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不败的人

“他们在后面畜栏里,都争着要骑漂亮的马呢。”埃尔南德斯咧嘴笑着说。

几头骡子从门口冲进来,被鞭子啪啪地抽打着,铃铛刺耳地响着。小公牛在沙地上犁出了一条凹痕。

公牛刚过去,他们就列好队,准备入场。

曼纽尔和埃尔南德斯站在前面。斗牛士助手组的年轻小伙子站在后面,沉重的披风卷好搭在他们的胳膊上。背后,在半明半暗的畜栏里,四个长矛手骑在马上,手里直直地握着钢尖长矛。

“真是怪事啊,雷塔纳竟不给我们足够的亮光来看清马匹。”一个长矛手说。

“他知道,如果我们看这些瘦皮囊看得不是太清,我们会更开心的。”另一个长矛手应答道。

“我骑的这个东西只能勉强让我离开地面。”那头一个长矛手说。

“哎,它们总算还是马。”

“它们当然都是马。”

他们在黑暗中骑在瘦骨嶙峋的马上议论着。

舒里托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骑的马是唯一坚实的一匹。他已经试骑过,在畜栏里让它转来转去,他拉马嚼子、踢马刺,它反应很灵敏。他拉掉它右眼上的布带,割断在耳根捆紧耳朵的绳子。这是一匹强壮的好马,四条腿站得很稳。他要的正是这个。他打算在整场斗牛中一直骑它。黑暗中他跨上马,坐在垫得鼓鼓的大马鞍上,等着入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象整场斗牛中刺牛的情景。其余的几个长矛手骑马立在他两边,继续聊天。他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两个剑手一道站在三个杂役的前面,他们的披风都一个式样地卷拢起来搭在左臂上。曼纽尔在想他背后的三个小伙子。他们三个都是马德里人,与埃尔南德斯一样,是十九岁左右的小伙子。其中一个是吉卜赛人,神情严肃,行动沉着,脸色黝黑。他喜欢这人的模样。他转过身去。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他问吉卜赛人。

“富恩台斯。”吉卜赛人说。

“这名字不错。”曼纽尔说。

吉卜赛人露齿笑了笑。

“公牛一出场,你就迎上去,逗引它跑一会儿。”曼纽尔说。

“好。”吉卜赛人说。他一脸严肃。他开始想着该怎么干。

“开始了。”曼纽尔对埃尔南德斯说。

“好。咱们走。”

他们进入斗牛场。在弧光灯的照耀下,他们穿过铺着沙子的斗牛场。他们的头高高昂起,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摇一晃,右手自由地摆动着。斗牛队尾随着出来,长矛手骑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斗牛场的杂役和叮当叮当作响的骡子。他们穿过斗牛场的时候,观众为埃尔南德斯喝彩。他们威风凛凛、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他们走到主席面前,鞠了一躬,然后队伍散开,各就各位。斗牛士走到围栏那边,放下重重的披风,换上轻便的斗牛披风。骡子被牵出了场。长矛手们绕场策马奔驰,其中两个从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出去了。杂役把地上的沙子扫平整。

雷塔纳的一个副手给曼纽尔倒了一杯水,曼纽尔喝了下去。那人是他的经纪人,并为他拿剑。埃尔南德斯与自己的经纪人说完话走了过来。

“你深受欢迎啊,小伙子。”曼纽尔向他祝贺道。

“他们喜欢我。”埃尔南德斯开心地说。

“入场式怎么样?”曼纽尔问雷塔纳的手下。

“就像婚礼似的,”那个拿剑的人说,“很棒。你出场的派头就跟何塞里托指著名斗牛士何塞·戈麦斯·奥尔泰加(1895—1920),又名加里托(gallito)。和贝尔蒙特著名斗牛士胡安·贝尔蒙特(1892—1962)。一个样。”

舒里托骑马过来了,他的身影好像一座巨大的骑士雕像。他掉转马头,使它面向斗牛场那一边的牛栏,牛将从那儿出场。待在弧光灯下的感觉很奇怪。他一般都是在午后灼热的骄阳下刺牛,这样能多挣钱。他不喜欢在弧光灯下刺牛。他巴望着斗牛赶快开始。

曼纽尔走到他面前。

“刺它,铁手,”他说,“给我杀杀它的威风。”

“我会刺的,老弟,”舒里托往沙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会叫它逃出斗牛场的。”

“用尽力气刺,铁手。”曼纽尔说。

“我会的,”舒里托说,“它怎么还不出来?”

