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个嘛,亲爱的先生,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怀疑你们能否轻易找到愿意这样跑一趟的人。他们的家在山谷中,不会为了遥远又艰辛的旅途离家远行。”

“但这是可以商量的,否则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们要护送你?他们护送你又是去哪里?”

“今天早上?哦,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有何不同?我和朋友碰巧遇到你的时候,你们不是正要出远门吗?”

张先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康韦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懂了。遇到你们根本不是碰巧。实际上我自始至终都在怀疑,你去那儿是故意为了拦住我们。这么说,你事先就知道我们会来。这就有趣了——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他的发问在万籁俱寂中平添了些许紧张气氛。灯笼的光映着中国人的面庞,如雕像般平静。片刻之后,中国人轻轻抬手,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局面。他将织锦绣帷掀开,露出通向阳台的窗子。他轻触康韦的手臂,示意康韦跟着他走到窗边清澈凛冽的空气中。“你很机灵,”他用安谧悦耳的声音说道,“但你的话并不完全正确。我劝你不要因为这些臆测让你的朋友产生不必要的担心。相信我,无论你还是你的朋友,在香格里拉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我们担心的不是危险,而是耽搁。”

“我知道,但是耽搁在所难免。”

“如果只是短暂的耽搁,并且确实无法避免,那么我们自然会尽力忍耐。”

“那很明智。我们只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个人倒不介意。这是一次新鲜有趣的经历,而且我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康韦凝视着窗外,卡拉卡尔的雪峰像金字塔般微光闪烁。在明亮的月光下,广阔无垠的夜空衬托得卡拉卡尔格外清晰,仿佛轻抬起手就可以触碰得到。

“明天你大概会觉得更有趣,”张先生开口说道,“至于休息,对于疲倦的人来说,世界上没有比这儿更适合休养生息的地方了。”

这话不假。康韦依旧凝望着天空,一种深邃的安宁涌遍全身,眼里和心中都充盈着壮丽的景象。一切都风平浪静,那一晚在高地上肆虐的狂风已成过去,他觉得整个山谷仿佛是被陆地环抱着的港湾,卡拉卡尔山则像灯塔一样庇护着这里。想到这儿,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因为眼前的山峰真的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与夜空和月光的异彩交相辉映。他不由得问起山峰名字的含义,张先生的声音如同思绪的回音一般低低响起:“在山谷居民的方言中,卡拉卡尔代表着罕见的蓝月。”

康韦知道他们一行人来到香格里拉在当地人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有把这个结论告诉其他人。他原本拿定主意要说出去,而且他知道此事至关重要。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心里的困扰渐渐消失,直觉告诉自己不应让其他人产生更多担心。他暗自觉得这个地方一定有古怪,前一晚张先生的态度让人不安。但他们几个人实际上已经成为人质了,除非这里的长老选择帮助他们,否则别无他法。如此一来,说服当地的权威人士便成了他责无旁贷的任务。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曾是英国政府的代表,寺院的人拒绝他的合理要求是不公平的……这是政府官员的正常思维,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康韦的确既是政府官员又思维正常。在关键时刻,没有任何人比他更能胜任铁腕角色。回忆起撤离巴斯库尔前那些决定性的艰难时刻,他苦笑着想,自己的表现足以获得骑士爵位和一部题为《康韦在巴斯库尔》的亨蒂学院奖小说。在排外的敌对者发起的流血革命中,他主动承担起领导责任,在小小的领事馆内保护不知所措的平民百姓和老幼妇孺,连哄带吓地说服革命分子允许大规模的航空疏散。他觉得这表现不算赖。要是再牵个线搭个桥,写些冗长的报告自吹自擂,明年的新年荣誉勋章大概也没跑了。就是这些让马林森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可惜的是,现在这个年轻人一定对他失望至极。这当然是个遗憾,但康韦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人们出于误解才会喜欢他。他并不是那种坚毅果敢、全力以赴、单枪匹马能打造一个帝国的人。他不过是在演一出小小的独幕戏而已,为了那份不值一提的薪水,这出戏在命运和外交部的安排下不时重演。

香格里拉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以及他如何离奇地来到这里,这两个问题都深深吸引着他,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工作总是把他带到千奇百怪的角落,他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地方越奇怪,他就越不会感到厌倦。虽然这次是意外而不是白厅sup/sup的命令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但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所以他半点怨言都没有。当他清晨醒来,透过窗子看到温柔的青色天空时,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他都不想去了,无论是白沙瓦还是伦敦繁华的皮卡迪利街他都没什么兴趣。他高兴地看到其他人也像他一样,因为整晚安睡而神采奕奕。巴纳德愉快地打趣着床铺、浴缸、早餐和各种便利设施,柏灵克洛小姐承认说要想挑出食宿的任何毛病都是白费劲。连马林森都不太情愿地流露出满足的神情。“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指望今天就动身,”他支支吾吾地说道,“除非有谁坚持。这些家伙是典型的东方人,做事不会太有效率。”

