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与意见。”
云门舞集请人填卡片的最后一栏。那么一点点空白留给“感想与意见”。云门,云门,我不能长话短说,只因为,是你们,是六月二日的你们,使人看见的不止是那一条终场时哗一下拉到观众席上来的那条血红色的长带子。不是完全不懂艺术评论必须的眼光、学养和敏锐,可是,不要分析,就要杂七杂八地东扯西说,无话不谈,说给你——云门听,说,我看见听见了那么多不属于舞台而由舞台延伸给我的今夜。让我告诉你,这不是习惯性的爱国;只因我是中国人。让我告诉你,如果我是一个西班牙人,一样为这样的一群人而疯狂,一样热泪奔流地狂叫:“万——岁!”管他是哪一国人呢?管我是哪国人呢?一样爱这个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也是杂乱无章,而又有道有理、有血有肉的土地——它的名字叫做中国。
当心,如果你说你不爱中国,管你是哪国人,我要打你。
在台湾,我也知道,自己是不美丽的,因为美丽的女人,随她是不是寡妇,也会有人追求的,对不对?那么多的来信啊!小山一般从报馆、杂志、学校,直接寄来家里,间接送去父亲办公室里的一封又一封来信,那么多啊,为什么只叫一个人去演讲而不给她一个单纯的约会?是人,一个女人,请我去看一场电影吧,告诉一个人,除了知道文章和讲演以外,有时候,她也想做一个女人,被人邀请一声——你是美丽的,请你答应我一场约会,算做对你的赞美吧!
虽然,你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法答应你,可是,在我的心里,会感激的;感激你也了解我想做一次女人。
六月四日的日历上,这么写着:“和建国中学孩子一同买团体票,再去看一次《薪传》。”
是这么写的,美丽的一天,不会忘记它,因为,有一个十七岁的男小孩,在买票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七划的名字,约她和另外十九个小孩子一同去看云门。
那是我在台湾的第一次华丽的约会,虽然,孩子口中所喊的,是“三毛姐姐”。
谢谢你们,建国中学的孩子,谢谢你们,我也晓得,你邻家一女中的孩子个个都美丽,可是你们约了一个不美而又早生华发的陈姐姐。又多么了解这个陈姐姐,带她进云门。这么聪明的孩子,有一天,愿意我的侄女儿们,会做你们当中一两个人的妻子。别忘了,在云门二十周年的时候,约她们去看不死的云门,那样,做姑姑的,追打着人也要她们嫁给你。
又去了,又去了,又没有时间吃一天唯一的那一顿饭,又去了“中华体育馆”,看不厌的云门啊!
声音是哑的,因为六月二日的发疯叫喊;声音是哑的,因为六月三日在海洋学院讲中国和《薪传》的美;声音是哑的,打着手势指指自己的喉咙笑笑地在药房买喉片,哑得真高兴的那种哑啊!
跟自己说,这是第二次入场了,狂热过了,一生叫喊两次也够了,不要再叫了,不要再哭,不要跟自己说:“有救了!就是这样的方式,不道学、不口号、不教条、不僵化、不狭窄、不迂腐……有的是打拼、努力、又游戏又工作、又痴迷又认真的一群群好家伙——”不要再跟自己喃喃自语了,冷静地看第二次《薪传》给自己一百分钟别人在台上而我在台下的奢侈的休息,分析分析他们的组合,一场一场冷冷静静地看,不要再叫了,在散场的时候。
可是去之前,又发了疯,打电话去皇冠杂志社:“喂!弟弟,我是三毛,请问琼瑶拍片子时候导演用的喇叭还在不在?”说一时找不到了,挂下电话,心里一阵欢喜笑了。唉,恋爱中的女人。
还没开场,年轻人挤过来要求签名,低着头,在膝盖上签,女孩子大喜道谢,接过去一看,愣住了,上面签的是——林怀民。愣过之后又是更大的大喜,笑得跌跌撞撞地走掉。本来想签全部中国人的名字;其实,也签了。
又弹起来了;《思想起》,我,思想起那个几乎可以算是饿死的“国宝”陈达先生,旁边建国中学的男小孩,在黑暗中递过来一条手帕。
唐山、渡海、拓荒、耕种、节庆、黄自的“国旗歌”——晚安——节目单上这么写着。
晚什么安?点起的薪火;薪不传,晚不安。云门,云门,你小看了自己。看了你们,晚不能安啊!
不能叫了,身体很不好,老毛病又发了,一叫要大出血的,不要叫,不要叫,鼓掌就够了,鼓掌鼓掌鼓掌鼓掌——是谁在那里叫?是谁在第一区第四排狂叫?是谁在:“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岁……”叫到眼里的水、身体里的血都流了出来,叫到不知道那是什么沙哑的声音夹在如雷的掌声里而不知舞台上的人听不见——可不只是、只是为了云门在叫,可是又为了什么在叫?那一个被唤醒的灵魂啊!如果,你问我:你旅行用的是哪一本“护照”?我要打你。这就是我的爱情——对中国的,管你护照上讲什么,就是爱死这片土地和人。当然,也爱西班牙,也为它血泪交融地狂叫过一次,在生离死别的时候。
恭恭敬敬地写了一张宣纸裱好的牌子,拿到“云门舞集”的办事处去,白纸黑字不够,四周给涂了红红的颜色在金边的里面。
等电梯上六楼的时间,来了一个牙齿十分艺术的女孩子,也是西方人常说的有“艺术骨”那句话味道的女孩子。我们对视一笑,上楼的人有好多个,她是上云门的,错不了。
问她:“你晚上在跳?”她又笑笑,点点头。那块用心写的“意见和感想”,交给了她——用双手,同时,很想向她鞠一个躬,那时候,电梯的门关上了,不用再上去,我的心,已经交给了一个她方。
“他们很累,我们去后台,再看一眼,不要签名,就走,给他们休息——”带着两个男孩子挤进后台,看见脸上有着油彩的一个男舞者,很想抱抱他,却只拉住了他的手,笑了一笑。
跨过两个直挺挺死人一样闭着眼睛平躺在地板上的女舞者,走向阿民,看那两个男孩子握了一握他的手,我说:“走吧!给他们休息,明晚还有一场。”再跨过那两个闭目不动的女舞者——知道她们是死了,活活累死的。这种累,我也明白,很明白落幕之后才倒下来的累死。
不用担心,明晚她们会复活,会有白马王子名叫一片土地,骑马来,给她们轻轻一吻,就会醒的。
薪尽而火传。不灭的是火,燃烧的是柴。柴是你,柴是我,柴是……请你用心细细听,听,是谁又在唱:过来台湾要经营要饲子孙底肚腹他日长大要报答双手挖土来耕田子孙啊吾用双手稻米番薯要收成做人莫要忘源头.阿公阿爸底人情播田一区收三斗扒土使你齐长大
*载于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四日《联合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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