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夕阳西下

这位年轻女人当然非常着急。必须得针对这个判决做些什么,她的丈夫活不过这个判决。必须让全欧洲的文学名人联合抗议,她请求我来帮助她。我马上建议她不要用抗议这个手段。我自己知道,自从战争以来所有的宣言都变得多么一无用处。我试图让她明白,就算是出于国家的自尊感,也没有哪个国家会因为外来力量而修改自己的司法判决,而在美国的萨科(sacco)和万泽蒂(vanzetti)一案中,来自欧洲的抗议反倒对当事人不利,而不是有所助益。我恳切地请求她,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做任何事情,这样只会让她丈夫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因为如果有人从外面来强迫墨索里尼的话,他绝不会,也绝不能安排减刑——哪怕他本意愿意呢。但是,深感震动的我答应她,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我正好下个星期要去意大利,在那里我有一些心地善良的朋友身居有影响的位置,也许他们能在不声不响中施加些影响,以便对她丈夫有利。

我在第一天就马上去办这件事。我看到恐惧已经多么深地咬进人们的灵魂当中。我刚一提到那个名字,每个人都感到为难。不行,他没有影响。完全不可能。我从一个人到另外一个人那里。我羞愧地回来,因为那个不幸的人也许会以为,我没有真正尽力。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性:一个直接的、不知结局如何的路:写信给那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墨索里尼本人。

我做了。我给他写了一封诚恳的信。我写道,自己不想以对他的恭维开头,也开门见山地说,我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道他所犯罪行程度如何。我见过那个人的太太,毫无疑问她是无辜的。如果她丈夫得在监狱里度过那么多年,这全部惩罚之力也会落在她的头上。我绝无意于对判决提出批评,但是我能想到的是,如果这位女人的丈夫不是在监狱里,而是在囚犯岛上——在那里流放者的妻子和孩子可以同住——服刑的话,这对她来说将是一件救命的功德事。

我拿起这封信收件人为贝尼托·墨索里尼阁下的信,扔进一个普通的萨尔茨堡的信箱。四天以后,意大利驻维也纳的大使先生给我写信说,总统阁下向我表示感谢,他已经考虑我的愿望,准备将刑期缩短。同时也有来自意大利的一封电报,确认我所请求的信件已经转交了。墨索里尼挥笔之间,亲自满足了我的请求,那个被判刑的医生不久以后果真被完全赦免。我的一生中,如果论及文学成就带来的喜悦和满足的话,还从来没有什么作品能超过这封信,因此我总是带着特别的感激之情想到这件事。

在那最后的风平浪静的几年里去旅行,是非常美好的。但是,回到家里也是挺美的。静悄悄地,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了。萨尔茨堡,这座拥有四万居民的小城——我正是因为它那具有浪漫色彩的偏僻才选择了它——令人吃惊地转变了:到了夏季,它不光成了全欧洲的艺术之都,也是全世界的艺术之都。在战后最为艰难的那几年,为了帮助那些夏季没有收入的演员和演奏家免于生计上的窘迫,马克斯·赖因哈德和霍夫曼斯塔尔曾经举办了几场演出,尤其是在萨尔茨堡大教堂广场上露天演出的话剧《耶德曼》,一开始只是想吸引周围的观众。后来他们也尝试以歌剧的形式上演这部作品,越来越好,越来越完美。慢慢地,全世界都注意到了。最好的导演、歌唱家、演员争相涌来,以便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不光在自己原来的范围,而是在国际性的观众面前展示自己的艺术。一下子,萨尔茨堡艺术节演出成了世界热点,如同新时代的艺术奥林匹克,所有的国家都争相将他们的最好水平展示出来。没有人想错过这些特别精彩的演出。国王和公爵贵族、美国的百万富翁、电影大腕、音乐热爱者、艺术家、诗人和装腔作势的冒牌货们近年来都云集萨尔茨堡。在欧洲还从来没有哪里能这么成功地让完美的戏剧和音乐艺术这么集中地荟萃,而这里不过是小小的,长期被蔑视的奥地利的一座小城而已。萨尔茨堡华丽绽放。在大街上,人们可以遇到那些来自美国和欧洲,寻求在艺术领域里有最高成就的人,身着萨尔茨堡的民间服装:男人是白色的亚麻短裤和短外套,女人则是花花绿绿的阿尔卑斯农妇的紧身百褶裙,小小的萨尔茨堡一下子有了世界各地的时装。旅馆一间难求,开往演出剧院的汽车华丽耀眼,就如同以前去参加皇家宫廷舞会一样。火车站始终人山人海,其他城市也想引走这条有含金量的人群流,但是没有哪一个做得到。在这个年代,萨尔茨堡一直是欧洲的艺术朝圣地。

