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对忠诚的验证

至高忠诚 詹姆斯•科米 第1页,共2页

友情、亲情、家族血脉、信任、忠诚和顺从,正是这些将我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黑帮老大约瑟夫·邦伦洛,《正人君子》

2017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宣誓就职,成为美国第45任总统,但就当天参观总统就职典礼的人数问题引起了好一番争论。新任总统宣布,前来参观他的就职典礼的人数非常可观,已经超过了2009年参观巴拉克·奥巴马就职典礼的人数,但其实并没有。他不肯相信拍摄的视频,也不肯相信其他的证据,就是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观礼人数超过了奥巴马。其实,除了他自己的宣传团队,没有任何人这么认为。这个看似不大的问题却让我们这些以寻求真相为职业的人感到深深地担忧。在我们看来,无论是调查犯罪活动,还是评估美国敌对势力的计划或意图,都需要寻求真相。我们的生活中总是充斥着大量模糊不清的事情和各种各样的说辞,但总有一些客观事实存在于世,它们黑白分明。特朗普说自己的就职典礼的观礼人数是史上最多的,这明显是假的,并不是事实。他的这一说法并不是什么个人观点、个人看法、个人视角,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1月22日,星期日,就职典礼刚过去两天,晚些时候我要参加在白宫官邸举办的一场招待酒会。前去参加酒会的都是参与了就职典礼安保任务的执法部门领导。联邦调查局的反恐部门、情报部门和特警部门与特勤局密切配合,负责总统就职典礼的安保工作,历届总统就职典礼均是如此。有人告诉我,特朗普总统想要感谢这些为了就职典礼而辛勤工作的人员,感谢我们的努力付出。听到这个消息,我觉得总统先生这么做确实很贴心。但尽管如此,我个人并不太想参加这场酒会,原因有很多。

首先,我认为如果媒体拍摄下我与新任总统亲密共处的画面,对联邦调查局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在很多人眼里,是我帮助特朗普登上了总统宝座,而如果在这样一个代表联邦调查局的场合,我与特朗普举止亲密,无疑会加深大家的这种误解。其次,美国橄榄球联盟的冠军之战正在当天下午进行电视直播。这场下午5点的酒会会让我错过绿湾包装工队与亚特兰大猎鹰队的决胜局,也会错过匹兹堡钢人队和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开场。总统先生难道不看球吗?

但我手下的人争辩说这场会议很重要,我必须得参加。我是联邦调查局局长,我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缺席让其他领导觉得难堪,也不想给新政府下马威。所以我就劝自己不要担心。这就是个招待酒会,有一大堆人出席,不会有我个人跟总统照相的机会。同时,我决定用dvr(硬盘录像机)录下当晚的球赛,并在观看比赛之前不参与任何关于比分和输赢的讨论。这样,我就去白宫开会了。

跟我想的一样,一到现场我就看到很多执法部门的领导聚集在此,有地方执法部门的,有州执法部门的,还有联邦执法部门的,算起来有30多个人。到场的有美国国会警察局的领导、华盛顿大都会警察局的领导和美国公园警察部门的领导。长期以来,联邦调查局与这些机构有过很多次合作,我们彼此之间也都很熟悉。我们聚在椭圆形的蓝色会议室里,白宫的工作人员在靠墙的位置摆了很多小桌子,桌子上放着茶点和软饮料。我绕着屋子走了几圈,和与会的其他领导握手交谈,感谢他们与联邦调查局的通力合作。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我得和特朗普保持距离,于是我仔细观察,算了一下总统先生会从哪边走进会议室,然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走到窗边,外面就是白宫的南草坪,正对面是华盛顿纪念碑。这里已经是屋子里距离入口最远的位置了,再躲我就得从窗户爬出去了,虽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非常想从窗户爬出去。

我站在离门最远的地方,觉得自己能稍微安全点。我旁边是特勤局局长约瑟夫·克兰西(josephclancy)。克兰西之前是特勤局总统保卫处处长,退休了之后被奥巴马总统返聘回来领导特勤局的工作。那时候,特勤局可谓是一团糟。我跟他攀谈起来,因为他妻子还留在费城,于是我询问了一些他妻子和女儿的情况。之前我参加特勤局成立150周年纪念活动时,曾见过他的妻子和女儿,当时他女儿还为纪念活动献唱。我常开玩笑说,特勤局就是联邦调查局的“老大哥”,我们最早的那批特工还是由他们培训出来的呢。

克兰西人很好,待人温和,脚踏实地。我们聊天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几束强光射了进来,照亮了离我很远的那侧。我果然猜对了总统会走哪个门,但我担心会有很多媒体到场,因为这些发出强光的弧形灯就代表了会有媒体和记者出席。在我看来,这样一个低调的执法人员会议居然会请这么多媒体,有点不太寻常。过了一会儿,总统和副总统进来了,一大群摄影师和摄像机呼啦啦地围住了他们俩。