康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马林森离开英国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但已经足以辨识出这种普遍特征。就算他在异国待上二十年,恐怕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而这个结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不过在康韦眼里,并不是东方人拖拖拉拉,而是英美人总是以一种持久而荒谬的热情来要求世界。他不奢望任何西方同仁能够认同他的观点,但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不过另一方面,张先生是个精明狡猾又善于诡辩的人,马林森的不耐烦是有原因的。康韦甚至有点希望自己也能感到些许不耐烦,让那个小伙子更安心一些。

康韦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最好再等等,看看今天什么情况。指望他们昨晚能做些什么大概有点太乐观了。”

马林森抬起头,尖锐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觉得我昨天那么着急像个傻子?我控制不了自己啊,我觉得那些中国人太他妈的可疑了,到现在我也这么觉得。我睡觉之后,你从他那儿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我们没谈多久,大部分时间他都含糊其辞。”

“我们得跟紧他,今天必须有点收获。”

“没错,”康韦附和着,但明显没什么热情,“话说回来,早餐真不错啊。”早餐有精心准备的柚子、茶和薄饼,招待十分周到。快吃完的时候,张先生走进来,躬身行礼,用冗长的英语和大家寒暄。康韦其实更希望用汉语和他交流,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会说东方语言。他觉得这没准会成为一张有用的王牌。他认真听着张先生的客套话,回答说他睡得很好,感觉好多了。张先生表示满意,并补充道:“的确,正如你们的民族诗人所言,‘睡眠补得好烦忧扯破的袖口’。”

这种卖弄学问的表现并没有得到认可。一提起诗歌,马林森像任何头脑正常的英国青年一样,流露出一丝不屑。“我猜你指的是莎士比亚,但我不记得有这句话。不过我知道他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既然必须要走,就别站着不动’sup/sup。我不是无礼,但这就是我们的心声。我想马上开始找脚夫,今天早上就开始,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听到这最后通牒,张先生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道:“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这样做无济于事。恐怕我们这里没有人愿意离开家乡,陪你走那么远的路。”

“天哪,老兄,你觉得我们能接受这样一个答案吗?”

“我真心觉得遗憾,但是我别无他法。”

“从昨晚开始你似乎就打定主意了,”巴纳德指出,“但是你那会儿可没这么坚决。”

“那时你们旅途劳顿,我不想让你们太失望。我原本希望你们经过一晚上的休整,能更理智地看待问题。”

“听我说,”康韦插话道,“这种含糊不清的搪塞话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儿,也显然不可能自己从这儿离开。那么,请问你对此有何建议?”

张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光彩明显是给康韦一个人的。“亲爱的先生,我很乐意向你提出我的建议。以你朋友的那种态度,他们是不会得到答案的,但聪明人的要求永远都不会被拒绝。你或许还记得,昨天你的朋友说我们一定和外界有联系,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不时会向远方的贸易中心订购一些物品,请他们在约定的时间送货,至于通过什么途径和方法就不需要你担心了。重点在于,下一批货很快就到,我觉得你们可以同送货的人商议一下,跟着他们返回。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计划了。另外,我希望等他们到这里的时候……”

“他们什么时候到?”马林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准确的日期当然无法预测。你自己亲身体验过进出这里有多困难,存在许多不确定性,比如恶劣天气……”

康韦再次插话道:“我们把话说明白些吧。你的意思是我们应当雇那些临时送货的人当脚夫,听上去是个好主意,但我们需要多了解一些情况。首先,马林森刚才问过你,那些人通常什么时候来?其次,他们会把我们带到哪儿?”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们。”

“他们能带我们去印度吗?”

“恐怕我无法回答。”

“那么就请你回答另一个问题吧,他们什么时候到呢?我不需要具体日期,只想了解一下大概是下周还是明年。”

“可能一个月之后。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

“或者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马林森针锋相对地大声嚷嚷着,“你觉得我们会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着这个护卫队或者旅行团或者不管什么人把我们带到鬼才知道的地方?连时间都含糊不清,只知道遥遥无期!”

“先生,我觉得‘遥遥无期’这个词不太合适。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等待的时间不会超过我刚刚说的。”

“但是两个月啊!在这个地方待两个月!简直荒唐!康韦,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吧!怎么会这样啊,两个礼拜都是极限了!”

张先生抬手一拢长袍,表示已成定局,“很遗憾,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在你不幸驻留此地期间,寺里会提供最好的食宿。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

“你也用不着再说了,”马林森怒气冲冲地回敬道,“如果你觉得我们都在你手心里,那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们会自己找到脚夫,不劳你费心。你可以鞠你的躬,行你的礼,想怎么说随便你……”

康韦伸手按住马林森的手臂,不让他再说下去。马林森发脾气的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儿说出来,既不讲道理又不顾礼节。康韦觉得这种性格的人遇到眼下的状况,有这样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怕这会冒犯感情细腻敏感的中国人。幸运的是,张先生早已在恰当的时机走出了房间,得体地回避了最糟糕的局面。

白厅:英国行政部门的代称。

此句和张先生引用的诗句均出自莎士比亚作品《麦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