我就这样生活在自己城市里,在欧洲的中心。命运再次满足了我的一个愿望,这是我自己几乎都不敢想的:我们在卡普齐纳山上的那幢房子成了一幢欧洲房子。我们的宾客留言簿能够比单纯的回忆更好地证明这一点,不过这本留言簿和那座房子以及许多其他东西都落入了纳粹手中。我们没有和谁在那里共同度过最诚挚的时光!我们从平台上眺望美丽而和平的景色,根本想不到对面的贝希特斯加登山上住着一个人,他将要把这一切全部毁掉。罗曼·罗兰和托马斯·曼曾在我们那里住过,作家当中威尔斯、霍夫曼斯塔尔、雅各布·瓦塞尔曼、房龙、詹姆斯·乔伊斯、埃米尔·路德维希、弗朗茨·韦尔弗尔、盖奥尔格·勃兰兑斯、保尔·瓦莱里、简·亚当斯、沙洛姆·阿施、阿图尔·施尼茨勒都是我们接待过的客人;在音乐家当中,有拉威尔、理查德·施特劳斯、阿尔滨·贝尔格、布鲁诺·瓦尔特、巴尔托克。还有那些来自各个流派的画家、演员、学者!每个夏天,都有那么多愉悦而明快的时光,那些思想上的交谈,向我们扑面而来。有一天,阿尔图罗·托斯卡尼尼从那些陡立的台阶来到上面,我们的友谊马上就开始了,这友谊让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多地,在了解之上更热爱音乐、享受音乐。后来很多年我是他排练时最忠实的观众,不止一次经历他那满怀激情的斗争:他一定要达到完美,在公开的音乐会上那种完美显得是奇迹,同时也是理所当然一般(我曾经试图在一篇文章中描写他的排练,那对每一位艺术家都是具有榜样意义的驱动力:不到完美无瑕,绝不善罢甘休)。我再一次感受到,莎士比亚所说的“音乐是灵魂的养料”是多么美好,目睹着艺术的争奇斗艳,我感激命运让我能长时间与它们有缘。这些夏日,是多么丰富、多么灿烂,因为艺术与令人陶醉的风景相得益彰!每当我回想起那座小城,在战争之后的破败、灰暗,令人压抑,想到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浑身冻得发抖与房顶漏进来的雨水搏斗,我才感觉到这几年和平中的辉煌岁月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它允许我去再一次相信世界、相信人。