“快出来了。”曼纽尔说。

舒里托骑在马上,两只脚套在马镫盒里,两条穿着鹿皮护甲的粗壮的腿紧紧把马夹住。他左手挽缰绳,右手握长矛,阔边帽沿拉到眼睛上面,正好挡开灯光。他的目光直盯着远处牛栏的门。马的耳朵在颤抖。他用左手轻轻地拍拍马。

牛栏的那扇红门向后打开了,舒里托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斗牛场对面空空的过道。一头公牛猛地冲了出来。它冲到灯光底下时,四条腿打了个滑,随后就狂冲过来,轻快地飞奔着,这时除了它宽大的鼻孔里呼呼作响,全场鸦雀无声。从黑暗的畜栏里跑出来,它获得了自由,感到很高兴。

坐在第一排的《先驱报》的那个候补评论员略感无聊。他向前靠着身子,在膝盖前面的水泥墙上潦草地写道:“冈巴涅罗,黑种,42号,气喘吁吁地出场,时速达到九十英里……”

曼纽尔背靠围栏,看着那头公牛。他挥挥手,吉卜赛人便拖着披风跑了出来。那公牛低下头,翘起尾巴,转身朝披风猛冲过来。吉卜赛人以z字形路线来回跑着。当他从公牛身边经过的时候,公牛看到了他,就丢开披风,朝他猛冲过来。吉卜赛人向前飞奔,飞身一跃,跳过红栅栏,公牛的牛角就一下子刺到红栅栏上。公牛连刺了两下,牛角都毫无目的地刺进了木板。

《先驱报》的评论员点上一支香烟,将火柴朝公牛扔去,然后在笔记本上写起来:“个头很大,牛角粗壮,足以让掏钱买票入场的观众心满意足。冈巴涅罗似乎想切入斗牛士的场地。”

在公牛猛撞栅栏的那一刻,曼纽尔大步走到硬沙地上。他用眼角余光瞟见舒里托骑着一匹白马,那马站在围栏附近,场地圆周左边大约四分之一的地方。曼纽尔把披风紧贴胸前举起,一手提着一个褶层,对公牛大喊:“嘿!嘿!”公牛转过身,向着围栏后靠一下,然后借势向前急冲过来,直直冲进了披风。曼纽尔往旁边跨了一步,脚跟一转,在牛角前急转披风,挥到一边去了。等他挥完,他又面对这头公牛了。他用同一姿势把披风紧贴胸前举着。公牛再次发起冲击,他又是脚跟一转。他每一次挥舞披风,观众席上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一连四次向牛舞动披风,鼓鼓的披风上下翻滚,每一次都逗得公牛向他冲来。当第五次挥舞快结束时,他把披风贴在臀部,转动脚跟,披风便像芭蕾舞演员的裙子一样旋开来,逗得公牛像腰带似的围着他打转。他猛跨一步闪到一旁,让公牛面向骑着白马的舒里托。公牛走上前去,稳稳地站在那里。白马面对公牛,耳朵前伸,嘴唇发颤。舒里托俯身向前,他的帽子压在眼睛上面,夹在右臂下的长矛前后伸出,斜斜地与胳膊形成一个锐角,三角形的铁矛尖正对着公牛。

《先驱报》的候补评论员烟不离嘴,一边盯着公牛,一边写道:“老将曼诺洛设计了一组双足立定的绝招,很讨观众欢心,并以酷似贝尔蒙特的风格结束,博得了老观众的满堂彩。现在我们进入第三场,骑马刺牛。”

舒里托骑在马上,估摸着公牛和矛尖之间的距离。就在他盯着公牛看的时候,公牛鼓足全力猛冲过来,双眼直盯马的前胸看。公牛刚要低头去挑马,舒里托的矛尖就一把扎进了公牛肩部那块高高隆起的肌肉里。他用尽全力把长矛往下扎,同时,左手一拉,让白马腾空而起,白马的前蹄在空中踢蹬不已。他一边往下压公牛,一边拉白马往右转,让牛角从马肚子下安全穿过。白马哆嗦着,四脚重新着地了。公牛向埃尔南德斯用来逗它的披风冲去时,尾巴擦过白马的胸膛。

埃尔南德斯侧着身子向另一个长矛手跑去,用披风把公牛引走。他一挥披风,就把公牛镇住了,使它正好面向马和骑马人,而他自己则退了回来。公牛一看见马就冲过去。长矛手用长矛刺牛,但长矛却顺着牛背滑了过去。公牛那么一下冲过来,吓得马跳了起来,使得长矛手从马鞍上跌出一半。再加上那一枪没扎中,他右腿一踏空,跌落到左边,马隔在了他和公牛之间。公牛向马冲来,挑起马,牛角顶进马身体里。马砰的一声倒下。长矛手用靴子把马蹬开,躺在地上,等着别人把他拉起来拖走,再让他站起来。

曼纽尔任由那公牛去抵那匹倒下的马。他并不急于行动,因为长矛手现在安全了。再说,让那样一个长矛手担惊受怕一下,是有好处的。下一次他就可以坚持得久一些。这些长矛手太差劲!他看着沙地那边的舒里托。舒里托在围栏不远处等待着,他的白马僵僵地在那里站着。

“嘿!”他对公牛喊道,“来吧!”他两手举起披风,想要引起公牛的注意。公牛丢下马向披风冲来,曼纽尔侧身奔跑着,让披风完全展开。他停住脚步,脚跟一转,引得公牛急转一下,正好面对舒里托。

