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鼠疫 阿尔贝·加缪 第2页,共2页

“正是科塔尔,”格朗讷讷说道,“他已经疯了。”

科塔尔倒下了。只见那警察悠起腿,又照着被打瘫在地的躯体猛踢一脚。接着乱哄哄的一群人朝大夫和他的老友这边走来。

“都闪开路!”那警察嚷道。

里厄移开目光,不看从面前走过的那群人。

格朗和大夫走进苍茫的暮色中。这个事件就好像震醒了昏昏欲睡的街区,偏僻的街道上重又热闹起来,挤满欢乐的人群。格朗到了居住的楼前,向大夫道别,他要去工作。不过,临上楼的当儿,他还是对大夫说,他已经给雅娜写了信,现在心里释然了。另外,他又重新写了那句话,并且说:“所有形容词,我全部删掉了。”

格朗狡黠地笑了笑,摘下帽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而,里厄心里在想科塔尔,他去那位患哮喘病老人家的一路上,耳畔一直回荡着警察挥拳击在科塔尔脸上浊重的声响。想到一个有罪的人,也许比想到一个死人还要难受。里厄走到患病老人家时,夜色已经吞噬了整个天空。在房间里听得见远处欢庆自由的嘈杂声,老人还是在慢条斯理地倒腾着鹰嘴豆。“他们做得对,是该乐和乐和了,”老人说道,“苦乐全有,才算得上一个世界。大夫,您那位同事呢,他怎么样了?”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但那是祥和的爆破声,孩子们在放鞭炮。“他死了。”大夫回答,同时用听诊器检查老人呼噜呼噜作响的胸部。“啊!”老人听了不禁愕然。“死于鼠疫。”里厄补充一句。“是啊,”老人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最优秀的人总是先走。这就是生活。真的,他那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您为什么这样讲?”大夫边说边收好听诊器。“也不为什么。他可从来不说空话废话。总之,我呢,挺喜欢他。就是这么回事儿。别人说:‘这是鼠疫,我们闹了鼠疫。’差一点儿,他们就会申请授勋了。说到底,鼠疫究竟是什么呢?鼠疫就是生活,不过如此。”

“您要按时做熏蒸疗法。”“唔!您丝毫不必担心。我的命还长着呢,我会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全死去。我嘛,生活得法儿。”远处声声欢叫回应他这话。大夫停在屋子中央。“我去平台上瞧瞧,您不介意吧?”“不介意!您要从高处望望他们,嗯?随您便吧。其实,他们始终是老样子。”里厄朝楼梯走去。“说说看,大夫,他们要建造一座鼠疫死难者纪念碑,这是真的吗?”

“报上这样报道。造一座石碑,或者一块纪念牌。”

“我早就断定了。还会有人发表演说。”

老人大笑,笑得喘不上来气儿。

“我在这儿就听得见他们说:‘我们这些死者……’回头他们就去大吃大喝。”

里厄已经登上楼梯了。

清冷而辽阔的天空,在楼房上方闪烁,而靠近山峦那边,星星犹如燧石,显得异常坚硬。记得那天夜晚,他和塔鲁登上这座平台,将鼠疫抛到一边,而这天夜晚的情景,并没有多大差异,只是悬崖脚下的大海涛声更为喧响。空气轻盈,纹丝不动,释去了秋季暖风送来的咸味。然而,市区喧闹的声浪,还一直拍击着屋顶平台下面的墙脚。不过,这是解脱之夜,而不是反抗之夜了。远处那片暗红色的亮光,标志着灯火辉煌的林荫大道和广场。值此解放的夜晚,渴望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正是那种吼声一直传到里厄的耳畔。

官方欢庆的第一批烟花,从昏暗的港口腾空而起。全市居民长时间的欢呼声隐隐传来。科塔尔、塔鲁,以及里厄曾爱过并失去的那些男子和那个女人,他们无论死去还是有罪,此刻全被人忘却了。这位患病老人说得对,人始终是老样子。不过,这正是他们的力量和无辜所在,里厄超越一切痛苦,还是从这两方面同他们会合了。欢呼声持续不断,一阵高似一阵,久久回荡在平台的脚下;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绽放,也越来越密集了,于是,里厄大夫决定撰写到此结束的这部纪事,以免跻身沉默者的行列,旨在挺身做证,为鼠疫的受害者说话,至少给后世留下他们受到不公正和粗暴待遇的这段记忆,也旨在扼要谈一谈在这场灾难中学到什么,即人身上值得赞美的长处多于可鄙视的弱点。

然而他也明白,这部纪事不可能是最后胜利的纪事。本书仅仅见证了在危险关头,人们不得已做了些什么,同时也表明,今后再遇到类似情况,还应该做些什么:所有当不成圣贤,又不甘心横遭灾祸的人,当然要将个人的伤痛置之度外,努力当好医生,抗击瘟神及其武器乐此不疲制造的恐怖。

里厄倾听着从市里飞扬起来的欢乐喧声,却念念不忘这种欢乐始终受到威胁。因为他了解这欢乐的人群并不知晓的事实:翻阅医书便可知道,鼠疫杆菌不会灭绝,也永远不会消亡,这种杆菌能在家具和内衣被褥中休眠几十年,在房间、地窖、箱子、手帕或废纸里耐心等待,也许会等到那么一天,鼠疫再次唤醒鼠群,将其大批派往一座幸福的城市里死去,给人带去灾难和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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