那些年里有很多受欢迎的名人来到我们房子里,不过,独处之时我身边也聚集着一圈充满魔力的高贵人物,慢慢地我能从他们的影子和踪迹中获取力量:在前面提到过的名人手迹收藏当中,各个时代最伟大的大师以他们的手迹聚会在一起。我十五岁时开始的这个业余爱好,在后来的岁月中,由于日益丰富的经验、充裕的资金,以及有增无减的激情,从一项单纯的业余之事变成了一个有生命力的图景,我甚至可以说,变身为一项真正的艺术。在刚开始时,我像每一个新手一样,只追求汇集名字——著名的名字;然后,出于心理学上的好奇,我较多收集的是一些我所爱戴的大师的原初手稿或者片段,是那些能让我从中看到大师们创作方式的文稿。在世界上无数个不解之谜当中,最深邃、最神秘的就是造物的秘密。大自然不让人来偷听这个秘密,它不让人读懂那最后的一个艺术之举:大地是怎么来的,一朵小花是怎样出现的,正如一首诗、一个人一样。造物毫无怜悯之心地、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给自己蒙上一层面纱,就连诗人、音乐家本人也无法解释清楚他们灵感产生的那一瞬间。当一件创作完成之时,艺术家也不再知道它的起源,它的生长和成形。他永远或者说几乎永远也无法说清楚,单个的词语如何在他那高超的感觉中汇集成诗行,单个的音调如何就合在一起变成旋律,之后便响彻了几个世纪。唯一能对这一无法把握的创作过程提供一点线索的,是手稿,尤其是那些并非用来印刷的手稿,而是上面到处是修改的痕迹,尚未确定的原始草稿,从那当中才慢慢凸现出后来的定稿形式。去搜集一切伟大诗人、哲学家、音乐家的手稿,这些满是改动之处,同时也是他们辛苦工作的见证的手稿,是我的手迹收集的第二个、有意识的阶段。到拍卖会上去举牌获得它们是我的乐趣,从一些最隐秘的角落里找到它们,也是我很愿意付出的劳苦。同时,这也是一种学术研究,因为在我的手迹收藏之余,还出现了第二个收藏,即关于名人手迹的全部出版物,以及全部被印刷出来的收藏目录,其数量超过四千,一个无人可及、无可匹敌的专业藏书,因为即便书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热情集中在一个专门的领域里。我甚至敢斗胆说——在文学或者生活中的其他领域我不会敢说出口的——在这三四十年的收藏实践中,我成了手迹这一领域里的第一权威。每一张重要的手稿,我都知道它收藏在哪里,属于谁,是怎样流落到当前物主手中的。我是一个真正的鉴定专家,一眼就能辨别出真伪,在估价方面,我比大多数专业人士还有经验。

可是,我的收藏雄心还在继续发酵。我不再满足于有一个世界文学和音乐的收藏库,上千种创作方法的镜像。单纯地扩大收藏不再能吸引我了,在收藏生涯的最后十年,我主要做的是精品化。刚开始时,我满足于能表明诗人或者音乐家某一个创造性时刻的手稿,后来慢慢地,我的努力开始转向那些表现他最幸福的创作时刻,他最成功作品的手稿。也就是说,我要收藏的,不仅仅是诗人随便哪一首诗,而是他最美诗作当中的一首,那些从墨水笔或者铅笔将灵感给予人世间的形式那一刻起,就已经达到的永远的诗歌。我想要的是,那些永恒人物的手稿遗留当中那些让他们在人世间变得不朽的痕迹——狂妄的苛求!

所以,我的收藏按说处于不间断的流动当中。只要我能找到一张更重要、更典型、更有永恒价值的手稿——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我就会将不那么符合这一最高要求的手稿卖掉或者拿来交换。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成功,这显得更为神奇,因为只有很少人有这样的认识,这样的韧性,同时也有这样的知识来收藏最重要的藏品。这些藏品从最初的一个收藏夹,发展到一个箱子,被金属和石棉保护着,它们是那些能长久地表明人类创造性之杰作的原稿。由于我今天被迫过着这流浪天涯的生活,这一早已星散的收藏的目录也不在手边,所以我只能碰巧地列举几件藏品,它们能代表人世的天才处在永恒性时刻的手迹。