总统开始了他的演说,一边讲还一边用眼睛扫视整个屋子,看向屋内的这些人。他的眼光扫过了我,落在了克兰西身上。特朗普叫着克兰西的名字,让他走到前面去。克兰西并不喜欢出现在聚光灯下,但他还是应邀穿过整个会议室,走到了那些能闪瞎眼的聚光灯下。总统拥抱了他,还让他跟自己和副总统站在一起。说实话,这个拥抱有点不合时宜,克兰西站在那儿也好像在展示什么一样。

随后,特朗普又开始扫视整个屋子,看向会议室的左侧,没有看向我这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他居然没看见我!这怎么可能?然后我想到,我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西装,而我身后就是深蓝色的窗帘,虽然西装和窗帘的颜色不太一致,但也很接近了。肯定是窗帘的颜色保护了我!太好了!我暗自庆幸,幸亏是在这间会议室,要是在绿色会议室或是红色会议室,我压根儿就没有那些颜色的西装啊,实在是天助我也!我又往窗帘那边挪了几步,紧紧贴着窗帘站着,想让自己消失在总统的视线里。毫不夸张地说,我简直是紧贴着蓝色窗帘站着,就希望能避开新总统的拥抱。一定是有人给他提了什么错误的建议,在摄像机面前这样拥抱实在是太尴尬了。

窗帘的颜色确实是个保护伞。

但伞,也是会破的。

特朗普一边进行着他意识流般的讲话,想到哪儿讲到哪儿,一边又用眼睛扫视整个屋子。这次我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看到了站在窗帘边上的我。那双带着白色半月形痕迹的小眼睛锁定在我身上。

“吉姆!”特朗普高声叫道,“他可比我知名多了。”好极了。

我19岁的时候,我妻子帕特里斯就认识我了。当着这些密密麻麻的闪光灯,我觉得从我这儿走到特朗普身边怎么那么漫长。当时看电视的帕特里斯就指着屏幕上的我说:“吉姆这个表情,心里肯定在说‘完了完了’。”确实,我当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在心里暗叫:“他怎么会让我过去呢?他才是这场媒体秀的主角啊!完了完了,这就是场灾难。我绝对不能跟他拥抱,绝对不能。”

联邦调查局和联邦调查局局长不属于任何政治队伍。希拉里邮件案那场噩梦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联邦调查局想要保护自己和司法部的独立性和公正性,想要保护我们的“信用水池”。特朗普才刚上任就公开感谢我,这对我们的“信用水池”是非常大的威胁。

漫长的路终于走完了,我走到特朗普面前,伸出右手想要跟他握手。我们只握手,绝对不能拥抱,也不能干别的。总统握紧住我的手,然后向前一拉。天哪,他想在全国媒体面前跟我拥抱。我右半边身子使力,调动了这些年来做侧平板支撑和哑铃提拉的功力,尽量使自己一动不动。只要他不比看起来强壮太多,肯定拉不动我。他确实不强壮。我躲过了他的拥抱,但换来的是更糟糕的结果。总统探过身来,把嘴贴近我的右耳,说:“我真的很期待跟你共事。”不幸的是,从媒体拍摄的角度看来,他好像在亲我,就连在电视前面观看这一幕的我的孩子们都这么说。全世界都“看到了”唐纳德·特朗普亲吻了这个将他送上总统宝座的人。天哪,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

特朗普总统做了个手势,貌似是想请我跟他、副总统和克兰西站在一起。我退后了几步,挥挥手笑了笑,表示不要。脸上带着“我不配”的表情,心里说的却是:“我才不要自寻死路。”一边想,我一边退回了屋子的另一侧,我简直是战败而逃,沮丧不堪。

随后,媒体退出了会议室,警察局的高级官员和各位局长站成一排与总统拍照。所有人都十分安静,我趁着向后排走的工夫偷偷溜了出来,穿过绿色会议室,走进大厅,走下楼梯。路上,我听到不知是谁说了绿湾包装工队与亚特兰大猎鹰队的比分。真是好极了。

可能是我对特朗普这个夸张的行为想得太多,但他的做法确实让我担忧无比。我知道特朗普总统与之前的总统都不同,行为举止也完全不一样,我根本无法想象巴拉克·奥巴马或是乔治·w.布什做出像竞赛节目中要求对手上台一样的动作。特朗普让执法机构和国家安全机构的领导做的这件事情,这让我很是担心。这就好像是古代的帝王让自己的手下上前,亲吻他的戒指,表达顺从和忠心。然而,执法机构和国家安全机构的领导绝对不能这么做,哪怕是看起来这么做了也不行,这一点太重要了。特朗普要么是不知道这一点,要么就是不在乎。但我想让他和他的团队知道这一点。于是,接下来的几周,我过了一段记忆深刻也极其痛苦的生活。