“冈巴涅罗挑死了一匹劣马,但为此被长矛刺中两次,是埃尔南德斯和曼诺洛把它引开的,”《先驱报》的评论员写道,“它奋力冲向马镫,显然,它对马并不爱惜。老将舒里托用长矛重现了当年的绝招,看看他这次运气如何……”

“好啊!好啊!”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大声喊道,这喊声被淹没在观众的一片吼声中。他拍了拍评论员的后背。评论员抬头一看,舒里托就站在他下面,骑在马上,身子外倾,长矛夹在腋下,倾斜成一个锐角。他几乎握住了矛尖,用尽全身力量往下扎,使公牛不能走近,但公牛竭力向前冲着,想用牛角去挑马。舒里托向外探着身子,居高临下,抵住牛,慢慢地把马转了个身,最后让马脱身。舒里托觉得马脱身了,公牛可以过去了,于是就放松了死死抵住公牛的钢矛。公牛从钢矛下挣脱出来,那三角钢矛尖把它隆起的肩部肌肉撕裂了。这时公牛一下子看见了埃尔南德斯的披风就在嘴鼻前晃动,便不顾一切地向披风冲去。小伙子把公牛引到了空旷的斗牛场上。

舒里托骑在马上,用手拍拍马。在明亮的灯光下,埃尔南德斯正舞动披风逗着公牛,公牛向着披风冲去,而观众们在大声喊叫着。

“你看见那头公牛了吗?”他问曼纽尔。

“真是个奇迹。”曼纽尔说。

“那一次我刺中了它,”舒里托说,“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披风急转躲闪的动作完毕时,公牛脚下一滑,跪了下去。公牛马上又站了起来,可是远在沙地另一头的曼纽尔和舒里托却看见鲜血涌出来,亮光光的,从它黑色肩膀上流淌下来。

“那一次我刺中了它。”舒里托说。

“那是一头好牛。”曼纽尔说。

“要是让我再刺一下,我就会杀了它。”舒里托说。

“他们要让我们干第三场了。”曼纽尔说。

“看看它现在的样子。”舒里托说。

“我得到那边去了。”曼纽尔说完,便开始向斗牛场的那一头跑去。那里,几个长矛手助手正拉着一匹马的缰绳,把马牵向公牛。他们排着队,依次用棍子之类的东西使劲抽打着马腿,想把马赶到公牛跟前。公牛站在那儿,低着头,蹄子在地上抓着什么,还没有决定发起冲击。

舒里托骑着马,慢步走到那边。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周围,没有一个细节逃过了他的眼睛。

最后,公牛往前冲了,牵马的人向围栏那边逃去。长矛手一下子扎得太后面了,公牛冲到马的身子底下,把马挑起来,扛在自己的背上。

舒里托看着。那些穿着红衬衫的助手跑过去把长矛手拖出来。长矛手现在站起来,一边咒骂,一边活动两条胳膊。曼纽尔和埃尔南德斯拿着披风站在那里等着。那头庞大的黑公牛背着一匹马,马蹄耷拉下来摇摆着,马缰绳则缠在牛角上。黑公牛背着一匹马,短短的腿踉踉跄跄地走着,接着,它弓起脖子,又是顶、又是抵、又是冲,想把马甩掉,终于马滑了下来。于是公牛就向曼纽尔拉开来逗它的披风猛冲过来。

曼纽尔感到,公牛的动作慢了下来。它流了很多血。它的半边身子满是鲜血,闪闪发亮。

曼纽尔又拿起披风逗它。它睁大眼睛,样子可怕地盯着披风,猛冲过来。曼纽尔往边上横跨一步,举起双臂,在公牛前面绷紧披风,开始做引牛动作。

现在他面对着公牛。是的,它的头垂下去一点儿。它的头继续往下垂着。那是舒里托的功劳。

曼纽尔把披风舞动得猎猎作响;公牛冲过来了;他又往边上横跨一步,又一个双足立定,把披风挥了过去。它抵得可真准,他想。它已经斗够了,所以这会儿只是观察着什么。它正在搜索着什么。它的眼睛盯着我看。可我还是要用披风来逗它。

他向公牛抖动披风;公牛冲了过来;他往边上横跨一步。这一次真是近得可怕。我可不想靠它那么近。

公牛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披风从牛背上扫过,披风边被鲜血沾湿了。

好啊,这是最后一次了。

曼纽尔脸对着公牛,双手举起披风逗它。它以前每次冲过来时都会跟着他一起转身。公牛看着他。眼睛注视着,角直挺挺地伸向前面。公牛看着他,注视着他。

“嘿!”曼纽尔喊了一声,“公牛!”他身子往后一仰,披风向前一挥。公牛冲过来了。他往边上横跨一步,在背后挥舞披风,脚跟一转,公牛便跟着披风打转。接着,公牛被这个动作镇住了,被披风控制住了,毫无应对之力。曼纽尔在公牛嘴鼻下方单手挥动披风,向观众表明,公牛已经被镇住,然后就走开了。

没有人喝彩。

曼纽尔穿过沙地走向围栏,这时舒里托骑马走出斗牛场。在曼纽尔斗牛时,已经吹过喇叭,表示要换到插短标枪那一场了。他没有察觉这回事。长矛手的助手们给两匹死马盖上了帆布,在周围撒上了木屑。