这些收藏品中有一张达·芬奇的工作笔记,用反体字母给一张制图写下的说明;有四页拿破仑用几乎无法辨认的字体急急草就的军令,发给他那些在黑沃利(rivoli)的士兵;有巴尔扎克一整部小说的印张,每一张都是一个战场,上面有上千个改动,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这些修改工作是怎样的艰苦战斗(为一家美国大学所做的复印本幸而得以保留);有尼采《悲剧的诞生》的第一稿,不为人知的是,他在这本书出版前很长时间就为他所爱的科西玛·瓦格纳(cosimawagner)所写的;有巴赫的一首康塔塔舞曲;格鲁克的“阿尔西斯特咏叹调”;还有一张乐谱手稿是亨德尔的,他的手迹是最罕见的。我总是去寻找那些最具有代表性的,大部分都找到了:勃拉姆斯的《吉卜赛人之歌》、肖邦的《巴尔卡罗勒》、舒伯特那不朽的《致音乐》、海顿的《皇帝四重奏》中《上帝保佑》那千古流传的旋律。对几个人,我甚至成功地将收藏从作品独有的形式扩展到创造者个人的全部生活画面当中。我不仅有一张莫扎特作为十一岁男孩时稚气未脱的手稿,也有他为歌德的不朽之作《紫罗兰》所作的谱曲——他的歌曲艺术的标志,在他的小步舞曲当中有表现费加罗“不再受人欺凌”,甚至《费加罗婚礼》当中的“天使咏叹调”;另外一方面我也有他写给巴斯勒(bäsle)的十分粗鲁的信,那是从来没有全部公开发表过的,也有一首十分轻佻的卡农舞曲,还有一页在他去世前不久写下的手稿,是《狄托王的仁慈》中的咏叹调。我收藏的歌德手稿也同样涵盖了他的人生跨度:从他九岁时的一篇拉丁文翻译手稿,到他最后的一首诗歌,是他在去世前不久八十二岁高龄时写下的;还有一张他的皇冠作品《浮士德》的双页校样张,一份自然科学的手稿,无数篇诗稿以及他的不同生活阶段中的素描,在这十五张纸页上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歌德的一生。关于贝多芬,这位我最崇拜的人物,我却没能完成这样完美的全景画。在涉及贝多芬的收藏上——和跟歌德相关的收藏一样,我遇到的竞争者和藏品提供者便是我的出版人基彭贝尔格教授,瑞士最富有的人之一。他关于贝多芬的收藏无人可以匹敌。但是,除了他青少年时期的一个笔记本、歌曲《吻》和《哀格蒙特》的乐谱片段以外,我至少还能将他那悲剧生活中的一个时刻在视觉上完整地展示出来,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博物馆做得到。由于一个最幸运的机会,我能够将他房间里的全部陈设入手,这些陈设在他去世之后被拍卖,由枢密顾问官布罗伊宁(breuning)购得,而后转到我这里。尤其是那个大大的写字台,在抽屉里还藏着他的两个情人——吉乌莉塔·古西亚尔蒂伯爵夫人和埃尔德蒂伯爵夫人——的画像;还有那个钱盒子,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保存在床头;还有那个小斜面写字桌,他卧床时还在那上面写下了最后的乐谱和信件;他过世以后从头发上剪下来的一缕白色卷发,吊唁的邀请函,他用颤抖的手写下的最后一张洗衣单,拍卖的家具什物登记清单,他在维也纳的朋友签署的照顾一贫如洗的厨娘莎莉的声明。机遇总是特别关照那些真正的收藏者,就在我入手他临终房间里的全部家什之后,还有三幅他在临终床上的素描加入我的收藏当中。从当事人的描述中我们知道,一位年轻的画家、舒伯特的朋友约瑟夫·特尔切尔(josefteltscher)想在那个3月26日——当时贝多芬正在与死神抗争——将贝多芬的弥留之际画下来,但是被枢密顾问官布罗伊宁从房间里赶出来,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大不敬的行为。这几幅素描销声匿迹了一百年,直到在布尔诺(brünn)的一个小小拍卖会上,这位名气不大的画家几十个素描本以极端低廉的价格出手,而在这里面就有那三张素描。巧合一个接着一个,某一天一位中间商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有兴趣要入手贝多芬临终床上速写像的真迹。我回答他说,这些就在我自己的手中。后来才弄清楚,他给我提供的是后来非常著名的贝多芬临终情形的丹豪塞的石版画真迹。于是,那些以可视形式保留了贝多芬最后的、值得纪念的、真正永恒时刻的全部物件,都被我收藏齐了。

