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

你是我不及的梦 三毛 第1页,共2页

如果遗忘像一把伞

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当你赤足奔跑,在沙滩上

海,正升起千的狂喜

迎你而来

——方莘的诗《练习曲》

旷野是没有人去的,那儿也没有什么路。

虽然夏天还在过下去,天却已经凉了。每一次黄昏里去散步,总得穿上毛衣,厚的那种。

风一向吹过高高的穹空,满天的橘红,将原野染得更是狰狞。一排排不知用来隔围什么的篱笆,东倒西歪地撑着巨大的落日,远山黑漆漆地连绵而去,没有尽头。

今年夏天,我又回来了,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住的地名,俗称男人海滩,居民却喊它哀愁海滩,只因这儿一年到头的大风。

是为着渴想长长的路才回来的,虽然在这片野地上,实在看不出路的痕迹。

一串钥匙鼓在口袋里,双手插进去的时候,总被金属刺一下。很怕散步不当心,掉了钥匙进不了家门,而散步和带皮包却不可能有什么关联。

常常由黄昏走到天黑,黑到海岬的礁岩在星光下成了一堆堆埋伏的巨兽,这才晃荡着往家的明窗走回去。

出门的时候总是顺手开灯。也有忘了的时候,开锁进门没有灯在迎人,就觉着天气更加凉了。

前一天邻居开车走过,叫说如果又去散步,到了野地里要找找看,如果找到了野水芹,麻烦拔些回来送一把给煮汤。说水芹在涸干的小沟里。又说海边住户只一个人去了台湾,十几家的野菜和草药就都短了供应。

去散步也是为了省得邻居太太串门子,九点十点才给散回来,那时她们正在洗小孩、煮晚饭,也就没得戏唱了。

天不止是凉,也许因为风的缘故,吹得人簌簌发抖。小沟那边得爬一段峭壁,平日是不去的。

没有什么水芹,到处蔓着爬藤的浆果。果子酸而多汁,吃到口里会染紫牙齿。这是非常有趣的,尤其在夜路上见了来人,露齿微笑的时候。

既然邻居说有水芹,便一面采浆果一面闲闲地在草丛里翻。浆果的细枝是长芒刺的,刮着穿短裤的腿,一道一道淡红色的印子。这里根本没有水芹。

就在那暮霭聚得紧密的草丛,半干半湿的沼泥堆上,触到了金属的凉意——一个破鸟笼。翻了一下笼子,里面吱呀的一声喊,令我快速地缩了手,一只活的笼子。它在叫。

身边什么时候掠过一只大鸟,很大的那种,低飞着往人冲。肩膀快被擦到了,连忙蹲下来。那只鸟往高空打一个转,对好方向又直扑过来。没啄到抱着头的我,悲鸣着再来攻第二次。

“喂——鬼鸟呀!去——死。”抓起浆果往它丢,耳边满是大翅膀飞扑的声音。

接着向天空丢了许多东西。

大鸟飞走了,四周显得特别地安静,背脊上一阵一阵的麻冷,还有,那永不止息的风。

我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蹲下身来,提起了那只笼子。迎着向海的一面仔细观察,看见笼里被关了一团东西;一团淡棕色底浅米色斑点的小鸟。伸出手指进铁丝里轻轻摸触,小鸟没命地躲,要把自己挤死了一般挤在角落里,口里却再不叫了。

地是半湿的,小鸟肚腹也是湿的,两只爪子满是泥巴,正在不停地发着抖。

也不懂为什么手里拎着一只活的笼子,而自己正在人迹罕见的野地里。那只小鸟要死的,正在死去中,这是我得到的讯息:它要冻死饿死了。

没有再想什么,提起了小破笼子就往峭壁上面爬。脚下碎石滚落,手上握的是长刺的蔓藤,四野茫茫,我急着要回家。那只小鸟在铁丝里翻来滚去,夜风将它的羽毛开成一朵淡色的枯花。

我脱下毛衣,包住了鸟笼,抱着它往家的方向跑,家好似在很远,怎么也走不到。紧紧地按住钥匙,跑跑跑跑跑……我,急成了一只濒死的鸟雀。怀中的东西,依然寂静无声。

来不及走到屋,车房的布随手一拿,将笼里的鸟拿出轻轻包裹。

它是那么地弱小,大红格子布里一团淡淡的烟云,没有重量的。举起那团淡褐贴在面颊上,还有气,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怕灯太亮,用口哈着湿羽毛,人工呼吸似的一口一口送,而它却不肯暖起来。

那一夜,靠在沙发上,将小鸟窝在胸口的深处,拿体温暖着。厨房里一盏微灯,炉子上不时温一下小锅里的牛奶,拌着炒麦粉的糊,自己先试一下温度,每两小时喂一次小鸟。

它勉强肯吃的,牙签上挑着一小撮麦糊,牙签上一颗牛奶珠子。也不张开眼睛,东西到了嘴边,动一下,很不习惯地扭一扭脖子,然后试一点点,只肯吃十分之一口,等于没有一样。始终没有张过眼睛,在喂它的时候。

天蒙蒙亮的那一刹,我睡了过去。托在胸口的手,醒来时仍是一样的姿势,而小鸟,却不见了。

门是关紧的,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去找,小鸟缩在窗帘下面,背抵着墙,又是一小团棉花球似的鼓着羽毛。

第二天早晨去邮局拿信,局里的朋友说,那么小的鸟雀给牛奶和麦糊是可以的,等长大了再喂鸟食。我想,等大了是要叫它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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