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鼠疫 阿尔贝·加缪 第1页,共2页

这部纪事接近尾声。到了贝尔纳·里厄大夫应该承认的时候了,他正是本书的作者。不过,在讲述本纪事最后一些事件之前,他希望至少解释一下他为何撰写此书,并让人明白他坚持以见证人的客观语调来记述。在闹鼠疫期间,他因职业之便,得以接触大部分同胞,搜集了他们的感受。因此,他正当其位,适于报道他的所见所闻。当然,他也要抱着十分谨慎的态度来做这件事。总体来说,不是亲眼看见的事情,他尽可能不采用,不是他们大体上必然产生的思想,也决不强加给他在鼠疫期间的工作伙伴,仅限于利用因偶然或不幸落入他手中的资料。

他是要为某种罪恶出庭做证,作为一个厚道的证人,就得有所保留,掌握一定分寸。但同时又遵循一颗正直心灵的法则,毅然决然站到受害者一边,并且情愿跟世人,他的同胞们一起确认他们唯一共同肯定的事,即爱、痛苦和流放。因此,他的同胞的种种惶恐不安,他无不感同身受,他们的每种境遇,也无不是他本人的经历。

要做个忠实的证人,他尤其应当记述各种举动、各种资料和各种传闻。然而,他个人想要讲的话、他的期待、所经受的考验,都应该避而不谈。他若是选用的话,也仅仅旨在理解或者有助于人理解他那些同胞,旨在尽量明确表达出他们大部分时间模糊的感受。老实说,花这点儿脑筋,对他不算什么。有时他也跃跃欲试,要把自己的心声直接汇入成千上万鼠疫患者的声音之中,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他那些痛苦,没有一件不同时也是别人的痛苦,在这世上,痛苦往往孤独地承受,这正是一种优势。的的确确,他应该替所有人说话。

然而,我们的同胞中至少有一人,里厄大夫不能替他说话,正是有一天,塔鲁对里厄说起的那一位:“他唯一真正的罪过,就是从心里赞成要一些孩子和大人性命的东西。余下的,我全能理解,唯独这一点,我只能勉勉强强地原谅他。”此人一颗心愚昧无知,也就是说落寞孤寂,这部纪事的句号,落到他身上倒也恰到好处。

里厄大夫走出欢庆喧闹的大街,正要拐进格朗和科塔尔居住的街道时,却被一道警戒线拦住去路。这情况他没有料到。远处欢庆的阵阵喧哗声,越发显得这个街区的寂静,他感到这儿既沉默又冷清。他出示了证件。

“不行啊,大夫,”警察说道,“那儿有个疯子,朝人群开枪。不过,您就留在这儿,还可能用得着。”

这里,里厄看见格朗朝他走过来。格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警察不让过去,他听说有人从他那栋楼里朝外打枪。远远望得见那栋楼的正面,被没有热度的夕阳余晖涂成金黄色。楼房四周有一大片空场,一直延伸到对面的人行道。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路中央有一顶帽子和一块脏布片。里厄和格朗远远望见,街道另一头也拉起一道警戒线,跟拦住他们的这道警戒线平行,本街区的一些居民脚步匆忙,从那道警戒线后面过往。他们仔细观望,还看到一些警察手持手枪,蹲在那栋楼对面几栋楼的楼门里。那栋楼的百叶窗全部关闭,只有三楼的一扇百叶窗似乎掩着。整条街悄无声息,只能听见从市中心传来的乐曲声的片段。

一时间,对面一栋楼里传出手枪射击的“叭叭”两声,那扇半开的百叶窗随即碎片横飞。接着,又复归寂静。在一天喧闹之后,远远望见的景象,反倒令里厄觉得有点儿虚幻。

“那是科塔尔家的窗户。”格朗突然说道,他情绪很冲动,“可是,科塔尔早就不知去向了。”

“为什么开枪啊?”里厄问警察。

“那是引逗他呢。我们等一辆车运来必要的装备,因为,有人开枪,专打要进那栋楼的人,已经有一名警察中弹了。”

“为什么开枪打人呢?”

“不知道。当时,大家都在街上闲逛,忽听一声枪响,都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打第二枪时,惊叫声四起,有人受了伤,所有人都逃开了。那是个疯子,还用说!”

在恢复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似乎过得十分缓慢。忽然间,他们望见一条狗,从街道另一头蹿了出来,那是很久以来里厄所见到的第一条,一条脏兮兮的长毛猎犬,估计是主人把它掩藏至今,正沿着墙根儿小跑。跑到那栋楼的楼门附近,狗犹豫一下,先是坐到地上,然后翻身倒下咬跳蚤。警察连吹几声哨子,召唤那条狗。狗抬起头,接着决定慢腾腾地横过马路,去嗅那顶帽子。与此同时,从三楼射出一发子弹。那条狗好似烙饼似的翻倒在地,四条腿乱蹬,最后仰身躺倒,抽搐了好半天。对面楼里当即还击,五六声枪响,又把那扇百叶窗打飞好多碎片。继而,周围又寂静下来。太阳沉下去一点儿,阴影开始爬近科塔尔家的窗户。大夫身后的街上响起轻轻的刹车声。

“他们到了。”警察说道。

几名警察背朝外下了车,带上绳索、一架梯子、两个长方形的油布包。他们走进一条环绕这群楼房的街道,到了格朗居住的楼房的对面。片刻之后,那些楼房门口一阵骚乱,那情景不是看到,主要是猜测出来。然后,大家就等待。那条狗不再动弹了,现在躺在一洼暗黑的血泊中了。

猛然间,响起一阵冲锋枪射击声,从警察占据的几座楼房的窗口响起。这阵射击,仍然对准那扇百叶窗,这次打得稀巴烂,露出了黑乎乎的窗洞;可是,里厄和格朗从他们站的位置什么也看不清楚。射击一停止,第二支冲锋枪又响起来,从另一个角度,在稍远一点儿的楼房射击。子弹无疑都射进那扇窗户的方洞里,有一颗还打飞墙砖的一块碎片。就在同一瞬间,三名警察跑步横穿马路,冲进楼门里。另外三名警察差不多紧随其后,射击也随即停止了。大家又开始等待。那栋楼里远远传来两声枪响。接着又是一阵喧哗,只见从那楼里与其说是拖出,不如说是架出来一个矮个儿男子。那人只穿着衬衣,不住口地大嚷大叫。好像发生了奇迹,临街关闭的百叶窗全部打开,窗口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又有大群人从一幢幢楼里出来,挤在警戒线的外面。这工夫,那个矮个儿男子已经被架到马路中央,双脚终于着地,手臂仍被警察反扭在背后。他还是连声叫嚷。一名警察走上前去,狠狠给了他两拳,打得又稳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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