我理所当然地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是这些东西的所有者,而只是一段时间内它们的保存者。吸引我的不是那种“拥有”的感觉,“我拥有”的感觉,而是那种汇集带来的刺激,将收藏打点成一件艺术作品。我很清楚,通过这种收藏我完成了一件杰作,就传世的总体价值而言,比我自己的作品更值得。我迟迟不愿意整理一份目录,尽管有很多人请我这样做,因为我的收藏还在建设和打造当中,要想让它臻于完善还缺少很多名字和藏品。我的一番美意是,在我死后将这份独一无二的收藏留给一个能满足我的特殊条件的机构:即该机构要每年拿出一定数量的款项,来让收藏按照我的意愿继续完善下去。这样它就不会是一个僵化的整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在我身后五十年或者一百年还一直是正在补充、正在完善当中的美好整体。

但是,我们这一代备受磨难的人没能做到去想得长远些。当希特勒的时代降临,我离开自己的房子以后,我的收藏喜悦不复存在,也没有那种能保留住什么东西的把握。一段时间内,我让一部分藏品存放在保险箱里以及放在朋友处,此后我下了决心,依照歌德那警告性的词语:如果博物馆、收藏库和武器库不能继续充实,不得不僵化在自身当中的话,那么最好就跟这个收藏告别。我不再能将自己的收藏心思花费到这些藏品上了。其中的一部分,作为一种告别,我送给了维也纳国家图书馆,主要是我自己从同时代朋友获赠的那部分;一部分我出手了,其余的那些在过去和现在的命运如何,我并不太在意。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创造本身才是我的愉悦所在,而不是创造之物。所以,我并不为从前的狂热投入唱挽歌。我们这些在这个时代——它是任何艺术、任何收藏的敌人——被追猎、被驱逐的人,如果还需要去新学一种艺术的话,那便是诀别的艺术:与一切曾经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的爱之所在的东西告别。

就这样,岁月在工作和旅行、学习、读书、收藏和享受中流逝而过。我在1931年11月的一天早上醒来时,已经五十岁了。对那位忠于职守、一头白发的萨尔茨堡老邮递员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日子。在德国有一种好的惯例,一位作家到了五十岁生日时报纸上要大张旗鼓地庆贺一番,于是这位老邮差不得不将一大包信件和电报背上陡峭的台阶来。在我打开读取它们之前,我想仔细考虑这一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五十岁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一个人可以不安地回顾过去,看自己走过了哪些人生之路,然后平静地问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向上。我回想自己经历的岁月,如同从自己的房子里眺望阿尔卑斯山脉和那些平缓下行的山谷地带一样,我回望着自己这五十年,然后我对自己说:假若我毫无感激之情,那真是罪过啊。我被给予的东西,远远地超过了我期待的或者我可以希望得到的。让我得以发展自己、表达自己的介质——诗歌和文学产出——所带来的效果,远远超过我少年时代最大胆的梦想。作为五十岁生日的礼物,因泽尔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我的著作目录,包括了各种语言的译本。这目录本身就是一本书,什么语言的译本都有了,连保加利亚文、芬兰文、葡萄牙文、亚美尼亚文、中文和马拉提文都有。我的词语和思想以盲文、速记文,各种异国的字母和表达方式传播到人们中间,我的存在极大地扩展到超越我本人所在的空间以外。我和我们这个时代中一些最优秀的人成为私交好友;我享受过最完美的演出;我有机会看到那些不朽的城市,不朽的画作,地球上最美的风景,并且能享受它们。我能保持自由之身,不受任何机构和职业的羁绊,我的工作是我的乐趣,而且更重要的是,它给别人带来了愉悦!还能再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我的书在这里:莫非有人会把它们销毁?(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完全没有意料到后来的事情)我的房子在这里:莫非会有人把我从家里赶走?我的朋友们在这里:莫非他们会什么时候跟我绝交?我不带任何恐惧地想到死亡、想到疾病,但是,对那些在未来我还要经历的情景,一丁点儿也没有在我的头脑中出现过:我作为一个失去家园的人,一个被驱逐的人遭到攻击、遭到追猎,还得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去流浪;我的书会被烧、被禁、被蔑视;我的名字在德国会像一个罪犯的名字一样被通缉;同样是那些朋友——在这一天他们的信件和电报出现在我桌子上——后来在与我邂逅时,会变得脸色苍白。我没有想到,三四十年里坚持不懈地所做的一切,会被几乎不留任何痕迹地销毁;我所面对的这一步一步建设起来的、似乎无法撼动的稳固生活,会彻底坍塌,我被逼迫得几乎没有任何退路,得用这已经疲惫不堪的精力和备受摧残的灵魂再一次从头开始。千真万确,那一天我无论如何设想不到这样的邪恶和荒谬。当时我心满意足。我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因此热爱自己的生活。我不必有什么忧虑:就算我从此一行字也不写了,我的书也能让我衣食无虞。一切似乎都已经企及,命运似乎已经被驯服了。那种我早年在父母家里感受到,在战争中曾经失去的安全感,现在又凭靠自己的力量赢回来。我还能渴望什么呢?