曼纽尔走到围栏边去喝水。雷塔纳的手下把一个沉甸甸的素烧瓷水壶递给他。

高个子吉卜赛人富恩台斯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对短标枪,两个细长的红杆子并在一起握着,鱼钩似的枪头露在外面。他看了看曼纽尔。

“上场吧。”曼纽尔说。

吉卜赛人快步跑上场。曼纽尔放下水壶,看着。他用手帕擦了一把脸。

《先驱报》的评论员伸手抓起放在两脚之间的热烘烘的香槟酒,喝了一口,结束了这篇报道。

“曼诺洛已经上了年纪,他表演的那套披风斗牛粗俗不堪,无人叫好。我们现在进入第三场。”

公牛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仍然被镇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高个子富恩台斯挺直了脊背,高傲地向公牛走去。他伸着两臂,一手紧握一根细细的红杆子,尖头笔直指向前方。富恩台斯向前走去,后面跟着一个杂役,拿着一件披风。公牛看着他,回过神来了。

公牛注视着富恩台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身子往后一退,向富恩台斯吼叫着。富恩台斯把两柄短枪转动起来,枪尖上的光亮引起了公牛的注意。

它撅起尾巴,向前猛冲。

它两眼盯着富恩台斯,径直冲了过来。富恩台斯站在那里,身子后倾,一动不动。短标枪的枪尖指向前面。公牛低下头来挑他,他的身子往后一仰,两臂并拢高高举起来,双手挨在一起,两把短标枪成了两条下垂的红线。他俯身向前,把枪尖扎进牛的肩膀,整个身子俯在牛角上面,以笔直的枪杆为支撑,两腿一并翻了个身,身子弯向一侧,让公牛冲了过去。

“好啊!”观众大喊。

公牛疯狂地用牛角挑着,像鳟鱼似的蹦跳着,四个蹄子都离开了地面。它在那里蹦跳,短标枪的红杆儿也跟着来回晃动。

曼纽尔站在围栏那边,注意到公牛老是往右边挑。

“叫他把下一对枪扎在右边。”他对准备跑过去为富恩台斯送新短标枪的小伙子说。

一只大手重重地放在了他的肩上。是舒里托。

“你觉得怎么样,老弟?”他问。

曼纽尔注视着公牛。

舒里托俯身靠着围栏,全身的力量都压在胳臂上。曼纽尔转向了他。

“你会干得很好的。”舒里托说。

曼纽尔摇摇头。在下一场以前,他没事可干,吉卜赛人的短标枪扎得很好。公牛在下一场向他冲来的时候,会有很好的状态。那是一头好牛。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轻松。最后要用剑把公牛扎死,这是他所担心的事。他倒不是真的担心。他连想都没想过。可是站在那儿,他却感到深深的焦虑。他望着那头公牛,心里盘算着他该如何出击,如何用红巾斗倒公牛,制服公牛。

吉卜赛人又向公牛走去了,就像舞厅的舞者,用竞走的步姿带着挑衅走过去,短标枪的红杆儿随着他的步伐上下颤动着。公牛注视着他。它现在不再待在那里了,它在搜索着他,在等他靠近,以便稳稳地抵到他,把牛角抵进他的身体。

富恩台斯正向公牛走去,这时公牛突然猛冲过来。富恩台斯跑了四分之一圈场地,在公牛往回跑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猛地向前一蹦,踮起脚,两臂笔直伸出,在公牛没能抵着他的那一刻,把短标枪笔直地扎进了它宽大结实的肩部肌肉中。

全场疯狂起来。

“那小子在这夜场斗不了多久了。”雷塔纳的手下对舒里托说。

“他真棒。”舒里托说。

“瞧他现在。”

他们注视着场地。

富恩台斯背靠围栏站着。两个斗牛士助手站在他身后,拿着披风,准备在栅栏上边抖动披风来分散公牛的注意力。

公牛伸着舌头,身体一起一伏的,注视着吉卜赛人。它想,现在总算逮着他了。把他抵到红板上去。只要再冲击一小段路就行了。公牛注视着他。

吉卜赛人身子往后倾,收回双臂,短标枪直指公牛。他对着公牛喊了一声,一只脚跺了一下地。公牛起了疑心。它要抵这个人。肩膀不能再挨扎了。

富恩台斯又进一步向公牛逼近。身子后倾。又大喊一声。观众当中有一个人大声发出了警告。

“他妈的靠得太近了。”舒里托说。

“看着他。”雷塔纳的手下说。

富恩台斯身子往后倾着,用短标枪逗着公牛,然后双脚离地一跃而起。此时,公牛撅起尾巴向他冲来。富恩台斯脚尖着地,双臂平伸,整个身子向前弯着,转身躲开牛的右角,同时把两支短标枪直插下去。

