”盖普说。拉尔夫太太多少有点儿无动于衷,拉尔夫太太结婚12年了。
“你孩子和我在一起很安全。”她好像忽然被他惹烦了,也好像无比精确地读出他的心思,“别担心,我很安全,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又说,“而且我不在床上抽烟。”
“我肯定让男孩儿们看你洗澡挺不错的。”盖普对她说,刚说出口就难为情了,尽管这是他对她说的少有的真心话。
“不知道,”她说,“好像对我丈夫没什么用,他可看了很多年。”她抬头看盖普,盖普因为假笑嘴巴开始疼。就碰她脸颊一下,要不就拍拍她的手,他想到,起码说些什么。但盖普在表现亲切方面笨手笨脚,而且他也不调情。
“那什么,丈夫是挺可笑的,”他咕哝着,盖普这位婚姻顾问全心全意地服务,“我想大部分丈夫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拉尔夫太太苦笑着说:“我丈夫找到一个19岁的贱人,”她说,“他想要的是她。”
“对不起。”盖普对她说。婚姻顾问是常常道歉的人,就像运气不好的医生,总是诊断出末期病症的那种。
“你是个作家,”拉尔夫太太语带责备地对他说,她对他晃着那本《永久的丈夫》,“你觉得这本怎么样?”
“这是个很棒的故事。”盖普说。真幸运他记得这书,干脆地复杂,充满了古怪和人性矛盾。
“我觉得这是个变态的故事,”拉尔夫太太对他说,“我倒是很想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盖普说,“他的人物精神和情感层次都特别丰富,故事情境特别模糊。”
“他写的女人连物件都不如,”拉尔夫太太说,“她们连形体都没有。她们只是男人讨论和玩弄的各种思想。”她把书朝窗外的盖普扔去,书砸中了他的胸膛,掉在了路牙边。她放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拳头,她盯着连衣裙上的污迹看,她的裆部留下番茄酱汁画的靶心。“老天,我这人全身都这样。”她看着那个点说。
“对不起,”盖普又说,“可能会留下永久的污迹。”
“每件事都留下污迹!”拉尔夫太太叫道。她发出一声痴笑吓了盖普一跳,他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对他说,“我打赌你觉得我需要的只是好好做一场爱。”
公平地说,盖普很少这样想别人,但拉尔夫太太提出了这点之后,他的确觉得就她的情况看来,这过分简单化的解决之道,可能奏效。
“而且我打赌你觉得我会让你来。”她瞪着他。实话实说,盖普也的确这么想。
“没有,我觉得你不会的。”他说。
“错了,你觉得我肯。”拉尔夫太太说。
盖普垂着脑袋说:“没有。”
“其实,就你吧,”她说,“我也就可能会愿意。”他看着她,她对他坏笑了一下。“这大概能让你少得意些。”她对他说。
“你根本不够了解我,不能这么说我。”盖普说。
“我知道你是个自鸣得意的人,”拉尔夫太太说,“你觉得你高出别人一大截。”全中,盖普知道,他的确高人一等。他当婚姻顾问准会很差劲,他现在知道了。
“请您小心驾驶,”盖普说,他从她的车边弹开,“要是需要我帮忙,请给我打电话。”
“比如我需要一个好情人?”拉尔夫太太淫邪地问他。
“不,不是这种事。”盖普说。
“你为什么拦住我的车?”她问他。
“因为我觉得你开得太快了。”他说。
“我觉得你是个自负的狗屁东西。”她对他说。
“我觉得你是个不负责任的懒鬼。”盖普对她说。她好像被人扎了一刀那样大哭起来。
“别这样,对不起。”他又道歉了,“我去把邓肯接回来就好了。”
“别,拜托了,”她说,“我可以照顾他们,我真心想照顾他们。他会好好的,我会把他当我亲生的一样照顾的!”这话不能真的让盖普放心。“我没那么懒,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补充说,强装出一个特别好看的微笑。
“对不起。”盖普不停地道歉。
“我也很抱歉。”拉尔夫太太说。他俩之间的事看起来解决了,她发动引擎开过停车标志,看也没看左右就穿过了路口。她慢慢开走了,但总有点儿开在路中间的样子,盖普在后面挥舞着那柄木勺。
然后他捡起那本《永久的丈夫》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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