可是,很奇怪,正因为我在这个时刻并无所求,这给我带来一种神秘的不安。我心里的某个人——我不再是自己——在发问:如果你的生活继续这么下去,这么有条不紊,这么收入丰厚,这么舒适,这么无须努力和考验,那真的会好吗?这种完全有所保障的优渥生活,难道不是并非与你,与你身上的本质性所在相契合吗?我沉思着穿过这座房子。这些年来,这座房子变得漂亮了,完全如我所愿的那样。可是,我要一直在这里生活,一直坐在同样的写字台旁写书,一本又一本,然后收到一笔又一笔的版税,越来越多的版税?渐渐地变成一位尊贵的老先生,带着体面和态度来经营着自己的名字和作品,远离一切意外、一切焦虑、一切危险?就这么一直在笔直平坦的大道上继续走下去,到六十岁、七十岁?我在心里继续这样梦想下去,如果有另外一些情况到来,某些新的东西,某些新的挑战,也许是更加危险的战斗,来让我变得不安、紧张,更年轻,那对我来说不会更好吗?在每一位艺术家身上,总是有一种矛盾:如果生活让他经历太多的坎坷,他渴望安宁;当生活太过风平浪静时,他又渴望返回惊心动魄之中。所以,在我五十岁生日这天,我内心最深处有一种有罪的愿望:我想发生一些能再次将我带离安全和舒适的事情,迫使我不只继续现在的生活,而是重新开始。那是对年事日增,变得疲惫、变得懒惰的恐惧吗?还是一种神秘的预感,让我在内心中发展出对另外一种更艰难的生活的渴望?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在这一特殊的时刻,在无意识的昏暗中升起的感觉,根本不是能清楚地说出来的愿望,肯定不是能跟清醒的意识联结在一起的。那只是一个在我这里如微风般吹过的念头,也许根本不是我自己的念头,而是来自我根本不知道的幽冥之地。那一定出自那罩在我的头上,驱使我的生活的无法把握的昏暗力量,它已经实现了那么多我自己从来没有去渴望的事情。它已经听话地抬起手,要砸碎我的生活,直到最后的一点儿根基,逼迫我从废墟中从头去建设一个完全别样的,更为艰难、更为沉重的生活。

注释

霍夫曼斯塔尔的代表作,已经成为萨尔茨堡艺术节的保留节目,至今仍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