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还在讲电话,电线那边的王新莲已经被我的回忆变成了数年前的形象。虽然她一再地说:“我变了,我变了,完全变了……”
闭上眼睛,又是四个人的影子在眼前浮现。
那时候,我们在台湾中南部旅行,是——“今天不回家”的一种日子。
我们四个:阿潘——越云、齐豫、王新莲——莲莲,加上我。为着一张叫做“回声”的合作唱片,离开了台北市,在中南部许多电台“做功课”。
我喜欢把工作叫做“功课”,用字不同,其中童年心理的诗化,仍然有助工作时强大的游戏感觉。
其实,功课百分之九十九都做好了,以那张唱片而言。我们的情绪或多或少不再感染那最初空无一物而又必须实践的压力,都能再笑了。
就是那一天,在一家旅馆里,莲莲突然讲起一部她认为很好而我没有看过的电影。起初,她坐在地上讲、讲、讲,双手已经舞动,后来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在我身旁绕圈子,最后讲到精彩结束时,砰一下倒在床上,两只瘦腿一搁给搁在墙上,整个上半身悬吊在床外,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突然放松——停止了。
当时,我不能进入莲莲讲的电影里去,一直张大了眼睛,观察她本人的出神入化。也悄悄地问自己:“怎么可能,前半年的日子,我居然被这个儿童给整到失去记忆?”两度冷眼看看莲莲,她还是装死在床上,脸上充满了幸福光辉,微微含笑——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儿童。
“嗳,我不想读你。”我对自己说。
在房间里梳头,发夹还没有别上,她那间里面传来惨叫——不——要——我伸头去看看,齐豫手里拿着一把毛蓬蓬的大刷子,说道:“一点点,一点点嘛!你看,都不红,看不出来吔!”那个抵死反抗的莲莲,脸上肯定没有一丝胭脂影,手里抓了面镜子,另一只手开始急速动作擦脸颊。
我看着这两个快乐儿童,没有什么想加入的冲动,还是不明白她们目前这副样子,怎么可能将我记忆中一百八十个电话号码都给炸光——包括自己家中的。还有地址。
王新莲和齐豫,是我的“制作人”,她们“制”我的歌词。
或说,当这两个妹妹承担下《回声》这张唱片的全部制作时,我以为,在音乐部分她们是在行的,至于文字部分的观念,她们管不到我。
还是没法忘记那歌词部分本身所遭受到的小劫。我看见自己一次一次灯下涂写,第二三四日的整个下午,莲莲和齐豫跟我再度讨论更改。不然全部打回票——很无情的。
我看到自己在九个月后已然趴在地板上,莲莲蹲在我身畔,微笑的,说:“那你再想想,好,休息一下再想想,我们不逼你。”我生平第一次想得想逃到宇宙之外去——她们怎么不逼人?那时已经不能提笔了,都是用讲的。莲莲又再讲:“那你要把星星摆在哪里呢?”在她和齐豫问了一百五十次不同的摆法又不满意时,我说:“四——面——八——方。”她们一拍手,我知道这一句答得好的一刹那,脑子就炸掉了,住了十七天医院。
也因为那次的共同工作之后,使得莲莲和齐豫突然在南部变成小孩子的情况,令我不想去再读她们。
九个月的时光里,等于差不多一年了。莲莲和齐豫工作起来那份不要命的狠劲,并不能吓倒我,在另一个角度上分析,我也有这种性情。可是小看了她们在文字上的极度敏锐和坚持,是我个人对她们掉了轻心。
她们表面上有一种伪装,使人觉得糊糊涂涂,散散漫漫,其实不是的。她们以歌唱著名也只是一部分事实,正如我的文字一样。其实我们的“余力”还可以活得相当多元化——包括做做家事、旅行、数钱、记住约会的时间、别忘了偶尔变成小孩子……当然,她们不会忘记音乐,正如我难以完全放下这枝笔相同。
在《回声》这张唱片中,莲莲挑去了我的一首歌词《远方》,由她担任配乐。我将那卷音乐带寄到维也纳去,给一位古典音乐的作曲家。回信很快地来了,追问《远方》的编曲者是谁,说她好。
本来为了这件事情想打个电话给莲莲的,后来匆匆离国,就此把自己变成了不再拥有回声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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