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没有精神,总是鼓成难看的一团,米颗的羽毛花斑看上去麻得有些恶心。还是周而复始地给它东西吃,它却再不肯吞咽了。鞋盒做成了一个巢,小鸟任人放置,总是尽可能往边边靠。
“请——你,给我活下去呀!”喂东西喂得手酸,忍不住对小鸟轻轻地喊了一句。也不敢大声,怕那么弱小的耳膜受不了大声。就那么日日夜夜地守了三天,一盒牙签都用完了,小鸟没有再张开过眼睛,它完全放弃了。
“嗳呀!是斑鸠嘛!不能家养的,要母鸟来喂,不然活不成的。”
我愣愣地对着宠物医院的医生发呆。原来,锁在小笼子里是有用意的,原来,那只在黄昏里没命攻击我的大鸟,是一个母亲。而每天对着被关在笼里的小鸟喂东西,不是要急得断肠?更何况,笼子又失踪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非常歉疚,三日来,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一时趴在医生的子上抱住了头。
“我说,快放回去,大鸟会来找的,狠心放回去——”
说着说着,医生便走开了,去看一只耳朵撕烂的病猫。
说得那么容易,要狠心,要狠心,天下的事,如果真能狠心,也少了一大半。跟医生说,看过一本书,里面讲鸟生一种病的时候,会老是把头埋在翅膀下面,而且鼓成一只绒球。我的小斑鸠就有这种病。
很想把它留在医院里几天,可是那儿住了好多只狗,吠个不停。医生说他没有时间喂鸟吃东西,又不耐烦地叫我们走。
临走时我的容颜大概说明了一些无能为力的心情,付钱的时候厚着脸皮再问了一次可不可以喂牛奶和炒麦粉。
“放回去就好了,不要悲伤,没有病的——”医生与我握握手,他的语气转成温和的了。
那个同样的黄昏,我抱着笼子,也用毛衣包着它,身上藏了一小盒牛奶和一个碟子,回到发现斑鸠的旷野里去。
当笼子又藏到草丛里面的时候,看了那孤伶伶的小身体一眼,才发觉这个将来临的夜是太黑太长了。
它从来也没有再叫过,缩在角落,很小很淡的一团。
放下了鸟笼和牛奶,我爬坡到对面的石块上去坐着。
当海面上升起来的七颗大星已经到了头顶上时,我丢下了那只没有声音的笼子,快步往家的方向狂跑而去。
夜仍然那么漫长,太阳没有一丝消息,吹过旷野的风一样呻吟过屋檐,我坐在摇椅上,手里捏着一块小绒布,反反覆覆地折来折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了,要出门,才发觉一个晚上都穿着绑紧带子的球鞋,没有脱下来过。
热了一些牛奶,口袋里除了钥匙之外是一小包炒麦粉,带着这两样东西又往野地跑。跑过很多邻居的房子,清早上班人家的厨房,亮起了昏黄的灯。
探手进笼子去摸的时候,小斑鸠是凉的,解笼子边的小门解得辛苦,因为手发抖,因为清晨太冷了。它完全不肯动,轻得有若一团棉花。我将它捧起来,用气哈,哈了十几口,累不动了,放到贴皮肤的胸口里给暖。四下拚命张望,没有一只飞鸟掠过,一只也没有。海面上一丝一丝淡淡的水痕好似无人的街。
又不敢在笼子边站很久,怕大鸟看了不能飞下来。可是没有什么大鸟,清朗淡红的天空,只是一句巨大的无言。
我在那块石头上,小斑鸠又放回到笼子里。烈阳下的海滩,开出了许多朵太阳伞,伞下的笑语传不来这边。这儿,没有大鸟飞来的声音。
不知道是几点了,日头下的草丛寂然无声。
天黑了,山脊的背面染上了蒙蒙的昏黄。苦盼中的大鸟没有来没有来没有来……
我翻出了笼子,丢掉它,将没有重量的小斑鸠塞在胸口,不敢跑,怕它受不了大幅的震动,只是尽可能平稳地快走,快到在又来的寒风里出汗。
也是在车房的灯下,拿着一支牙签,轻轻拨动小鸟的喙。它闭着眼睛,吃了一小口,又吸了一颗牛奶珠子,又吃了一小口,又吸,又吃……我紧张,很紧张,怕它一次吃得太多。喂着喂着,发觉自己眼眶热了起来。能活下去,是一件多么美的事。
就在停了喂食以后没几秒钟,小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确定它对着我清清楚楚地深看了一眼,好似有什么话要倾诉。突然,它整个地张开了,挣脱了我的掌心掉到工作上去,右边的翅膀奋力撑起了身体,口里那么高昂地叫了一声,一切停在那一刹,不再动了。它半仰地躺着,翅膀没有收拢,羽毛紧贴在身上,一直是那个姿势,直到僵硬。
“我说,这几天一直在等你的水芹下汤呢!”邻居在大门外的墙边唤着。
“没找到。”我迎出去跟她讲话。
“你手里什么东西?”
“一只死鸟,找盒子要埋呢。”
“何必装盒子嘛!就这么埋了可以做花肥,埋在海棠边边去嘛!”
“也好。真的!”
说着我就找了一把小铲子,一面挖土一面跟邻居又说起水芹和浆果的事来。
*载于一九八三年十二月《皇冠》三五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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