公牛一下子撞上围栏,人没抵着,却看到了抖动的披风。

吉卜赛人沿着围栏向曼纽尔跑来,接受观众的欢呼致意。他的背心有一处被撕破了,那是没有及时躲开牛角尖的缘故。他感到很高兴,指着破背心给观众看。他绕场跑了一周。舒里托看着他跑过去,微笑着,指指他的背心。他也微笑着。

另一个人把最后一对短标枪插到牛肩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雷塔纳的手下把一根棍子塞进红布里面,把棍子包好,从围栏上方递给曼纽尔。他还把剑从皮剑鞘里打开,握着皮剑鞘,从板壁上方递给曼纽尔。曼纽尔握住红剑柄,把剑抽出来,柔软的剑鞘掉到了地上。

他看着舒里托。那大个子看见他在冒汗。

“这下你可以把它干掉了,老弟。”舒里托说。

曼纽尔点点头。

“它的状态现在正好着呢。”舒里托说。

“那正是你希望的。”雷塔纳的手下宽慰他说。

曼纽尔点点头。

喇叭手在上方屋顶底下吹响了最后一场斗牛开始的喇叭。曼纽尔穿过斗牛场,走到一排黑黑的包厢的下边,主席一定坐在其中一个包厢里。

《先驱报》的候补斗牛评论员坐在前排座位上,喝了一大口暖暖的香槟酒。他断定这场斗牛不值得做现场报道,回到办公室之后再写不迟。这场斗牛算什么?不过一个夜场罢了。即使他错过了什么,他还可以从明天的晨报中摘抄一些东西。他又喝了一口香槟酒。十二点,他在马克西姆饭店还有个约会。总之,这些斗牛士算什么家伙呢?尽是些小孩和笨蛋。一群笨蛋。他把便笺本放进口袋,向曼纽尔看去。曼纽尔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斗牛场上,挥舞帽子向高高的观众席中的一个包厢行礼,包厢黑漆漆的,他根本看不清。在斗牛场的另一边,公牛静静地站着,无视一切。

“主席先生,我要把这头公牛献给您,献给世界上最聪明、最慷慨的马德里人。”这是曼纽尔说的话。都是套话。他讲得很全。对夜场来说,他讲得过长了一点。

他向暗处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把帽子往肩后一抛,左手拿红巾,右手握剑,向公牛走去。

曼纽尔向公牛走去。公牛看着他;它的目光很敏锐。曼纽尔看到几把短标枪在它左肩挂下来,还看到被舒里托的长矛扎开的口子不停地淌着鲜血。他注意到了牛蹄的姿势。他左手握红巾右手握剑向它走去,同时盯着牛蹄子看。公牛不收拢蹄子是不会往前冲的。现在它正四蹄分开,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

曼纽尔注视着牛蹄,向公牛走去。没什么。他能行。他一定要想法叫公牛低下头来,那样,他就可以从牛角中间穿过去,把公牛杀死。他没想到用剑,也没想过杀公牛。他一次只想一件事。不过,即将发生的事却压得他难受。他往前走着,目光不离牛蹄,然后又依次观察公牛的眼睛,湿湿的嘴,隔得很开、向前伸着的牛角。公牛的眼睛四周有淡淡的一个眼圈。公牛直盯着曼纽尔看。它觉得,它现在就要把这个小白脸干掉。

曼纽尔现在一动不动地站着,握在左手的剑把红巾挑开,剑头刺进红布,于是红法兰绒像船帆似的展开了。曼纽尔注意到公牛的两个牛角尖,有一个角撞过围栏,裂开了,另一个角像豪猪的刺那样尖。曼纽尔在挑开红巾的时候还注意到牛角的白色底部被鲜血染红了。他在观察这一切时,目光一直没离开牛蹄。公牛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曼纽尔。

它现在采用守势,曼纽尔想。它在积蓄力量。我得采取行动打破它的这种状态,让它低头。总得叫它把头低下来。舒里托曾一度使它低下了头,可是它现在又抬起头了。我要逼它跑动起来,它一定会流血,这样它就会低下头。

他左手握剑,将红巾在公牛面前展开,向公牛大喊一声。

公牛看着他。

他身子挑衅性地往后一倾,摇晃着展开了的红法兰绒。

公牛看到了这条红巾。在弧光灯下,红巾非常鲜红夺目。公牛的腿并拢了。

它冲过来了。呼!看公牛冲来,曼纽尔急转了个身,高高举起红巾,让红巾从牛角上方扫过去,从宽宽的牛背一直扫到牛尾。这一次公牛冲得很猛,弄得四脚腾空。曼纽尔一动不动。

这个回合结束时,公牛像一只转过墙角的猫,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曼纽尔。

它又发起攻势了。它不再迟钝笨重了。曼纽尔又看到鲜亮的血从它黑黑的肩膀上淌下来,顺着牛腿往下滴。他把红巾从右手握着的剑上甩下,握在左手上,放得低低的,斜向左边,对着公牛喊了一声。公牛的腿并拢了,眼睛盯着红巾。它来了,曼纽尔想。哟!

