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韦觉得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参与到谈话当中。他解释说:“过去的种种经历让我意识到,那些所谓的‘成功’都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愿意为那些事付出过多徒劳的努力。来这里之前我在领事馆工作,是个很边缘的职位,但很适合我。”
“可是你的热情不在那份工作上?”
“我的热情、我的心思和大部分精力都不在工作上。我天性比较懒散。”
大喇嘛脸上的皱纹变深了,扭曲在一起,康韦才意识到他大概是笑了。“以懒散应对世俗的愚蠢是一种美德,”那声音再次低低响起,“你会发现我们和你一样从不强求。我相信张已经向你解释过我们的中庸之道,而‘行动’也是我们节制的对象之一。比如说,我自己已经掌握了十种语言;如果我毫不节制,那么大概已经学会了二十种语言,但是我懂得适度的妙处。其他方面亦是如此。你将发现我们既不纵欲,也不禁欲。还没到需要留心饮食的年纪之前,我们从容地享受口腹之欲。山谷里的女子对待贞节也抱持中庸的态度,这一点也是为了那些年轻的同仁考虑。总而言之,我相信你很容易就能习惯这里。张对此很乐观,这次同你见面,我也有和他相同的感受。不过我得承认,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迄今为止我从未在任何访客身上见到过。不太像玩世不恭,也不能说愤世嫉俗;似乎有部分幻灭,但是又带着几分清醒,我从未想到任何百岁以下的年轻人能有这种清醒的头脑。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心如止水’。”
康韦回答道:“大抵如此。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给来这儿的人分门别类,如果会的话,你可以给我贴上‘1914—1918’这个标签。我大概是你们的古文明博物馆中独一无二的一个品种,和我一起来的那三位并不属于此类。标签上的那几年耗尽了我的热情和精力。虽然我不怎么提起,但自那以后,我对世界的唯一要求就是别打扰我,让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就好。香格里拉独特的魅力和安静祥和的氛围对我很有吸引力,并且就像你说的,我能适应这里。”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我的孩子?”
“我希望我的言谈符合你们对中庸的定义。”
“你很聪明,就像张告诉我的,你非常聪明。但是我描绘的那番图景就没有唤醒你任何更深层的感受吗?”
康韦沉吟片刻,回答道:“你过去的故事让我深受触动,但是坦白说,我对你描绘的未来产生的好奇只停留在抽象的层面,我还看不到那么远。如果明天、下周或是明年我就要离开香格里拉,那么我一定觉得很遗憾。但是我无法预言活过百岁这件事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感受。我能接受这种可能性,就像接受任何可能性一样,但是想让我渴望这样的未来,那它必须具有某种意义。我常常会怀疑生命本身是否有意义;如果没有,那么延长寿命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我的朋友,这座建筑既有佛教传统,又有基督教传统,它能够解答你的疑问。”
“或许吧。但想让我羡慕活过百岁的人,恐怕我还是需要一个更确切的理由。”
“理由是有的。那是一个非常确切的理由,也是这些被命运选中的陌生人定居于此,并且活过了天命的唯一理由。我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尝试,也不是在异想天开地空想。我们有一个梦想,一个愿景。1789年,当老佩罗躺在这间屋子里奄奄一息之际,这个愿景第一次浮现在他眼前。那时他回首漫长的一生,突然意识到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如此短暂,很快就会凋敝零落。战争、欲望和暴行终有一天会将它们粉碎,直到世间的一切美好全都香消玉殒。关于过去,他亲眼所见的那些景象历历在目;关于未来,他脑海中浮现出更多画面。他看到国家愈加强大,但增加的并非智慧,而是粗鄙的激情和摧毁一切的欲念;他看到武力成倍数增长,一个人持一件武器就能够匹敌路易十四的整个军团;他知道当陆地和海洋满目疮痍之时,他们就要向苍穹下手了……你能说他的幻象不真实吗?”
“的确真实。”
“这还不是全部。他还看到人们掌握了杀人的技术就洋洋得意,疯狂地在全世界烧杀抢掠,所有珍贵的事物都危在旦夕。每本书、每幅画、每个音符,和那些在几千年风霜中幸存下来的片光零羽,那些稀有、精致、柔弱的一切,都会如李维sup/sup的著作那样消逝殆尽,像北平的圆明园毁在英国人手上那样惨遭荼毒。”
“这一点我和你看法一致。”
“想必如此,但是明理之人的看法又如何抵挡枪炮与钢铁?相信我,老佩罗的幻象即将变成现实。而这一点,我的孩子,这就是我在此地的原因,也是你在此地的原因,更是我们祈愿能够活过那逐渐逼近的世界末日的原因。”
“活过世界末日?”
“这是有机会的。在你到我这个年纪之前,灾难就会过去。”
“而你认为香格里拉能够躲过这场灾难?”
“或许吧。我们无法指望他们手下留情,但是仍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但愿他们能够忽略这里。我们将与书籍、音乐和冥想为伴,小心翼翼地保护濒亡的时代中的脆弱光华,寻求人类在激情耗尽之后所需的智慧。我们要将手中的遗产呵护并传承下去。就让我们珍惜这份荣幸,等待那一刻降临吧。”
“那么之后呢?”
“之后,我的孩子,当强大者互相毁灭之时,基督教的伦理或许能够实现,而谦恭者终将继承这个世界。”
大喇嘛突然加重了语气,低沉的声音染上了一丝阴翳。康韦为这幅景象中蕴藏的美感深深折服。他又一次感知到了四周汹涌而来的黑暗,但此刻那黑暗充满了象征意义,仿佛外部世界已经开始酝酿这场风暴。紧接着,他看到这位香格里拉的大喇嘛缓缓站起身来,直挺挺地伫立着,如同魂灵的化身。康韦出于礼貌,想要上前搀扶他,但突然间,一种更深的冲动促使他本能地作出了之前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举动——他跪倒在地,全然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我懂你的意思,神父。”他说。
康韦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如何走出那个房间的。他仿佛沉浸在梦中,久久都无法醒来。他记得那夜空气冰冷,刚从上面闷热的房间走出来觉得寒冷刺骨;他也记得张先生悄然出现在面前,他们一起穿过星光照耀的庭院,四下静寂无声。香格里拉从未向他展露过这般极致的美好。山谷偎依着悬崖,仿佛一座深邃的湖泊,水波不兴,正如他此刻的心绪一般平静。他已经不再讶异。一番逐渐深入的彻夜长谈清空了他的思绪,只留下理智、情感与精神上的重重满足。此前的疑虑也不再骚动,而是微妙地融入其中。张没有言语,他也没有。夜已深,他很庆幸其他人已经入睡了。
李维(tituslivius,公元前59—公元17),古罗马历史学家,一生著述丰富,但多已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