2017年1月27日,星期五,距离我跟唐纳德·特朗普第一次见面已经21天了。我又一次回到了白宫。那天中午,我正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吃午饭,我的助理奥尔西娅·詹姆斯(altheajames)转过来一个电话。电话是从白宫打来的,是一位女性的声音,说总统先生想跟我讲话。接着,总统先生的声音传了进来,问我“想不想到白宫来吃晚饭?”。这个要求有点不太寻常,但我觉得自己也别无选择,只能回答“当然,先生”。然后他问我,六点可以还是六点半可以?我回答道:“您觉得可以就行,我都可以。”他选了六点半。我挂了电话,然后给帕特里斯打电话,说我晚上不能跟她一起去吃泰国菜了。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刚刚退休的国家情报总监吉姆·克拉珀。我们在联邦调查局参加了一个活动,授予克拉珀“荣誉特工”的称号,得到这个称号的人可不多。就在我们等着上台的时候,我告诉他总统请我去白宫吃晚饭,对他说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他猜想这可能是个集体晚宴,说他也听说有其他人被请去白宫吃晚饭了。听他这么说,我放松了不少。

总统是不可能跟联邦调查局局长单独吃饭的,如果他想这么做,白宫里必须得有人告诉他不行,至少从尼克松总统和胡佛局长那时开始就不行了。我还记得当年奥巴马总统在我正式接受任命之前请我去白宫聊聊,跟我说:“一旦你坐上联邦调查局局长的位置,我们就不可能像这样聊天了。”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与联邦调查局局长讨论这些宽泛的哲学问题了。联邦调查局局长不可能与总统私下会面,也不可能与总统单独聊天,尤其是在2016年大选之后,更是如此。光是想想,这样的念头就会损害联邦调查局苦心经营多年才树立的正直、独立的形象。而我怕的是,特朗普就是想毁掉联邦调查局这样的形象。

我是从西行政街到白宫的,西行政街就是白宫地下入口和老行政办公楼之间的那条小路。联邦调查局安保团队将车停在之前我去战情室的那个入口,那个入口有一个遮雨棚。我走进去,告诉当值的特勤人员我是来参加总统晚宴的。当值人员看起来有点懵,请我坐下等一会儿。过了不一会儿,一位年轻姑娘将我引进去。我们走了很久,走过白宫西厢,走过玫瑰园,走到白宫官邸的一层。她带我走上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楼梯,拐上去就到了主层的绿色会议室。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边跟门外的两个海军服务生聊天,一边偷偷留意总统的其他客人在哪里。这两个服务生都是非裔美国人,跟我差不多大,在白宫工作差不多10年了。他们的个子都超过了1米8,两个人在服役的时候都在潜艇上工作过。既然如此,对话自然就转到了潜艇中的空间有多大,其中一个说船舱里的床铺长度大概有1米9,他刚好能够躺得下。说到这里,我们一起笑了起来,都觉得这样的床铺肯定是装不下我了。我就这样站在绿色会议室门口一边聊天一边等,透过门口的缝隙我看到里面是一张两人桌。一个座位上放着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科米局长”,而另一个座位肯定就是总统的了。看到这些,我深感不安,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跟一位总统就俄罗斯妓女问题进行第三次谈话。

六点半,总统准时到来,又开始夸我。看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说:“我喜欢你这样。我喜欢准时的人。我觉得当领导的人就应该准时。”

他穿着惯常穿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红领带依然有点长。特朗普走进屋子,理都没理服务人员,伸手请我坐下。桌子摆放在长方形的屋子中间,桌子上方是一盏华丽的枝形吊灯。大概一米多宽的桌子把我们两个人隔开。

物如其名,绿色会议室里摆放着很多绿色的丝质挂饰。后来我读到,约翰·亚当斯曾将其用作卧室,托马斯·杰斐逊曾将其作为餐厅,但之后的总统通常都将其作为起居室。那天晚上,这个屋子里的家具都被挪走了,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儿用晚餐。透过总统的右肩我看到后面有两尊雕像,一边一个摆在壁炉旁,白色大理石的壁炉架就在雕像的头上,看起来非常痛苦。

我的盘子里摆着一张奶白色的卡片,上面手写了今天晚餐的4道菜——沙拉、挪威海螯虾、帕尔玛干酪烩鸡配意大利面,还有香草冰激凌。总统拿起他自己的菜单,开始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