见牛猛冲过来,他便顺势一转,把红巾在公牛前面一挥,随即站稳双脚。他的剑随着他身体转动的曲线,在弧光灯下划出一道亮光。

曼纽尔的这一回“自然躲闪”刚结束,公牛又发起攻击,曼纽尔提起红巾来了一回“胸前躲闪”。曼纽尔一动不动,公牛从提起的红巾下面冲过,从他胸前冲过。曼纽尔头往后一仰,躲开了咔嗒咔嗒作响的短标枪枪杆。公牛从他身边冲过,它那又黑又烫的身体蹭着了他的胸膛。

该死的,靠得太近了,曼纽尔想。舒里托斜靠在围栏边,对吉卜赛人匆匆说了几句话,吉卜赛人便拿着一件披风快步向曼纽尔跑来。舒里托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从场地那边看着曼纽尔。

曼纽尔又一次面对着公牛,红巾低低地放在左边。公牛一看见红巾,就低下了头。

“要是贝尔蒙特来这么一招,观众们肯定会发狂的。”雷塔纳的手下说。

舒里托没说什么。他正注视着站在斗牛场中央的曼纽尔。

“老板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个家伙?”雷塔纳的手下问道。

“从医院里。”舒里托说。

“该死的,他很快就要回到那里去了。”雷塔纳的手下说。

舒里托转过脸看看他。

“敲敲这个。”他说道,手指着围栏。

“我只是开个玩笑,老兄。”雷塔纳的手下说。

“敲敲木板。”

雷塔纳的手下前倾着身子在围栏上敲了三次。

“瞧这场刺杀吧。”舒里托说。

在斗牛场中央,在弧光灯下,曼纽尔跪在地上,面向着公牛。等他双手举起红巾,公牛又撅着尾巴冲过来了。

曼纽尔转身躲开了。公牛再次冲过来。他把红巾绕着自己的身体挥舞了半圈,把公牛逗得跪在了地上。

“哟,还真是个了不起的斗牛士呢。”雷塔纳的手下说。

“不,他不是。”舒里托说。

曼纽尔站起身来,左手拿着红巾,右手握着剑,接受了从黑乎乎的观众席上发出的叫好声。

公牛费力地直起膝盖,弓着身子,耷拉着头,站在那儿等着。

舒里托对斗牛队里另外两个小伙子说了几句话。他们跑到场上,手拿披风站在曼纽尔背后。现在他背后有了四个人了。他第一次拿着红巾出场之后,埃尔南德斯就一直跟着他。富恩台斯站在那儿注视着,让披风紧贴着身子。他身材高大,气定神闲,眼神懒懒的,站在那里观战。现在又有两个人走上来。埃尔南德斯叫他们一人站一边。曼纽尔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向着公牛。

曼纽尔挥挥手,叫拿披风的人往后退。他们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几步,看到他脸色发白,流汗不止。

难道他们不知道应该后退吗?牛已经被镇住,可以把它干掉了,这时难道还要用披风来逗它吗?就算没有那些事,他心里就已经够烦的了。

公牛站在那里,四脚分开,看着红巾。曼纽尔左手挥着红巾。公牛的眼睛直盯着红巾看。四只脚支撑着沉重的身体,累极了。它垂下了头,但不是很低。

曼纽尔对着它撩起红巾。公牛没有动。只是注视着他。

真像铅铸成的,曼纽尔想。宽大结实。骨架极好。它得去死。

他开始用斗牛的行话来思考。有时候,他有了一个想法,但脑子里却没有那句特定的话,于是就无法使这个想法成形。他的本能和知识自动地运转起来,他的脑子慢吞吞地转着,用词语表达着想法。有关公牛的他全都懂。他用不着去想。他只要去做就是了。只要他的眼睛看着,身体就会采取必要的行动,想也不用想。要是用脑子想,那他就要完蛋了。

现在,他面对着公牛,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事情。牛角就在那儿,一个开裂了,另一个又尖又光滑。他必须将左肩侧着公牛,向左边的牛角又快又准地迫近,把红巾放低一些,叫公牛跟着红巾走,然后向牛角扑过去,把剑扎进脖颈后部两块隆起的肩胛之间一个五比塞塔硬币大小的一小块地方。他必须完成所有这一切,然后必须从两个牛角中间抽回身子。他意识到,必须完成所有这一切,但是他唯一的想法,用词语表达就是:“又快又准。”

“又快又准。”他一边挥动红巾,一边想。又快又准。又快又准,他把剑从红巾上抽出来,侧身让左肩向着那个裂开的牛角,把红巾放下来,横在自己身前,握剑的右手与眼睛持平,形成了一个十字,然后踮起脚,顺着下垂的剑锋,瞄准了牛肩中间那块隆起的部位。

他又快又准地扑到了公牛身上。

突然,公牛的一记猛撞让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腾到了空中。他腾空而起,到了公牛的上方,便把剑使劲往下扎,可剑从他手里飞了出去。他摔在地上,公牛便压到他上面。曼纽尔躺在地上,用穿着便鞋的双脚使劲踢着公牛的嘴鼻。他踢啊踢,可公牛紧逼着不放,但一时慌乱,没有抵着他。它用头撞他,却把牛角抵进了沙地。曼纽尔还在不断地踢着,好像不让球落似的,使得公牛无法用牛角很准地抵到他。

曼纽尔感到背上刮来一阵风,原来有人在挥动披风引牛,牛果然走开了,急匆匆一步跨过他的身子。它的肚子从他身上扫过去,他感到一阵漆黑。公牛没踩到他的身体。

曼纽尔站起身,捡起红巾。富恩台斯把剑递给他。剑碰到过公牛肩胛骨的那个地方弯曲了。曼纽尔把剑放在膝盖上扳直,然后就向公牛跑去。公牛现在正站在一匹死马旁边。他腋下的外衣破裂了,他跑起来,破布飘起来,啪啦啪啦地响。

“把它引开!”曼纽尔对着吉卜赛人大声喊道。公牛闻到了死马的血腥味儿,用牛角抵破了盖在马尸上面的帆布。它向富恩台斯的披风冲去,裂开的牛角上还挂着帆布,引得观众一阵大笑。来到场上,它摇头晃脑,想把帆布甩掉。埃尔南德斯从它后面跑上来,抓住帆布的一只角,一下子把帆布从牛角上拉掉了。

公牛开始追帆布,但追了一半,就停下来。它又采用守势了。曼纽尔拿着剑和红巾,向它走去。曼纽尔在它眼前挥舞着红巾。但公牛就是不发起攻击。

曼纽尔侧着身,以左肩对着公牛,顺着下垂的剑锋,对着公牛瞄准。公牛一动不动,好像站着死去了,再也无法冲击了。

曼纽尔踮起脚尖,顺着剑的钢片瞄准好,猛地刺了下去。

又来了一记冲撞。他只觉得自己被猛地顶了回来,重重地摔在了沙地上。这次他没机会踢公牛了。公牛就在他上面。曼纽尔躺在那儿,就像一个死人,头趴在胳臂上,任由公牛抵他。公牛抵他的背,抵他埋在沙地里的脸。他感到牛角戳进了他交叉的胳臂中间的沙土里。公牛抵着了他的腰。他使劲把脸钻进沙土里。牛角抵穿他的一个袖子,把袖子扯了下来。曼纽尔被挑了起来,掉到了地上。然后公牛就去追披风了。

曼纽尔爬起来,找到了剑和红巾,用大拇指试了试剑头,然后跑到围栏边,换了一把剑。

雷塔纳的手下从围栏上方把剑递给他。

“把脸擦一擦。”他说。

曼纽尔又向牛跑去,用手帕擦着满是血污的脸。他没看见舒里托。舒里托到哪里去了?

斗牛队从牛那儿走开了,拿着披风等着。公牛站在那儿,经过一场厮杀,又变得笨拙呆滞。

曼纽尔拿着红巾向它走去。他停下脚步,挥舞着红巾。公牛没有反应。他在牛嘴跟前舞着红巾,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公牛的眼睛直盯着红巾,身子也跟着红巾转动,可就是不冲。它正等曼纽尔呢。

曼纽尔发愁了。除了逼近它,别无办法。又快又准。他左肩对着公牛,慢慢挨近它,把红巾横在身前,猛地冲上去。他使劲把剑扎到公牛身上,同时往左边一闪避开牛角。公牛从他身边冲了过去。那把剑飞到了空中,在弧光灯下闪着光亮,剑柄红红的,掉到了沙地上。

曼纽尔跑过去,把剑捡了起来。剑折弯了,他把它放在膝头上扳直。

他向公牛冲过去。这时公牛又被镇住了。他从埃尔南德斯面前跑过,埃尔南德斯手拿披风站在那里。

“它全身都是骨头。”小伙子鼓励他说。

曼纽尔擦着脸,点点头。他把满是血污的手帕放进口袋。

公牛就在那儿。它现在正靠近围栏。该死的牛。也许它全身都是骨头。也许没有地方可以刺进剑去。见鬼,没地方!他倒要刺进去让他们瞧瞧。

他挥舞一下红巾,作为试探,但公牛没有动弹。曼纽尔在公牛眼前挥舞着红巾,一下前一下后,像剁肉似的。但它依然不动。

他卷起红巾,拔出剑,左肩对着公牛,向公牛身上刺去。他感到,剑插进去的时候,剑弯了。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可是,剑飞到了空中,翻着跟斗掉进了观众席。就在剑弹出去的那一刻,曼纽尔身体猛地一转,躲开了牛角。

从黑乎乎的观众席扔来第一批坐垫,但没打中他。接着,另一个坐垫打中他的脸。他扭过满是血污的脸,朝观众席看去,坐垫接连不断地扔下来,散落在沙地上。有人从近处扔来一个空的香槟酒瓶,打到了曼纽尔的脚。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西扔来的暗处。这时,从空中呼的一声飞来一样东西,落在他身边。曼纽尔俯身把它捡起来。是他的剑。他把剑放在膝头上扳直,然后向观众挥剑致意。

“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

呸,肮脏的杂种!肮脏的杂种!呸,可恶的、肮脏的杂种!他跑过去,被一个坐垫绊了一下脚。

公牛就在那儿。还是那样。好吧,你这肮脏的、可恶的杂种!

曼纽尔在公牛的黑嘴跟前挥舞着红巾。

公牛一动不动。

你不想动!好!他走近一步,把红巾的尖头塞进了公牛湿湿的嘴里。

他往回跳。公牛扑到他身上。他被一个坐垫绊了一下,就在此刻,他感到牛角抵进了他的身体,抵进了他的腰部。他双手抓住牛角,骑着公牛往后退,紧抓牛角不放。公牛甩开了他。他脱身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没事了。公牛走开了。

他站起来,咳嗽不止,感到身体散架了,快死了似的。这些肮脏的杂种!

“给我剑!”他大声喊道,“给我那东西!”

富恩台斯拿着红巾和剑走上来。

埃尔南德斯用胳臂搂住他。

“去医务所吧,老兄,”他说,“别做他妈的傻瓜了。”

“走开,”曼纽尔说,“该死的,给我走开。”

他挣脱了。埃尔南德斯耸了耸肩。曼纽尔向公牛跑去。

公牛站在那儿,样子很笨重,但站得很稳。

好吧,你这杂种!曼纽尔从红巾中抽出剑来,还是照以前那样的动作瞄准好,扑到公牛身上。他觉得这剑一路刺下去了。一直刺到了剑的护手盘。五个手指头全都伸进了公牛的身体,热乎乎的鲜血涌到了他的指关节上。他骑到了公牛身上。

他趴在公牛身上的时候,公牛踉踉跄跄的,似乎要倒下;接着,他站到了地上。他看着,公牛先是慢慢地倒向一边,接着,突然四脚朝天。

他向观众挥手致意。他的手还被牛血暖得热乎乎的。

好吧,你们这些杂种!他想说几句话,可开始咳嗽起来。又热又闷。他低头看看红巾。他还得过去向主席行礼。该死的主席!他坐下来,看着什么。看那头公牛。四脚朝天。粗声吐着厚厚的舌头。他的肚子上面和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在体毛稀疏的地方有东西在爬。死牛。让公牛见鬼去吧!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挣扎着站起身,又咳嗽起来。他又坐下来,咳嗽不止。有人过来,扶着他站直。

他们抬着他,穿过斗牛场去医务所,抬着他跑过沙地。骡子进来的时候,他们站在门口,把门堵住了。他们然后拐进黑黑的过道。他们抬着他上楼梯的时候,大家还在不满地咕噜着。最后他们把他放了下来。

医生和两个穿白衣服的人在等他。他们把他放在手术台上,剪开他的衬衣。曼纽尔觉得累极了。他感到整个胸腔在发烧。他咳嗽起来,有人把一样东西放在他嘴巴前面。大家各自忙碌着。

一道电灯光照到了他的眼睛。他把眼睛闭上了。

他听到有人踏着很沉的脚步上楼来。接着,他就听不见了。接着,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那是从观众席传来的声音。是啊,还得有人去杀别的公牛。他们已经完全剪开了他的衬衣。医生向他笑笑。雷塔纳来到他身边。

“你好,雷塔纳!”曼纽尔说。雷塔纳听不见他说的话。

雷塔纳向他笑笑,对他说了几句话。曼纽尔听不见他的话。

舒里托站在手术台旁边,弯腰看着医生做手术。他依旧穿着长矛手的衣服,没戴帽子。

舒里托对他说了几句话,但曼纽尔听不见。

舒里托正在与雷塔纳说话。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微笑着,将一把剪刀递给雷塔纳。雷塔纳把它交给舒里托。舒里托对曼纽尔说了几句话。他听不见。

让这手术台见鬼去吧!他以前曾在很多手术台上躺过。他不会死的。他真要死了,来的就会是神父。

舒里托对他说了几句话。举起了剪刀。

是的,他们要剪掉他的辫子。他们要剪掉他的小辫子。

曼纽尔在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医生往后退了一步,非常生气。有人抓住他,扶着他。

“你不能做这样的事,铁手。”他说。

突然,他听见了舒里托的说话声,听得很清楚。

“好吧,”舒里托说,“我不剪。我开个玩笑。”

“我干得很好,”曼纽尔说,“我只是不走运罢了。就这样。”

曼纽尔躺了下来。他们在他脸上放了一样东西。他很熟悉那东西。他大口大口地吸着。他感到疲乏不堪。他太累太累了。他们把那东西从他脸上拿开。

“我干得很好,”曼纽尔有气无力地说,“我干得很出色。”

雷塔纳看了看舒里托,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要留在这儿陪他。”舒里托说。

雷塔纳耸了耸肩。

曼纽尔睁开眼睛,看着舒里托。

“我不是干得很好吗,铁手?”他问,他想从舒里托那里得到证实。

“当然,”舒里托说,“你干得很出色。”

医生的助手把一个圆锥形的东西罩到曼纽尔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吸起来。舒里托神情尴尬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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